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理喻》東聿

4、04 Anchor 遇见李在宁

　　积年累月的澎拜始终在心间翻涌，而将它宣泄出来，只需要一句轻飘飘的话。
　　话音落下，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散去，膝盖一软，汤慕恩踉跄着跪跌在地。

　　“慕恩！”
　　李在宁连忙拍开灯，过来拉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了？嘴唇好白，手也在发抖……振作一点，我扶你去沙发上坐着。”

　　汤慕恩咬着牙，挤出一句：“……茶几抽屉。”
　　李在宁拉开，里面放着常用药，袋子没打结，似乎不久前刚被打开过。
　　“要吃药是吗？我去给你烧开水……喂，汤慕恩，你干什么？”
　　汤慕恩拿过桌上的水杯就要吞药，且不论那水是凉的，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倒的，他的手在半空就被李在宁截住。
　　“你脑子坏掉了吗？用冷水喝药是想更严重吗？给我坐着，热水马上就好。”李在宁皱眉呵斥他。

　　汤慕恩却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手腕执拗地要往嘴边挪。
　　面对李在宁恨铁不成钢的发问，他只说了一个字。
　　“……疼。”
　　李在宁：“……”
　　“忍一忍，可以吗？”李在宁只好放缓语气，“这水不能喝。要么你等水烧开，要么只能干咽，你选吧。”

　　汤慕恩没再说话，将杯子放回去，就在李在宁要松口气的时候，他拆开了药盒。
　　胶囊四粒，药片三颗，还有另一种两颗，全部干咽下去了。

　　李在宁看得心惊，忍不住问：“你到底是怎么了？”
　　“胃不好。”汤慕恩没有多说，只是安静地垂下眼睫。
　　“出国后变差的吗？这里伙食确实不好，也不怪你，”李在宁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一句接一句关心他，“晚上是吃坏东西了吗？需要看医生吗？你别逞强，有什么不舒服要说出来……”

　　药并不能马上生效，麻木的疼痛仍在挑动他的神经，令思绪一续一断。
　　见李在宁要伸手摸他额头，汤慕恩躲开了。
　　“说了别靠近我，”汤慕恩压着眉看他，残留的药粉苦涩唇舌，“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什么？”李在宁没理解，“为什么不能靠近你？我得查看一下你的情况啊。”

　　“你醉成弱智了吗，”汤慕恩简直忍无可忍，“我说我喜欢你，喜欢！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李在宁眨了眨眼睛，理所当然道：“我们都多少年朋友了，你不喜欢我才奇怪吧？”
　　汤慕恩深吸一口气，不是很想在这时候提及别人，却只能这样叫对方明白：“我说的是像Monica对她老婆的那种喜欢，你明白吗？”
　　“啊……”李在宁愣了愣。

　　浑身冷热交加，汤慕恩斜倚在沙发靠垫上，目光紧张地盯着他，不敢遗漏那张脸上闪过的任何表情。
　　会是什么？
　　是厌恶、反感，还是难以接受、避之不及？
　　陷进沙发缝隙的手指已经不自觉收紧，呼吸凝滞，他如同等待审判的羔羊，无言地仰望着头顶的剑尖。
　　先被刺伤的，会是哪块血肉？

　　可李在宁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哦……我知道了。”
　　这是什么意思？

　　李在宁低头看了眼抽屉，掏出一根体温计递给他，自顾自开始安排：“那你自己量一下，可以吗？我去烧热水……哦对，这个给你。”
　　他在身上的口袋里翻找了一会儿，掌心伸过来，里面躺着几颗水果糖。
　　“是不是很苦？后面两颗连包衣都没有，”李在宁拉过他的手腕，将糖果强硬塞进他手里，“嘴角都抿歪了，吃这个缓一缓吧。”

　　汤慕恩眨了一下眼，有些不太明白眼下的情况。
　　相比他的表白，李在宁似乎更在乎他的病情？
　　痛楚使思维运转迟缓，好半晌他才做出拆糖纸的动作，沁甜驱散苦味，却驱不散内心深处的不安和恐惧。

　　李在宁回来了。他倒了两杯水，都加了蜂蜜，一杯多点，一杯少点，然后将少点的那杯递给汤慕恩。
　　“你手好凉，我还去充了这个，拿着，”指尖短暂接触过，李在宁又掏出两只暖宝宝，“一只捂手里，一只放肚子上，需要我帮你吗？”
　　“不。”汤慕恩断然拒绝。
　　“好吧。”李在宁看起来居然有点失望。

　　汤慕恩沉默地喝起热蜂蜜水。随着时间过去，药片似乎开始生效，胃里的绞痛不再那般钻心噬肺。食道里流过暖热，连腹间和掌心的热度一起，仿佛初春暖阳。
　　余光瞥去，李在宁早已喝完了蜂蜜水，正盯着他看。

　　杯中水剩五分之一的时候，汤慕恩再也忍耐不下去，扭头对上那道探究的目光，嗓音泛哑：“看什么。”
　　“啊，”李在宁回过神，“我在算时间呢，你体温计该拿出来了。”
　　汤慕恩默了默，自己先看了眼：“没烧。”
　　李在宁拿过来又看了眼：“37.5，算低烧。”
　　汤慕恩：“……明天就降了。”

　　“你在国外都是这样照顾自己的吗？症状不算严重，就放任它自然好转？”李在宁收起体温计，声音不高不低地说教起来，“等严重的时候就晚了，我看你的胃病就是因为不负责任熬坏的。不过别担心，我已经想好办法了，先从饮食调节开始……”
　　汤慕恩却打断他：“不用。”
　　随着这句拒绝响起的，是李在宁稍加用力的关抽屉声。

　　两人之间倏地陷入难言的死寂。
　　李在宁没有回头，汤慕恩也坐在原地没动，手里的晶莹水面微微晃动，仿佛盛着窗外的落雪。
　　屋内并非一片安静，时针滴答转动，一下一下敲打在心壁上。

　　直至掌心被灼烫发红，汤慕恩终于松了松手，并轻声开口：“……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李在宁的语气很平。

　　“我不是要你难堪，但是……在宁，你也听见了我的表白，”寒天雪地里遍生冰锥，锐利的锥尖直抵心口，“你从没想过这些，是不是？如果只是为了维持所谓友谊……不用这么为难自己，从说出口的那刻起，我愿意接受你的一切选择。所以，在宁，想走的话……”
　　“我不明白，”李在宁总算回头，额发阴影里的眸色偏深，令人看不透他此刻的情绪，“你是在赶我走？为什么，你说的话，我必须要表态吗？”
　　“当然，”汤慕恩隔着略微模糊的视野望着他，舌底的余涩再度翻起，令牙根一阵苦麻，“我都说出口了。”

　　他们互相凝视着对方，距离不算近，所以有着大把可以保持体面的机会。

　　关于李在宁会不会也喜欢自己这件事，他曾做过无数次推演，结果都是否定。
　　他甚至能预见未来的某天，李在宁微微惊讶过后，冲他露出一个委婉的笑，然后回以歉意。
　　……反正结局不外如此。
　　不如主动拉远距离，给彼此都留一分情面。

　　他也想好了，如果李在宁现在要走，他可以联系Monica安排个临时住处；李在宁不想住宿舍，他可以帮忙挑一些优质房源；要是李在宁交不起房租，他也可以暂时代付。
　　如果李在宁要跟他断交……
　　他也接受。

　　眼角的生涩仿佛能与舌间的苦味牵连起来，大雪纷飞的世界里，汤慕恩近乎绝望地想着。
　　推开我吧。
　　我已经品味这种滋味太久，我已经反复横跳在希望与失望之间太久，我已经爱得心如刀割又难以割舍太久，我……
　　继续待在你身边，我只会把自己浸在暗恋的苦水里，越沉越深。

　　所以，推开我。
　　这样我就能彻底死心了。

　　李在宁定定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吐出一句：“非要说点什么……慕恩。”
　　来了。
　　后腰隐隐酸麻，有些坐不住。
　　李在宁却没再说下去。

　　鼻畔忽然被一阵熟悉又生疏的气息包围，汤慕恩呆愣在原地。

　　李在宁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拥住了他，掌心搭在他后背上，放低的轻柔嗓音清晰地响在耳边。
　　“辛苦了。”
　　汤慕恩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什么？”

　　“我从你的眼里看不见期待和兴奋，慕恩，喜欢我让你感到痛苦了吗？”李在宁的怀抱慢慢收紧，那只滚烫的暖宝宝挤在两人中间，“对不起……请给我些时间。”
　　“……你这是什么意思？”汤慕恩已经完全搞不懂这家伙的脑回路，“为什么要道歉？”
　　“你不也一样莫名其妙吗，没立场追究我吧？”李在宁居然在这时候跟他耍赖皮，“不管怎么说，我们毕竟是朋友，我怎么能丢下你呢。好了，其他的事明天再想吧，你现在应该赶紧去睡一觉。”

　　汤慕恩抬起手抵在他肩上：“放开我。”
　　李在宁松了点劲，但没完全退开：“需要我抱你上楼吗？”
　　汤慕恩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不。”
　　“总是拒绝我，让我很挫败啊，”李在宁将掉落的暖宝宝重新塞给他，“那你快去睡吧，放心，我不跟你抢床。别再想着赶我走了，我就守在这里。”

　　本该跌宕起伏的夜晚，却因李在宁的两句话推向这么个平淡得有些违和的结局。

　　躺在床上的时候，小窗外只有一片深沉得仿佛要压下来的夜幕，今晚看不到星星了。
　　胃部压着一只沉甸甸的暖宝宝，被窝异常暖和，汤慕恩躺了会儿还是露出了下巴，余光瞥过去，视线大半被地板遮挡。
　　只能看出底下冒着微弱的灯光，不知道李在宁在做什么。

　　他默默出了会儿神，又将下半张脸埋起来，任热气充斥呼吸。
　　想不通。
　　那么多种可能，李在宁偏偏给出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若是窗纸未被捅破，他们自然可以做朋友，可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一般人不远离对方也会彼此生隙，李在宁却似乎体会不到其中的尴尬，平静地接受了他的表白，又自然地作为朋友来关心他。
　　可要说李在宁喜欢自己……对方的举措有意拖延或是避开这个话题，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李在宁到底在想什么？

　　越想越乱，思绪渐渐涣散，他吃的药有嗜睡的副作用，想不明白的末节顺着神经末梢滑入梦境。
　　梦里有一望无际的雪地，深不见底的黑海，偶尔笼罩下来的窒息感，和带着暖意的某个臂弯。
　　这些内容空渺虚谬，没有任何实际意义，醒来后连一圈涟漪都没能留下。

　　眼帘被日光拉开，汤慕恩迷瞪地盯着天窗，思绪还飘荡在梦的余波中。
　　太阳真大啊……嗯？
　　他蓦地清醒过来，摸过床头的手机一看，下午13:24。
　　汤慕恩：“……”
　　副作用后劲这么大吗？

　　揉着脑袋缓了一会儿，手机振动，他看也没看接起来。
　　“喂。”尾音带着哑意。
　　“你醒了啊，”Monica声音欢快，还带着八卦的兴奋，“是我低估你了Tom，没想到啊，啧啧。说！你昨晚把李在宁……哦不，听你这声音，李在宁把你怎么样了？”

　　“……你想多了，”汤慕恩无语，“Aiden昨晚灌我酒，胃病又犯了，没睡起来。她找你闹了吗？”
　　“找了，”Monica听着很开心，“她要给你涨工资哈哈哈哈，你小子，福气不浅啊！”
　　汤慕恩一愣：“什么？”
　　“你不知道吗？李在宁替你去上班了，”Monica说，“Aiden对他满意得不得了。哦对，李在宁还叫我记得转告你，早餐温在锅里，喝水要喝热的，吃完饭记得吃药哦~”
　　汤慕恩：“……你够了。”
　　“不够。我发现你真是深藏不露啊，Tom，”Monica调侃个没完，“跟我说说，怎么拿下的？铁树开花直男掰弯，在你手里只要一晚？”

　　汤慕恩语带犹豫：“我……喝酒上头，跟他表白了。”
　　“嗯？真说了啊，”玩笑归玩笑，讲起正事Monica还是认真起来，“那他答应你了？你们果然两情相悦？”
　　“没有。他好像不太想谈这事，”想起昨晚汤慕恩就觉得心烦，支起双膝靠在上面，“可他还要跟我做朋友……为什么？”
　　Monica：“难道你有什么过人之处？”
　　“……他不缺我这一个朋友。”
　　“啊，”Monica对此也没什么头绪，“我没谈过直的，给不了你建议。不过看他对你还挺好的，或许你们可以聊聊？”

　　是该聊聊，模棱两可的态度对他们都不是好事。

　　晚上李在宁回来的时候，汤慕恩正窝在沙发里修论文，他还没想好开场白，就被对方伸过来的手堵住话头。
　　“退烧了吗？”
　　汤慕恩躲开他的手：“退了。”
　　“药吃了吗？”李在宁拎着个什么东西放到茶几上。
　　“吃了。”汤慕恩看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圆形饭盒，推到自己面前。

　　“我跟Aiden说了你的事，这是她给你煮的蔬菜汤，”李在宁拧开盖子，盒里的汤还冒着热气，“尝尝？”
　　汤慕恩一怔：“……你怎么跟她说的？”
　　“就照实说啊，说你生病了，”李在宁坐在旁边支着脑袋看他，“你怎么还是像以前一样不爱说话呢？很多时候，只要你多解释一句，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
　　汤慕恩沉默了一下：“会吗。”
　　“会啊。”李在宁笑着把汤勺递给他。

　　汤慕恩拿着勺子没动：“……那你呢？”
　　李在宁没听懂：“我怎么了？”
　　汤慕恩凝视着他：“你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李在宁脸上的笑僵了僵：“你想说什么？”
　　“你不喜欢我，对吧？”那么多委婉的话语，到了嘴边只剩一句最直接的剖白，“为什么还要做这些……李在宁，我不是在说胡话。”

　　“难道我没答应你，”李在宁反问，“我们连朋友都不能做了吗？”
　　“不然呢，”汤慕恩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你会和你前女友时常联络吗？”
　　谁知李在宁居然点了点头：“会啊。我出国前的告别聚会她还参加了。”
　　汤慕恩：“……”
　　汤慕恩：“我不是你。我做不到。”

　　“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可以吗？”李在宁垂下眼尾，手伸出想握他手腕，“就算不从朋友的角度出发，你忍心我一个无依无靠的人在这里四处流浪吗……”
　　汤慕恩只是说：“可我做不到。”
　　“什么做不……嘶。”

　　汤慕恩拍开他伸过来的手，一把掐住他的下巴，拇指有些用力，语气极力克制着：“从来都是你自诩我的朋友，你真的了解我吗，李在宁？我做不到捅破一切还若无其事跟你做朋友，我做不到看着喜欢的人在家里晃荡而无动于衷，我做不到忘记你放下你抹消一切越界的感情——”
　　他的嗓子还有些沙哑，脸色在光线不足的室内尤显惨败，动作强硬指尖却发着细细的颤，那些喷泄而出的快语，一字一句，最终只凝成了一道无力的喟叹。
　　“……你不会想知道我能做出什么事的，在宁，”汤慕恩红着眼睛看他，“如果你执意不走……也行。”

　　那他自己离开，也是一样的。
　　当晚，他独自踏入漆黑森冷的夜色中。

　　**

　　11月4日
　　天气多云

　　今天太冷，戴了围巾来学校。
　　李在宁衣服穿少了，非要跑过来蹭我的围巾。
　　两个人也能围一条围巾吗？脖子差点被勒断。
　　但，好暖和。

　　碰到李在宁的手指了，心跳很快。
　　我好像……真的喜欢他。

　　12月24日
　　天气阴

　　平安夜，李在宁送了我一颗苹果，包装是心形的。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是家里剩下的包装袋。
　　……果然是我想多了。

　　12月25日
　　天气晴

　　李在宁说，今晚要把愿望写在小纸条上，睡觉时塞进脱下来的袜子里（对，他说今晚不能洗袜子，很臭也不能），这样圣诞老人就会拿走大家的愿望，让它们变成现实。
　　幼稚。
　　不过他撕了纸条给我，还把自己的愿望分享给我看。
　　他写的是：想跟汤慕恩一直在一起~
　　我问他是不是暗恋我。
　　他好像才意识到语句中的不妥，又拿回去改了一下。
　　现在是：想一直跟汤慕恩做朋友~
　　正常点了。

　　除此之外，他还老是催我赶紧写，可我不知道写什么，笔杆上有手汗，一直打滑。
　　他说如果实在想不出来，就抄他的愿望吧，他不介意。
　　呵。
　　我没有愿望，我只有疑问。
　　如果真的有圣诞老人，能不能告诉我，李在宁也会喜欢我吗？

　　1月1日
　　天气晴

　　新的一年，今天放假。
　　李在宁又来骚扰我，问我去不去打球去不去图书馆去不去逛商场。
　　我问他商场有什么好逛的，他说今天有舞台演出，可以去凑个热闹。
　　无聊。
　　反正作业也写完了，跟他约在1号门见面。

　　结果晚上才有演出，来早了。李在宁又提议去电玩城。
　　很吵，我拒绝他。
　　最后被他拉进电影院，还挑了部爱情片。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其他的都看过了，只有这个没有。
　　……心烦。

　　那部电影很无聊，女主被百般虐待还是放不下男主，结果男主转头就跟别人在一起了，狗血泼天。
　　李在宁直接睡着了，手还放在爆米花桶里。
　　他靠在我肩上。
　　有点沉，有点痒。
　　光线很暗，但我还是能看清他的脸，比平时安静……更好看了。

　　女主在悬崖边大声冲男主表白的时候，我的手指几乎要碰到他脸上。
　　李在宁忽然醒了，像是被女主吓的，弹起来眼神发呆。
　　他问我谁在乱叫，跟要跳楼似的。
　　我顺势指了指电影屏幕，收回来才发觉手指在发抖。
　　差点就露馅了。

　　后来反思了很久。
　　我那个时候……应该是想亲他。

　　1月18日
　　天气晴

　　要放寒假了，会有一个月见不到李在宁。
　　今天就开始想他了。

　　1月22日
　　天气晴

　　实际上是我想多了，李在宁天天约我出门，我妈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
　　……如果真是就好了。
　　今天是去看烟花秀，旁边全是情侣，李在宁一点也没不自在。
　　刚从米妮娜那里学了个词，直男。
　　啧。

　　几炮工业炸弹还要拍照，我问他，今天也许愿吗？
　　李在宁却摇头，说今天应该互相送礼物。
　　他把礼物盒递给我。
　　可我什么也没准备，今天不是节日，谁都想不到这种事。
　　李在宁却很高兴，拍着我的肩膀说这下我就欠他一个礼物了。

　　礼物盒里是一本全新的笔记本，封皮是清新的绿色，还附有一根刻字的钢笔，上面写着Tom。
　　正好这本日记本要写完了。
　　只是好凑巧，李在宁他……
　　算了，先想想要回什么礼吧。

　　2月10日
　　天气多云

　　听说情人节是适合表白的日子。
　　要去吗？

　　2月11日
　　天气晴

　　偷偷给自己算了牌，运气好像不错。

　　2月12日
　　天气晴

　　校外的甜品店挂起了情人节特惠的广告牌。
　　巧克力打折。

　　2月13日
　　天气晴

　　很紧张，从早到晚撕掉了十几张纸，每次都手抖。
　　有一次还差点写错自己的名字。
　　汤慕恩，你个蠢货。
　　回家后还在写，终于写出一版能看的了。
　　提前买的信封是浅绿色的，李在宁最喜欢的颜色。
　　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这封情书写得很幼稚。
　　算了，明早还要去买巧克力，就这样吧。

　　2月14日
　　天气晴

　　……
　　还是撕了。

　　早上在楼梯间撞见李在宁被女生表白。
　　他说他不早恋。
　　哈。
　　还好没送出去。

　　课间，李在宁问我巧克力哪儿来的。
　　我说别人送的，他还调侃我有没有答应别人的表白。
　　当然没有。
　　我的表白早就胎死腹中。

　　3月14日
　　天气晴

　　白色情人节。
　　李在宁送了我一盒巧克力。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看我今天居然没收礼，怪可怜的，他作为朋友要给我一个圆满。
　　是很圆满，那盒巧克力被周围的男生分吃殆尽。
　　只有一小粒留了下来，李在宁小心地递给我，看着挺不好意思的。
　　我不知道该说他什么。

　　问了米妮娜，她说直男就这样，毫无分寸感。
　　我问她，李在宁可能喜欢我吗？
　　米妮娜也说不出来，她建议我毕业后试着表白一下。
　　……我不敢。
　　如果李在宁的那些举动只是玩笑，我宁愿只做他的朋友，也不想再也看不见他。

　　6月8日
　　天气阴

　　高考结束了。
　　米妮娜说，她要出国读大学，以后可能没什么机会见面了。
　　她家里人只看重她弟弟，而且她喜欢女孩子，这个选择并不意外。
　　她说她从现在开始叫Monica，大家都得改口，还说她要去国外寻找真爱，一定会比现在过得更好。
　　我祝福她，她也祝我早日追到李在宁。
　　但愿如此吧。

　　7月19日
　　天气晴

　　成绩出了，跟李在宁报考了同一所学校。
　　他一直很开心，我却有些不安。
　　跟李在宁去过几次朋友聚会，他好像不仅木头，还直得一言难尽。
　　也许这辈子，我只是他的朋友之一。

　　8月31日
　　天气晴

　　去报道，跟李在宁一个宿舍。
　　另外两个舍友都很羡慕我们。

　　9月21日
　　天气阴

　　李在宁最近忙着搞钱，今天居然跑过来问我要不要跟他炒cp。
　　我问他什么意思，听完他的解释，我觉得他疯了。
　　他好像是怕我介意，又解释了很多，比如并不是欺骗营销，我们肯定还是朋友，就是学别的网红做双人直播，蹭点最近比较火的cp热度而已。
　　随便吧。
　　他想挣钱就挣吧。

　　9月25日
　　天气晴

　　开播了，流量比想象中好。
　　李在宁高兴了一晚上。
　　……他高兴就好。

　　10月1日
　　天气晴

　　李在宁说要跟我拍国庆假期vlog，逛学生街。
　　到底有什么好拍的。
　　他一天都贴着我的肩膀走路。
　　……其实也不赖。

　　10月8日
　　天气晴

　　vlog发出去了，反响特别好。
　　李在宁请我去吃大餐。
　　我问他这个账号想经营到什么时候，他摇头说不知道，说不定会一直做下去。
　　我看了眼手机，我们俩的cp名已经满天飞了，李在宁还在直播里开玩笑说他的英文名叫Jerry，就会胡扯。

　　我问他不会觉得别扭吗。
　　李在宁说，反正都是假的。
　　……哈。
　　是啊。
　　反正都是假的。

　　11月12日
　　天气多云

　　托李在宁的福，同院系的同学几乎都知道我们经营的那个账号。
　　而李在宁还是一如既往地跟他们调笑，搭着我的肩膀，问我说男朋友中午去哪里吃饭。
　　……已经习惯了。

　　12月23日
　　天气多云

　　今天出意外了。
　　直播的时候，不知道李在宁怎么回事，重重地摔到我身上。
　　睁开眼，李在宁的脸就在咫尺处。
　　太近了。

　　弹幕在狂欢，李在宁在挠头解释。
　　我坐在床上，心里沉默地波涛汹涌。

　　我抬头看见了暗淡的床板，李在宁就住在我上铺。
　　以前他坐在我前面，后来走在我身边，我们拉过手，搭过肩，在进球的时候甚至会拥抱。
　　可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清晰地看过他的双眼，被他的气息完全笼罩，感受他的呼吸就扑在我唇间。
　　我不是圣人，不是君子，不是石头。
　　我以前情愿一辈子只做他的朋友，可人总是贪心的。

　　我想跟他表白。

　　1月10日
　　天气小雨

　　提前一个月开始准备了。
　　不知道该送他什么，系里有个学长在手工社团当干部，我去咨询了。
　　可以做个木雕，也经放。

　　1月13日
　　天气多云

　　好不容易打磨到脸部，失败了。
　　学长说可以私下多用笔画一画线条，找找感觉。

　　1月15日
　　天气阴

　　第二次弄砸。
　　再来。

　　1月18日
　　天气多云

　　李在宁约我出门玩，我推掉了。
　　最近手指伤太多，不敢让他看到。

　　1月20日
　　天气阴

　　渐渐有了感觉，但还是容易出错。
　　学长说，需要静下心来。
　　可我想着他，怎么能静心。
　　喜欢是无声海啸。

　　1月21日
　　天气晴

　　除夕夜，学长的工作室关门了，今天没去雕刻。
　　我找出了当年撕碎的情书，发现文笔确实很幼稚。
　　又写了一遍。
　　想找浅绿色带小粉心的信纸，找了半天没找到。
　　算了，自己画一个吧。

　　1月26日
　　天气晴

　　今天要跟李在宁直播，不得不跟他见面。
　　他果然问我手指怎么了，我告诉他回老家做农活了。
　　他抓着我的手摸了很久，跟团挠人的毛绒球一样。
　　这场景播出去，才是真正的撒糖吧。
　　……我怎么也变得跟他一样古怪了。

　　2月1日
　　天气晴

　　李在宁最近没怎么来找我，估计是在策划新的视频脚本。
　　正好，我可以专心手头的活了。
　　前面失败了五六次，这一次终于没怎么失误，大概再一周就能雕刻完。

　　我抚摸着这只木雕，触感微微粗糙，好像那天被李在宁捉住手。
　　我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你啊，李在宁。
　　你也会喜欢我吗？

　　2月10日
　　天气晴

　　跟蛋糕店预订了巧克力蛋糕，照李在宁的喜好添加了水果，小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
　　他最近好像心情不错，希望到时候不会被我破坏心情。

　　如果失败会怎么样。
　　不，不能想这个。
　　米……Monica说，表白就是要孤注一掷，一腔热血。
　　退缩的话，从一开始就输了。

　　2月13日
　　天气多云

　　问了李在宁，他明天没有行程。
　　决定明天下午约他去咖啡厅。

　　2月14日
　　天气晴

　　李在宁……
　　我……

　　（几行快要涂破纸张的草乱字符）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在宁说有事情要告诉我。
　　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很漂亮的女孩子。
　　他说他要恋爱了。
　　……
　　孤注一掷吗。
　　可我似乎从最开始，就是毫无可能的那一个。

　　没掩饰好，李在宁问我为什么皱眉，这时候电话响了，我赶紧逃离他身边。
　　电话是店员打过来的，问我什么时候来取蛋糕。
　　信息栏里，学长留言工作室钥匙位置，祝我一切顺利。
　　……
　　有点可笑。
　　我好像一直在自作多情。
　　喜欢着不该喜欢的人，本就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

　　（这页纸布满细纹，多行字迹笔墨晕开）

　　【蓝字备注：遇见李在宁的第1576天】
　　【红字备注：喜欢李在宁的第1209天】
　　（上一行被划掉）

　　【红字备注：放下李在宁的第1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