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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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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局刑警队大办公室里,灯光惨白,烟雾缭绕。几张掉漆的绿色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山一样的卷宗和捏扁的泡面桶。
王远山瘫在自己那张旧藤椅里,他的“办公区”在房间最里头。用两个高大的铁皮文件柜和一张县地图,勉强隔出一个能喘口气的角落。他面前摊着“肖玉坠崖案”的薄薄卷宗,旁边却醒目地放着一个未拆条的“中华”香烟。烟盒一角,压着一个鼓囊的土黄色信封。
他抹了把脸,伸手抓起桌上那部乳白色、屏幕闪着绿光的电话机,侧过身,尽量面向文件柜,仿佛这样就能获得多一点隐私。
傍晚,叶洵刚将父亲最后一箱书归类完毕。旧房子里静得出奇,只有纸页摩擦时发出的轻响。桌面忽然震动起来。他习惯性地摸向腰间——那里空荡荡的。他的手机,连同那个总在响个不停的工作身份,被他故意留在了省城的办公室抽屉里。这次回县城处理父亲的后事,他想要一种可以不被干扰的安静。
就在这时,沉寂的卧室里,那台乳白色的按键式电话机突然炸响起来,机身顶部的绿色液晶屏上,跳动着一串号码——区号是本地的,尾号是几个整齐的零……
他走到电话旁,看见来电显示上那串熟悉的县局总机号码。他忽然想起,这个老房子的号码,只留给过极少数人,包括他这个当了刑警队长的老同学王远山。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才伸手接起。
“喂,远山。”
“喂,叶老师。”电话那头像是在确认线路,“这么晚了没打扰你休息吧?”
王远山听到大办公室里传来几个年轻民警争论。他顾不上放下话筒,直接从文件柜隔出的“角”里探出半个身子,冲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用力地虚挥了两下手,又指了指自己耳边的听筒。外间的嘈杂立刻压低了下去。
叶洵脱下外套,搭在了身旁一把堆满旧期刊的旧藤椅椅背上。
“没事,你说。”
王远山叹了口气:“老叶,实在是对不住,叔去世的事情给我说了,刚好这几天我又在外地封闭培训,行程压得死死的,叔的葬礼就没赶上。今天上午刚回来又一摊子事等着我处理,一整天整得焦头烂额的,忙到现在才刚能喘口气给你去个电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按说这么大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该去一趟的,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职责所在,理解。”叶洵说。
“你放心,手续什么的,只要是我这边能帮上忙的,第一时间给你办妥当。”王远山说着,朝外间正整理笔录的小陈勾了勾手指,又指了指自己桌上那包“中华”。
“感谢关照。”
王远山接过小陈递过来的“中华”烟,从中抽出一根在桌上磕着:“这话可就太见外了。”
叶洵看了看手中那枚老旧银壳怀表,表针压在晚十点十七分上:“你这么晚打给我,应该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
王远山点燃了烟:“你这话说的,我都没想好怎么开口。”
“没事,直说就行。”
“这边确实是有个案子想让你指导指导。”
“什么案子?”
“青岩村,一个女的,掉崖摔死了。”
“意外?”
“这要是意外事件我就不用麻烦你了。她男人,陈河,当时在现场,人没跑,也没闹,就坐着,一句话不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现在呢?”
“从进来到现在,三天了,什么都不说,我这边根本撬不开他嘴。”
“零口供?”
“零口供。老预审来熬了两夜,嘴皮子都磨破了,他愣是水都没多喝一口。我们审过的人里面,硬的,横的,赖的,蔫的,都见过,没见过这么闷的。”
叶洵皱了皱眉:“客观证据怎么说?”
“你问到点子上了,证据不往一个方向走,村里说法更多,说什么的都有。”
“这种情况就不能轻易下结论。”
“问题是——”王远山吐了一口烟,压低了声音:“村长这两天一直来警局关心案子进展。”
叶洵没有说话。
王远山继续说:“今天村长又来了,话里话外想让我们尽快给个说法,村里面这两天老有人说闲话。”
“他要的是一个权威结论来平息事态。”
王远山压低了声音:“老叶,三天,我思来想去,这案子还真得你这种犯罪心理学方面的专家出手。”
“我是很想帮,但刑事案件都有严格的司法流程,我介入未必合规。”
“这你放心。我跟局里报过了,领导点了头,按局里安排走,只要你这边同意,尽管过来。你只需要心理分析和提出推论,现场操作我们来安排。该你说话的时候,没人拦。”
叶洵陷入沉默,他靠在桌边,指尖夹着烟,脑子里却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拼接信息——一个拒绝开口的男人,和一个急于被“定性”的案件。
叶洵:“材料都在你们手上吗?”
王远山立刻回答:“现场照片、笔录、能找到的物证记录,全在。”
叶洵掐灭了烟:“封存好。明早上午九点半见。”
王远山厉声应道:“好,我在局里候着!”
电话挂断后,王远山盯着话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肩膀塌了下去。他伸手,将那个土黄色信封迅速塞进右手边锁着的抽屉,钥匙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拿起那包“中华”,给办公室里熬夜的兄弟一人散了一根。
“都醒醒神,”他声音沙哑,“把手头的材料再过一遍,别出岔子。”
“怎么又审?”“不是都核对好几遍了吗?”大家一脸倦容地抱怨。
“最后一遍了,抓点紧,忙完就可以回去睡觉了。”
夜色已深,叶洵却没了睡意。刚刚那通电话里那股刻意压制的焦躁,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习惯性保持平整的理性思维上。
他走到窗前,推开老旧的木框窗。初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小县城特有的、混杂着远处山峦气息的凉意,也吹散了屋内的陈旧纸墨味。
父亲的书房正对一条寂寥的街道,路灯昏黄,偶尔有下夜班的自行车铃铛响过,更添空旷。
他点燃今晚的第三支烟,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稀释。青岩村,坠崖,沉默的男人……碎片自动拼接,他厌恶这种不受控的联想,这接近于直觉,而直觉是他这类人需要警惕的陷阱。
他掐灭烟,关上窗,将清冷的夜色和隐约的不安一同关在外面。
次日清晨,天气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县城边缘起伏的山线,空气潮湿而沉重,预示着一场蓄势待发的秋雨。八点一刻,叶洵已穿戴整齐。
他今年四十一岁,但气质凝练得超越年岁。身高适中,身材因长期伏案而略显清瘦,却保持着一种警觉的挺拔。头发修剪得短而整齐,但两鬓已清晰可见早生的白发,与他年轻的面容形成一种矛盾的张力。
他出门在巷口找了个面摊点了份素面。早餐店电视机里播放着早间新闻,他一边吃面一边看着新闻,嘈杂的人声和食物蒸汽都未能干扰他。
九点二十五分,叶洵站在县公安局略显陈旧的大楼前。灰扑扑的水泥墙面,深绿色的玻璃窗,门口悬挂的国徽被阴天衬得有些暗淡。空气里的湿度更重了,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带着土腥味。他抬头看了眼乌云遮蔽的天空,抬步走了进去。
门卫显然得了通知,问清姓名后,示意他直接上二楼。走廊光线不足,弥漫着旧楼房特有的混合气味。刑警大队办公室的门敞着,人声嘈杂。他刚到门口,就见王远山快步从里面迎了出来。
“叶老师!您真准时!”王远山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手掌粗糙温热。他眼下乌青比电话里想象的更重,但精神却带着一种紧绷的亢奋,“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叶洵叶老师,上面定了,这个案子有些地方要换个思路,多听叶老师的。”
“都是老同学,不必客套。” 叶洵摘下眼镜,用镜布缓缓擦拭上面的雾。他看向王远山,这位老同学比电话里听上去更加疲惫。
“走,这边太乱,去我那边,材料都准备好了。”王远山对两旁投来的目光沉稳地点了下头,便引着叶洵穿过房间,走向最里面用文件柜隔出的角落。
“这人什么来头?咱王队都对他这么客气的。”“局里让他来处理,跟着做就是了。”大家私下里窃窃私语。
“条件简陋,你凑合坐。”王远山拖过一把木板凳,自己靠在了旧藤椅里,从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封条完整。
“都理解,我们进入正题吧。”
“原始卷宗、现场照片、所有的笔录,包括技术中队还没归档的初稿,全在这里面。”叶洵接过档案袋,仔细检查了封条和编号,然后才解开棉线。他首先抽出现场照片。彩色相纸质感粗糙,画面冲击力却直接:扭曲的肢体、嶙峋的崖石、深谷的雾气。他一张张看完,排列在桌上,构筑出现场的空间逻辑。接着是法医初步报告的复印件,他看得很快,指尖在“损伤形态”和“现场足迹”几处地方若有若无地停顿。
“这些都是初步勘查的记录和照片,还有青岩村一些相关人员的询问笔录。”王远山边说边给叶洵递了根烟,并向旁边的小陈指了指桌上的茶杯,示意他把茶叶拿来:“但是有价值的不多,主要还是陈河那边,油盐不进。”
叶洵拿起牛皮纸档案袋,解开缠绕的棉线,动作平稳有序。他首先抽出关于被害人的刑事案件信息登记表:“被害人,肖玉,女,约24岁(体貌特征推断),无身份证,民族不详,特殊标记心因性失忆症……”叶洵自言自语。
王远山泡上茶叶,把茶杯端给叶洵:“死者肖玉是两年前别的地方来的,巧的是据说当年也是坠崖,那会儿陈河正在那一片干农活,就把她给救下了,虽然磕到脑袋失忆了,好在命是捡回来了。”
叶洵的视线没离开卷宗,只轻轻“嗯”了一声。他的阅读速度极快,一边思忖着的一边用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子。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叶洵把卷宗一摊:“陈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