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理喻》東聿

3、03 Port 遇见李在宁

　　“太糟糕了！”
　　论文被导师批得一文不值，汤慕恩低着气压回家，感觉最近真是糟透了。
　　推门发现家里空无一人，更糟心了。
　　李在宁又跑哪里去了？

　　正要找人，电话响起，是Monica打来的。

　　“Tom~昨晚怎么样呀？”Monica乐呵呵地问候他。
　　汤慕恩语无波澜：“讨论需要修改。”
　　“你这家伙，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问你跟你白月光进度如何？”
　　“……什么也没有。”
　　“你都把人拐回家了，没做点什么吗？这也太矜持了，姐姐教你……”

　　“没什么事的话，”汤慕恩没空跟她闲聊，打断，“我要去补觉了，昨晚没睡。挂了。”
　　“诶诶，有事！”Monica连忙叫住他，“Aiden那边安排你这个月周五六日去上班，你记得跟她确认一下时间。”
　　“知道了。”

　　汤慕恩家里并不富裕，在外留学的课余时间都会去打工，毕竟租金不便宜。
　　Monica人脉广，这份工作就是她介绍的。
　　快餐店兼职，工作时间都在节假日，还包餐。
　　挺不错的，就是老板娘Aiden对他有点偏见，他因此被迫休息了半个月。

　　现在看来，Aiden应该是想让他回去了。汤慕恩点开社交软件，顶上冒着红点。
　　Aiden这么热情吗？

　　【宁呀：一觉醒来，我居然躺在豪华别墅的夜景窗大床上，拖鞋离我十几米！】
　　【宁呀：哈哈哈我怎么躺你床上了呀，慕恩我就知道你肯定舍不得我在沙发上吃苦的】
　　【宁呀：o(★^▽^★)o】

　　【宁呀：你是出门了吗？去哪里啦？我喊了半天都没人应（T^T）】
　　【宁呀：好吧，那我只能自己解决早餐了】

　　【宁呀：慕恩慕恩慕恩】
　　【“宁呀”拍了拍我】
　　【宁呀：在不在呀？回我一下嘛】
　　【宁呀：我先去学校逛逛，跟你说一声】
　　【宁呀：看到立刻回我！！！】

　　汤慕恩怔怔地看着手机里十几条废话信息，断开跟李在宁的联系后，每天只有重要通知他才会查看，否则基本不会打开社交软件。
　　小组讨论什么的，电话沟通更加高效。

　　好像回到了平淡无聊却轻松自在的大学时光，李在宁热衷于往他这里输出废话，微信上的红点怎么也消除不掉。
　　……是久违的热闹。

　　他唤起键盘，竟一时不知该发点什么。
　　【Tom：看到了。】

　　【宁呀：！！！】
　　【宁呀：终于！！！】

　　【宁呀：你早上去干嘛了呀？】
　　【Tom：开组会。】
　　【宁呀：噢噢】
　　【宁呀：那你回家了吗？我打算体验一下食堂的午饭，你晚饭要在哪里吃？】
　　【Tom：嗯。在家。】
　　【宁呀：好，那我晚上回来蹭饭，记得多做一份呀［捂嘴笑］】

　　【Tom：你明天就别回来了。】
　　【宁呀：啊？为什么？你忍心把我孤苦伶仃地丢在学校吗［哭唧唧］】
　　【Tom：……没有。】
　　【Tom：我周末要打工，包餐，你回来没饭吃。】
　　【宁呀：喔~好滴^^我还以为你要抛弃我了呢】
　　【宁呀：周五好像有个新生联谊会，我去蹭点吃的［嘿嘿］】

　　上一次跟李在宁这样有来有回地发消息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割舍果然只是人们自以为是的谎言。

　　放下手机后，汤慕恩揉了揉眉心。
　　不要多想了，先去补个觉吧。
　　昨晚半点没睡，天刚亮他就赶去学校开会。
　　明后几天还有工作，得先把生物钟调过来，毕竟Aiden最讨厌迟到的人。

　　事实证明，偏见会提高人们的忍耐底线。

　　6：45，汤慕恩不幸成为最晚到的员工，收获了老板娘不善的眼神。
　　这份工作是全天兼职，轮岗制，中午有两小时休息时间。
　　白天，汤慕恩负责前台收银。他做事向来认真，加上亚裔面孔还算端正，很吸引客流。
　　中途有两个姑娘过来问他联系方式，他瘫着脸拒绝了。
　　傍晚跟同事换班到后厨时，对方悄悄告诉他，老板娘因为这事儿在里面阴阳怪气呢。
　　他抿了抿唇，并不意外。

　　最开始，Aiden对他不错，因为他是学生还多有照顾。只是她女儿暗恋他还惨遭拒绝的事被她知道后，Aiden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
　　汤慕恩也想过要不要再换份兼职，但Aiden的薪酬确实丰厚，对方还愿意留下他，忍忍算了。

　　晚餐由店里直供，Aiden爱喝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以前他还能推脱自己不爱喝，现在无法拒绝。
　　酒有点烈，他没能掩饰好的蹙眉被Aiden看见，对方不轻不重地冷哼一声，给他多倒了点。
　　……忍忍吧，反正快下班了。

　　店里终于打烊，员工们收拾起来，汤慕恩背起包，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点开，是新邮件，他按修改意见重新提交的论文有了回复。

　　柜台后面，Aiden抱着胳膊跟其他服务员抱怨，尾音尖利：“……天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喜欢沾花惹草，要不是店里缺人……”
　　雪白的回信界面，导师依旧言辞激烈地骂了他一顿，叫他回去重写。
　　“……”
　　老板娘的声音还在继续：“就知道吊着别人，心思可好不到哪里去……”

　　攥着手机壳的指尖发白，正巧有人推开门放进一阵喧嚣的北风，树影摇曳作响，汤慕恩看向柜台，话语仿佛挣脱沉默的野兽。
　　“适可而止吧，Aiden，”眉宇压下，低沉的嗓音宛若漆黑暗沉的夜幕，“我不想招惹任何人，我是同性恋。”
　　不再理会瞠目的老板娘，他回过头，踏进北风中。

　　真冷，原来外面下了雪。
　　他看了眼手掌，今天没戴手套，几步路便冻得微微发麻，有些拿不稳手机。
　　鞋底陷进雪层里，飞雪渐渐落满肩头，他沉默地向前拖行，路灯在坑坑洼洼的雪地里投下一道残破的人影。
　　指尖冷僵，胃里却如同烧着一把火，寒风激起酒性，冷热生硬交加。

　　好不容易回到家，推门进去，一片漆黑。
　　他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李在宁今晚好像有个联谊晚会，估计还没回来。

　　卸下沉重的外套，他撑着额角醒了醒神，窗外驶来一辆汽车，一阵吵闹。
　　他从窗户望过去，李在宁从车里钻出来，车里应该坐着他的新朋友，分别前他们欢笑着相互拥抱。
　　寂静昏暗的室内，和欢声笑语的车前，分明一窗之隔，却又仿佛天壤之别。

　　屋外传来摸索的声音，汤慕恩听了一会儿，起身去开了门。
　　“这。”
　　他低声提醒摸不着房门的笨蛋。

　　“哎，我喝得有点多，差点找不到门哈哈，”李在宁笑着进门，“慕恩你怎么不开灯啊，刚才在睡觉吗？”
　　“没。”
　　见人进来，他转身要走，却又被叫住。

　　“慕恩，你那天给我泡的水还有嘛，再给我来一杯呗？”

　　李在宁似乎天生不会感到疲倦，不论是结交新朋，还是联络旧友，他永远充满热情，仿佛是天上遗落人间的太阳。
　　而汤慕恩只是一粒有幸受其照拂的星尘，生来低卑，自惭形秽，连反射的光芒都微弱不堪。

　　他疲惫道：“蜂蜜在厨房，自己去倒。”

　　一只手却从身后伸过来，没规矩地勾住他的胳膊，李在宁的气息瞬间扑过来。
　　“不要嘛，你帮帮忙，我醉起来有点晕……”
　　不轻不重的拉扯，肩膀却有如千钧般愈发沉重。
　　而雪崩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你能不能别靠近我！”
　　李在宁愣了愣，对自己莫名被凶有些委屈：“你干嘛啊，我只是头晕想让你帮个忙而已，怎么火气这么大啊，真是不可理喻……”

　　无光的室内彻底被外面沉重的夜幕笼罩，没有任何声响打扰这个死寂的当下，汤慕恩却能听见自己不断坠落的风声。
　　衣肩上的落雪渐渐消融，他恍觉自己如坠冰窟，被一层一层的雪埋至鼻尖。

　　胃已经疼得发麻，同他再无知觉的指尖一般。他抬起眼，对上那道茫然不解的目光，像是迎着一道锐利的刃光撞上心脏。
　　都说爱是解药，可为什么只有他被这份感情剜心割肺，碎作千片。

　　屋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屋内的寒冬却正正来临。

　　“想知道为什么？”
　　他上前一步，雪光映亮那双漆黑幽邃的眼眸，却照不到底。

　　那一刻，雪落地。

　　“因为我喜欢你，李在宁，”眼尾漫上薄红，他一字一顿道，“我就是这么不可理喻。”

　　**

　　9月16日
　　天气多云

　　过得不好。

　　9月17日
　　天气阴

　　最近很烦。

　　9月20日
　　天气大雨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9月23日
　　天气小雨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不喜欢她们是我的错吗？拒绝表白的人就活该被诋毁污蔑吗？
　　我讨厌她们。讨厌。

　　9月24日
　　天气大雨

　　外套被丢进草丛里，淋湿了。
　　水壶摔裂了，她说她不是故意的。
　　试卷碎了，不知道谁干的。
　　……
　　为什么。

　　9月25日
　　天气阴

　　不想写了。

　　9月26日
　　天气小雨

　　……

　　10月8日
　　天气晴

　　老师问我为什么成绩下降了。
　　同桌问我为什么不说话。
　　前桌……
　　前桌问我要不要去打球。
　　哈。
　　李在宁真的是……
　　我拒绝了他。

　　10月15日
　　天气多云

　　拒绝前桌的第五次，被他强行拉到操场上。
　　感觉好久没晒过太阳了。
　　虽然今天没有太阳。
　　但我觉得有。

　　10月22日
　　天气阴

　　今天路过告示栏，我上学期贴在上面的获奖作文被人撕了，碎片掉了一地。
　　……早就习惯了。
　　走到拐角要下楼，却看见了李在宁的身影。
　　他把那些碎片捡了起来。

　　后面我去看了一眼，告示栏上的作文完好无损。
　　不是粘贴起来的，是重新打印的。
　　我还看见了一个错别字，常见的输入法错误。

　　李在宁真的是……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10月23日
　　天气多云

　　问了李在宁，他说他喜欢我写的作文，还问我为什么文笔那么好，怎么练出来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告诉他，写日记。
　　他恍然大悟，拍手决定自己也要开始写。
　　就他那作文刚及格的分数，我觉得他坚持不了三天。

　　10月24日
　　天气晴

　　撑到降温的最后一天，不幸倒下了。
　　趴在课桌上睡觉的时候，有谁给我披了件外套。
　　同桌说，桌上那瓶姜汤是李在宁拿过来的，他又跑去打球了。
　　很难喝。
　　但确实暖和。

　　晚自习，李在宁回来的时候往我头上摸了一把，问我好点了没有。
　　脸上有些热，不知道是不是感冒加重了。
　　难受，可李在宁靠近的时候，又好像住在了生火的壁炉边。

　　回家想了很久。
　　我好像……有点喜欢李在宁。
　　可今天明明是霜降。

　　【蓝字备注：遇见李在宁的第367天】
　　【红字备注：喜欢李在宁的第1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