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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走访的回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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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县局院子里停着的几辆警车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尘,门岗的值班民警正低头翻着登记簿,笔尖偶尔停一下,像是在发呆。楼道里有消毒水和隔夜烟味混在一起的气味,空气并不算冷,却透着一股未散尽的湿。
叶洵背靠走廊尽头的窗,灰蒙的光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烟雾缓缓升起,沿着窗框打了个旋。王远山侧身靠在栏杆上,脸朝叶洵,手里也夹着一根烟,偶尔与路过的警员点头示意。
“你是说,这把刀是陈河的?”王远山轻声问,语气里透着不确定。
叶洵点了点头,指尖在刀刃照片上划过:“所有迹象都指向他。”
王远山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叶洵抬手轻触照片:“带上这样一把刀,既不能砍草,也防不了山里的蛇。”
王远山皱眉:“可是,就这种水果刀,方便轻巧,功能齐全,很多人都随身携带,而且当时他崴了脚,一时间没注意到刀滑落也完全说得通。”
“说得对,”叶洵缓缓吸了口烟,“但问题也出在这里。”他手指微动,像在梳理脑中的逻辑,“人习惯携带的工具,会在神经系统里形成一种持续的体感记忆——重量、腰间的压感、行走时的晃动。如果突然滑落,即便注意力在别处,身体也会瞬间产生一种‘失落警觉’,一种条件反射。”
“不过,持刀胁迫,再退回脚崴的地方丢刀,现场应该有折返的脚印痕迹,但技术报告没提。”叶洵皱了皱眉,“但是话又说回来,岩薄土的地表对动态痕迹不敏感,即便有轻微进退,重叠踩踏的细微压痕在常规光照下极易被忽略。”
“所以我们有两种推测,第一种是他当时确实由于崴脚或紧张瞬间抑制了感知。至于第二种,”叶洵顿了一下,“他不仅意识到了,甚至可能是刻意为之,这才能解释,刀为何会‘消失’,又出现在那个需要特意走几步才能触及的荆棘丛里。”
王远山轻轻点了点头,抽了一口烟。走廊上,警员从旁边经过,他微微点头致意,烟头随手轻晃。
叶洵转回窗边,手撑在窗沿上,目光穿过街道熙攘的人群:“再说坠崖事件。一般人目睹配偶坠下去时,行为分布大致有几种可能——冲过去确认有没有呼吸、大声呼救或跑去求助。”
王远山抿了抿嘴唇,“可陈河……”
“是的,他没动。”叶洵声音低沉,条理分明,“没冲上去,没呐喊,也没跑。不做任何多余的事,不制造新的痕迹——这是在极端高压下,极少数人才会本能选择的‘静默状态’。”
王远山沉默,眉头微蹙,眼神落在走廊地面上。他停顿,望向窗外灰色天幕,声音平稳却清晰:“所以,关键不是他没做什么,而在于他选择了一个最无需解释的行为。”
走廊里,远处的脚步声和门关合声与两人的沉思交织,烟雾在空气中漂浮,像无声记录着叶洵冷静的推演。
王远山愣了一会儿,忽然咳嗽了几声,烟味呛得他回过神来。“我们接下来去哪?”
叶洵按了按鼻梁:“我建议,走访青岩村。”
“现在出发?”
“还不急。“叶洵盯着手里剩下半截的烟:”我现在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如果直接进村,只会去找能证明它们的部分。走访不是验证,是看他们怎么生活,怎么沟通,怎么回避问题。”
县局大门外的水泥地还带着夜里残留的潮气。门岗的警卫站得笔直,枪套在腰侧,目光平直而克制。门内是一条不算宽的通道,贴着“保持安静”的牌子,走廊尽头的窗户透着冷白的光。
门岗警卫站得笔直,目光平视。门内通道贴着“保持安静”的标识,尽头窗户透进冷白的光。
叶洵刚走出楼,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王远山跟在一旁,话音未落,门口传来轻微的动静。
叶洵停下脚步,视线越过警卫的肩膀望去。村长正上前与警卫低声交涉,他穿着件半旧的夹克,脸上挂着惯常的、略显拘谨的客气。他身边的年轻女人半低着头,站在稍靠后的位置,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时而握起,时而松开。
“同志,我们就是想来问问情况,陈河那孩子……”村长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警卫抬起手,做了个劝阻的手势,公事公办地重复道:“请在外面等。”
村长叹了口气,没再硬闯,却也没离开,只是搓了搓手,目光朝门内殷切地张望。他身后的女人这时飞快地抬头瞥了一眼门里,恰好与叶洵的目光有瞬间的交汇。
王远山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蹲守”有些不耐。他正要上前,叶洵却伸手虚拦了一下。
这时,村长又试着对警卫开口,语气近乎恳求:“领导,肖玉的案子,村里影响很大,您……”
“村长。”王远山终于出声,走了过去,语气还算缓和,但带着明确的边界感,“案子正在调查,有进展会按规定通知家属和相关人员的。你们在这里等着,也解决不了问题。”
村长连忙点头:“是是,王队长,我们明白,就是心里着急……”
那女人这时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插话道:“领导,陈河不会害人!” 话是对着王远山说的,眼神却不自觉地又飘向后面静立不语的叶洵。
叶洵的目光与她接触,没有立刻回应。
村长赶紧拉了一下她的胳膊,带着责备低声道:“秀英!”
叫秀英的女人咬了下嘴唇,没再吭声,但胸口起伏着。叶洵这才缓步上前,走到王远山身侧,目光平和地扫过两。
“有什么根据吗?”
“我…我信他……”
“轻信直觉是对理性的背叛。“叶洵停顿了一下,语气平稳如常,“我只信证据。如果你们对案件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随时和我们联系。”
村长脸上闪过一丝讪讪,连忙点头:“我们这就回去,不干扰领导办案。” 说完,又用力拉了一下女儿的胳膊。
秀英被父亲拉着转身,在离开前,还是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不甘,有急切,还有一丝恳求。
叶洵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院子转角,才收回目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慢慢放回了烟盒。
王远山走回来,摇摇头:“这家人,真是……”
“算了,走吧。”
午后一点的青岩村,日头斜挂在南边,光线黄澄澄的,已没了暑气里的那股蛮劲。风从山坳口灌进来,带着枯草和泥土晒干后的气味,凉飕飕地往人领口里钻。村道旁竹竿上挂着的玉米棒子,壳都泛着灰白,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叶洵与王远山二人沿着土路往前走,脚下不时踩到干燥卷边的落叶,发出脆响。
叶洵手里拿着县局整理好的笔录,目光沉静而专注。远山走在他旁边,步伐放慢,轻轻吸着未点燃的烟。
“根据当时的笔录,目击者是三位十岁以下的孩子。”
“是的,仨人一起看到的。”王远山回答。
他们此行的第一个任务,是去核实那三名目击孩子的观察内容。
叶洵打开笔录,指尖沿着字迹滑过,那是警方前一天初访时记录下的孩子的口述。孩子的描述彼此冲突,用警方的术语描述就是:“目击者表述存在矛盾,行为细节无法作为直接证据采信。”
“这时候找人差不多,”王远山拉了拉外套领子,“秋收忙过了,午后都在家歇着。”
第一家,赵家。
老赵家的院门半掩着。王远山敲了敲门,一个系着围裙的妇女探出身,看见王远山,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领导有事吗?”
“嫂子,想问问你家小宝,前两天在崖边看见的事儿。”妇女回头朝屋里喊了声。叫小宝的男孩磨蹭着走出来,脸被风吹得有些红,手背还有泥印子,像是刚玩过土。
王远山蹲下身,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小宝,别紧张。听说你24号那天在崖边看见什么了?能跟叔叔说说吗?”
小宝瞄了眼旁边的母亲,又看看叶洵,声音不大:“就……两个人,在那边。”
“在干什么?”
“离得太远,看不清楚……好像在亲嘴。”小宝说完,迅速低下头。
叶洵仔细观察者小宝的举动,在笔记本上记下:第一家·赵家小儿(约9岁)。描述:‘两人,亲嘴’。陈述时眼神躲闪,有瞥视母亲动作。可能受在场成人影响。
第二家,孙家。
院子里晒着红薯干,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孩正在收拾竹匾。
“娟儿,”王远山招呼道,“过来一下,叔问你点事。”
女孩放下手里的活,拘谨地走过来。
王远山同样蹲下,递了颗糖:“你也看见崖边的事了对吗?还记得吗?跟叔叔说说。”
小娟捏着糖,没剥开,声音清晰了些:“我记得当时,推来推去的——像在吵架。”
“怎么个推法?”
“记不清楚了,好像是一个往前,一个往后……然后高的那个好像晃了一下。”小娟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个推的动作。
叶洵记下:第二家·孙家女(约10岁)。描述:‘推搡,吵架,高者晃动’。有肢体模仿,叙述较连贯,无明显成人干预迹象。
第三家,周家。
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正趴在门槛上玩石子,棉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
孩子奶奶在院里摘菜,王远山上前说明来意。老人擦擦手,朝孩子喊:“铁蛋,过来。”男孩慢吞吞走过来,手指还抠着石子。
王远山蹲得腿有些发麻,换了个姿势,声音放得更缓地重复了一遍问题。
男孩盯着王远山手里的糖,小声说:“……好像在转圈。”
“谁在转圈?”
“两个人……像跳舞。”男孩说完,伸手拿过糖,立刻跑回门槛边蹲下了。
王远山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响。
叶洵在笔记本上补上:第三家·周家幼子(约6岁)。描述:‘转圈,跳舞’。注意力短暂,表述极简,符合年龄特征。
三个孩子,三种说法。
王远山掏出烟递给叶洵:“有眉目?”
叶洵摆摆手表示拒绝:“三种动态描述(亲嘴/推搡/跳舞),均指向‘互动中’状态。认知模板混乱,但无人描述静态分离……”
说到这里时,叶洵的表情的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怎么了,老叶?”
“不对劲。”叶洵下意识地做出了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三指轻捏,拇指的指肚在食指和中指的指侧来回摩擦,“根据三个孩子的证词呈现出的共性,可以谨慎推断在案发当天陈河和肖玉很可能有肢体接触。通常,发生激烈推搡或短暂的搏斗,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而尸检报告里说,死者指甲中没有检测出衣物纤维和皮肤碎屑。“
王远山若有所思:“这意味着……”
“意味着,当时的身体接触并不处在对抗状态。不是挣扎,不是反抗,更像是一种‘被允许的接近’。”
王远山点了点头。
叶洵的表情则变得更加严肃,在心中暗想:动作存在,但力度被严格控制在一个不会引发本能反应的区间里。这不是冲动行为。这是对边界的精准拿捏。
“我还需要更多信息。”叶洵低声说道。
他们往村西头走。路边的草已经枯黄,偶尔有麻雀从草丛里扑棱飞起。王远山边走边说:“前头是李彩凤家,村里都叫李婶,跟肖玉家住得近,常来往。”
李婶正坐在自家门槛上,借着门口那片阳光纳鞋底。看见王远山,她停下针线,眯了眯眼。王远山主动向她说明来意。
李婶挪出个小板凳,叶洵道谢坐下。
“多有打扰。我想请问,是否记得肖玉在最近一段时间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她想了会儿,手里的针在发髻上轻轻擦了擦:“要说不对劲……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话少了些,以前碰面总笑着招呼两句,后来就点点头。可这季节,人本来就容易蔫吧?”
叶洵拍了拍王远山,转身王远山耳语了两句。王远山继续问:“她跟您提过什么烦心事吗?或者有没有什么习惯突然变了?”
李婶摇头,线穿过鞋底发出细微的嘶声:“真没听她念叨过啥。她就那么个性子,不声不响的。”
“那最近有没有什么人跟她来往比较多?”
“最近…不清楚。前阵子两口子张罗着结婚那会儿,和村长家走得挺近的。秀英那丫头是个热心人,肖玉又是外来的,秀英就隔三岔五陪她去唠嗑,有的时候一唠就是一整天,还经常送她自己不穿的衣服,用不上的首饰,结婚的手续还是秀英找她爹给办的。两人跟亲姐妹似的。”
又走了两家,日头又偏了些,风更显凉意。村民大多躲在屋里,或聚在背风的墙角晒太阳,回答也像这秋天的太阳,有气无力:“好像有点闷”“不太爱串门了”“但出事前见她在供销社扯布,颜色挺鲜亮”。
话都留着活口,没一句说死。
叶洵在笔记本上记下:午后,村民状态疏懒。对死者近期状态描述模糊,缺乏具体锚点。共识松散。死者社会关系网络相对简单,其生前主要社会交往集中于陈河家庭及村长家庭。
在继续进行下一轮的问话之前,两人商量并确定了接下来提问的方向。
走到村中央老槐树下,树叶子已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地伸着。几个村民正靠在背风的树干根下歇着,有的裹着旧棉袄,有的抄着手。
王远山过去递了圈烟,指着一位五十来岁的汉子:“刘叔,省里专家。问问你,肖玉和陈河,两口子平时处得咋样?”
老刘接过烟,就着王远山手里的火柴点了,深吸一口,话一下子有了劲:“他俩?那没得挑!就没听他们红过脸。”
旁边一个抄着手的妇女也搭腔:“陈河疼媳妇是出了名的,地里重活都舍不得让她干。”
叶洵注意到,当话题从“肖玉本人”转向“夫妻关系”时,村民那副秋日里慵懒的神态忽然醒了——语气变得笃定,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像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公理。
“最近呢?有没有过什么争执?”
“没有。”老刘摆手,烟灰落在枯草上,“外头看着,一直挺好。”
所有被问到的人,在这一题上的回答出奇地一致,连用词都相似:“和睦”“恩爱”“没吵过”。
叶洵笔尖顿了顿,写下:夫妻关系评价——高度一致性。模糊感知在这一轮开始出现更稳定的方向性,但还不够确定,需要进一步了解。
接下来开始了第三轮的问话。
午后两点多,日头又偏西了些,影子被拉得细长。他们来到打谷场边,几个村民正在收拾晾晒完的豆秸。
王远山打了招呼,指着一位蹲着捆扎的老汉:“这是村东头的孙伯,别人都说孙伯是看着陈河长大的。”
叶洵蹲到孙伯旁边,也点了支烟。烟味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明显。“孙伯,您看陈河这孩子,从小到大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伯停了手里的活,烟叼在嘴角:“陈河啊,老实孩子。孝顺,他爹走得早,他对他妈那是没得说。肯帮人,谁家有事他都搭把手。”
“性格呢?”
“好脾气,就没见他跟谁急过眼。”
“有没有什么……不好的习惯?或者做过什么不太妥当的事?”
孙伯愣了下,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然后摇头:“没有。那孩子,直。”
接下来问的所有人——无论裹着棉袄的老汉,还是系着头巾的妇女,提到陈河时都像在背诵同一篇课文:“老实”“厚道”“心善”“不可能干坏事”。
说这些话时,有人不经意压低了声音,有人目光往院子外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叶洵仔细观察着他们的非语言信号:说话时是否不自觉地点头、表情里是否带着维护性的暖意、当被问及“如果万一”时是否直接切断话题。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关键观察:对陈河的评价呈‘无瑕化’。语言高度同质化,伴随情感维护倾向。怀疑存在‘评价垄断’——他的‘好’已成为村内默认的道德标尺。
叶洵写到这里,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我们需要做个反应测试。一会儿你向村民释放一些微小、中性的矛盾信息,不要指向指控,只陈述事实出入。我要观察他们的反应。”
他们两个人再次来到李婶家。
王远山稍微走近些,语气平常但让院都能听清:“李婶,我们在核对时间线。陈河说他案发前一天的下午三点左右去过村委,但村委老张说那会儿门锁着,没见人。这种小出入本来正常,但有必要搞清楚。”
李婶手里的竹筐停住了。她愣了两秒,几乎脱口而出:“那肯定是老张记岔了!陈河从来不说瞎话!”
隔壁院里正劈柴的一个汉子也直起身:“是啊,陈河那孩子实诚,不会胡诌。老张是不是又喝迷糊了?”
王远山点头,没反驳。他又试了两家,释放的都是类似的“时间线微小冲突”。村民的反应模式高度一致:第一时间为陈河辩护,且自动将矛盾归因于另一方。没人说“会不会是陈河记错了”,或“这得再对对”。
回程时,日头已快挨着西山脊了,风更凉,村路上浮起一层灰蓝的暮色。
王远山裹紧了外套,摇摇头:“所有人都这么一口咬定,这案子还怎么查下去?”
叶洵沉默地走了一段,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明灭。他呵出一口白雾,缓缓说道:“老同学,你办过这么多案子,有没有遇到过——能让全村老小,在所有事上,连一点犹豫都没有,异口同声地说他是个‘完人’的人?”
王远山若有所思,低声回答:“少……”
“没错。而且,”叶洵顿了顿,声音在秋风里显得清晰而冷静:“对肖玉,大家各有各的印象,是散的。对陈河,所有人的话严丝合缝,像一块铁板。而‘他们夫妻很好’这件事,听着不像谁亲眼看见了多少温情,倒像是从‘陈河是好人’这块铁板上,必然推导出来的一环。”
他停下脚步,看向村落里渐次亮起的昏黄灯火。
“太一致了。一致得……所有解释都绕回了他自己身上,这本身就成了最需要解释的现象。”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混在风声里,忽远忽近。
叶洵把烟头踩灭在尘土里,那点微弱的红光倏地熄了,暮色彻底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