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理喻》東聿

5、05 Horizon 遇见李在宁

　　“喂，汤慕恩！”

　　饭盒里的蔬菜汤还冒着热气，大门被人从外锁上，李在宁用力拧动两下，打不开。
　　他又想起什么，扑到玻璃窗边，发现窗户也上了锁，铁扣在屋外。

　　“什么啊，”李在宁咬了咬牙，拍玻璃大喊，“放我出去！哪儿有你这样的，汤慕恩！”

　　对方并未走远，借着路灯的微光能看见那道身影停在院外，没动，也没回头。
　　不多时，便有一辆车驶来，那道身影矮下去，彻底消失不见。
　　车灯远去，冷寂的夜连雪光都暗淡几分。

　　手指紧紧扣着窗框，无论如何都撼动不了分毫，李在宁恨恨一脚踢在墙上，摸口袋掏出手机。
　　电话拨过去，拒接几次后直接把他拉黑了。
　　“靠……”
　　李在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知道该怎么办。

　　见过赶客人的，没见过把自己赶走的。
　　就因为那个该死的表白，汤慕恩拒绝他的关心，拒绝他的靠近，甚至不愿意再跟他当朋友。
　　……烦死了。

　　李在宁抬头扫了一眼，汤慕恩走得很突然，只披了件大衣出去，什么也没带走。
　　虽说对方把他锁在家里，但并没有限制他的人身自由，随便联系个谁都能从这破房子里出去。
　　只是……会找不到汤慕恩而已。

　　李在宁坐回沙发，看着桌上的蔬菜汤，把掉地上的勺子捡起来擦了擦，扔进垃圾桶，从厨房拿了只新的过来。
　　食物不能浪费，李在宁边喝边想，满屋子都是汤慕恩的东西，那他就坐在这里，等到那个不可理喻的家伙回来为止。
　　汤逐渐见底，空荡的房子里，连窗外的风声都显得遥远。
　　将饭盒洗净，装回袋子里去，玄关忽然传来响动。

　　回来了？
　　李在宁连忙快步过去：“慕恩，你……”

　　“哎呦，外面真是冻死我了。”
　　然而门后并非那张熟悉的脸，Monica钻进来，迅速关上门，陡然撞见李在宁还有些尴尬。
　　“晚上好啊哈哈，你吃过了吗？”

　　李在宁不自觉拧了拧眉：“汤慕恩呢？”
　　“他有地方住，你别担心，”Monica说，“怕你一个人出事，我过来帮他看看。”
　　李在宁脸色不太好看：“他什么意思？”
　　“你也不能一直住在别人家里，是不是？”Monica拉着他到沙发坐下，掏出平板，“姐姐这里有不少资源，你挑一挑，喜欢的话明天就能搬过去……”

　　李在宁却说：“我不走。”
　　Monica划动的手指停下：“嗯？”
　　“在汤慕恩回来之前，我哪里也不去，”李在宁看她，“不用为此费心了，Monica。”
　　Monica定定看着他：“为什么？”
　　李在宁没有回答她。

　　Monica盯他两秒，了然哂笑：“Tom跟我很多年交情，他的事我基本都知道，不用这么防备我。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执意不离开呢？”
　　李在宁动了动眉梢，藏起那点隐秘的不虞，语气冷硬：“在国外人生地不熟……”
　　“别骗鬼了李在宁，”Monica打断他，“这种理由只有Tom那样的傻瓜才会信。抛开你们的交情不谈，你能跟一个爱慕你的人做纯粹的朋友吗？”
　　李在宁反问：“为什么不能？”
　　“保持客套的联系可不叫朋友，”Monica一语道破他混淆的概念，“就算你跟前女友还有联系，难道她依然喜欢你吗？”
　　李在宁沉默了。

　　“本来我还觉得，会不会是Tom太自卑看不懂你的心意，”Monica盯着他，道，“如今一见，你确实不像是对他有意思的样子。难道你是那种享受着别人的喜欢，却吝啬回应的人渣吗？”
　　“……我不是。”李在宁有些无奈。

　　“那你究竟在想什么呢？”见他不回答，Monica叹了口气，“好吧，你们俩的事我也不好过分干涉。不过站在我的角度，我支持Tom，你们最好不要再见面了。”
　　“为什么？”李在宁问。
　　“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Monica问，“李在宁，你有认真地喜欢过一个人吗？你知道你恋爱后，Tom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吗？”
　　李在宁张了张口：“我……”

　　“看你这副样子，我真为Tom心疼，”Monica摇了摇头，“李在宁，没有回应的爱情是毒药，只会无止境地掏空一个人的生气。所以，就算只是作为朋友，也请你放过他吧。
　　“对于你来说，失去一个朋友而已，人一生能交多少朋友啊，这点伤感实在微不足道。
　　“可对Tom来说，如果他还是忘不掉你，真的会活不下去的。”

　　劝语声落，没有人再开口，指针规律地推移着，无声的冬季在某个时刻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打断安静的是一道铃声。
　　Monica起身去接电话，李在宁还坐在原地，望着不远处的窗口发呆。

　　院里的雪层有一串脚印，被Monica踩过后，汤慕恩离开的最后一点痕迹也不见了。
　　明明坐在那个人的房子里，自己却像被真空蒸馏出去般体会不到实感，掌心空荡，挫败感从指尖开始腐蚀血肉。

　　Monica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们最好不要再见面了。”

　　手指触动，碰到遗落在沙发缝里的某样东西。
　　李在宁低头看去，那是一只暖宝宝，他晚上回来的时候，汤慕恩还揣着它在敲电脑。
　　这样东西并不属于汤慕恩，而是他从国内带来的。
　　听说国外很冷，他特地带了两个。
　　事实证明，这个决策是对的。尽管汤慕恩会戴手套和围巾，对方的手指仍旧泛着凉。

　　想起Monica的质问，李在宁不免感到焦灼，自己的沉默像在坐实人渣的指认。
　　……再也不见吗。
　　他没办法接受。

　　目光落在地板上，汤慕恩的家十分整洁，连他这么挑剔都觉得舒服。然而Monica进门后没换鞋，留下一串脏污。
　　他从鞋柜里拿了双新拖鞋，想叫Monica换上。
　　Monica去书房接电话，这时不知为何站在另一个房间门口，李在宁正要喊人，就见她拿着钥匙打开了门。
　　他这才注意到这个房间，因为门扇紧闭，汤慕恩也从未进去过，他以为只是杂物间之类的。
　　可谁会给杂物间上锁？

　　Monica推开门，啪地按亮灯。
　　李在宁刚走到她身后，动作随着屋内事物撞进眼帘而顿住。
　　Monica也发了下愣，举着电话感叹：“我的天啊，Tom你……”
　　李在宁喃喃：“慕恩……？”

　　听见他的声音，Monica连忙挂了电话：“等等，你不能……”
　　然而她的阻挠太迟，李在宁已经踏进了房间。

　　屋内摆放的东西随意得有些凌乱，跟外面似乎是两个世界。房间正中是张圆形毛绒沙发，抱枕和毛毯发着皱，很明显前不久有人在这里躺过。
　　房间四角各堆着不同的东西，有酒柜，有一层层拼接起来的木架子，有张工作台，有个横着画板的画架。

　　简单来说，这里似乎只是一间艺术气息浓厚的工作室，或许汤慕恩平日会来画个画，做做雕刻，放松一下身心。
　　但……

　　李在宁一手撑在门框上，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扫过这个房间。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木架的第三层，跟一双漂亮的眼睛对视。
　　那双眼微微含起，眼珠只露出三分之二，双眼皮很标致，眼尾向上勾起，是个好看又不夸张的弧度。
　　这是他的眼睛。

　　木架上错落放着各种大小的木雕，有浮雕有半身有胸像，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画，横版竖版素描速写水彩油画，画架脚边散落着各种颜料桶和画笔，画板上粘着一张还未上色的铅草。

　　它们……
　　全是李在宁。

　　微笑的、大笑的、平静的、发呆的，站着的、坐着的、趴着的、躺着的，正面的、侧面的、俯视的、仰视的、背面的，睁眼的、闭眼的、露齿的、抿唇的，黑白的、五彩的、潦草的、深刻的……

　　称作工作室并不妥当，这里更像是李在宁展览馆。

　　李在宁站了几秒，抬脚走向那个木架。
　　不远的工作台面满是木屑，很显然成品都摆在架子上。他抬起手指，轻轻擦过木雕的眉骨，凝视着这个过分生动的自己。
　　指尖落下去，点在底座边角。
　　那里有一行落款，不是名字，也不是时间。

　　【喜欢李在宁的第1752天】

　　李在宁神色一怔，又移目去看其他木雕。
　　每个木雕几乎与他本人同出一辙，而它们的底座刻着相似的落款。
　　【喜欢李在宁的第1459天】
　　【喜欢李在宁的第1825天】
　　【喜欢李在宁的第1940天】
　　……

　　角落里摆着一只略显青涩的木雕，似乎是这里面年岁最大的。
　　它的落款是：【喜欢李在宁的第1209天】

　　挡也挡不住，Monica干脆跟进来一块参观，看着这些木雕啧啧惊叹：“瞧瞧，我说Tom是痴情种吧，他满脑子都是你呢。”

　　李在宁回过头，无论是墙上的挂画，还是画板上压着的草稿，角落里毫无疑问都有这样一行字。
　　路过酒柜的时候，他还瞥见一些瓶身贴着便签。
　　那都是空瓶子，标签上的字有些歪扭。
　　【喜欢李在宁的第1774天】
　　【喜欢李在宁的第1801天】
　　【喜欢李在宁的第1966天】
　　……

　　“哼，”Monica打量着这些酒瓶子，语气痛心，“我送他酒可不是让他拿来消愁的。”

　　李在宁站在画架前，上面还未完成的铅草是一张胸像，“李在宁”撑着一边脑袋，刚睡醒似的抬眼看过来。
　　画板下明显还垫着很多张画作，他垂落身侧的手指蜷了蜷，有些犹豫。
　　Monica在后面煽风点火：“都看了那么多，不差这点吧？”
　　李在宁抿了抿唇，伸出手。

　　汤慕恩的画大多是速写，少数会上些色彩或者素描铺线，刻画得比较细致的几乎都在墙上。
　　手里这叠纸很厚，但画的总数远不止此，旁边还有很多本边角皱起的素描本，其他角落也夹着一两张画纸。
　　画里的自己像是随时会跳出来，汤慕恩很少凭空想象，这些内容全是他在汤慕恩面前表现过的样子。

　　叉腰叹气的“李在宁”，伸手搭肩的“李在宁”，歪头wink的“李在宁”，宿舍里的“李在宁”，操场上的“李在宁”，咖啡厅里的“李在宁”，篮球服的“李在宁”，休闲卫衣的“李在宁”，校服的“李在宁”……
　　画根本看不完，李在宁翻了几页就没再继续，垂眼盯着手里稚气未消的高中生“李在宁”发呆。

　　旁边响起推拉声，Monica拉开抽屉，拿出一本黑皮笔记本。
　　喉间有些干涩，李在宁张口，说了两遍才问出声：“……那是什么？”
　　“Tom的日记本，”Monica晃了晃手里的本子，倚着墙问，“他叫我明天给他送过去。怎么，你想看吗？”
　　喉结滚动两下，李在宁望向本子老旧的封皮，一时间没有答话。

　　“说实话，看完这些，连我这种对男人毫无兴趣的人都有些感动，”Monica轻笑，“所以你明白了吗？Tom没办法跟你做朋友的，这只会让他痛苦。”
　　李在宁垂下眼，轻声说：“我想看。”
　　Monica微怔片刻才反应过来：“偷看别人的日记可不礼貌，这事我没法做主。”
　　“就当是我擅闯了这个房间吧，”李在宁说，“是我自己想看，之后我会跟慕恩道歉的。”

　　“这个……”
　　Monica虽然对男人的魅力免疫，却难得无法拒绝面前这个看起来有些可怜的李在宁。
　　她踌躇片刻，把日记本扔过去：“别说是我给的。”
　　李在宁接住：“谢谢。”

　　他站在那里翻开封皮，一页页看过去。
　　速度不快不慢，日记本并没有写满，所以过一会儿就翻完了。

　　过程中，翻阅者始终垂着眼，只有纸页摩挲声从指尖滑过。

　　Monica等在旁边，见他抬头，问：“看完了？那给我……”
　　“Monica，”李在宁捧着日记本，目光有些飘茫，他并没有看对方，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点，“能请你帮个忙吗？”

　　**

　　9月15日
　　天气晴

　　出国的第一天，还算顺利。跟Monica碰了面，搬进她帮忙找的房子。
　　床在阁楼，对着斜顶的一扇窗，似乎是李……他会喜欢的样式。

　　从客厅边的窗户往外看，栏杆后的远处，是一片缩在地平线上的灰色森林。
　　这里的空气比国内冷，人也稀少。
　　以后就在这里好好生活吧。

　　9月16日
　　天气晴

　　新生活的第一晚，梦里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
　　早上睁开眼，觉得很疲惫。
　　我好像根本没有睡着。

　　9月23日
　　天气晴

　　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学业还能应付，就是不好毕业，之后得挑好导师。
　　有同学对我很感兴趣，发出聚会邀请。但那听起来很吵，我不想去。

　　Monica建议我多结交些新朋友，对学习生活都很有帮助。
　　我尝试了，好难。
　　先这样过着吧。

　　9月25日
　　天气晴

　　给房间打了把开不了的锁，今天又砸了。
　　想锁住的怎么也锁不住，而想梦见的始终与我无缘。
　　最后又回到了这里，躺在沙发上。
　　……我还是没办法完全不想他。

　　10月2日
　　天气多云

　　昨天收到他发的国庆节快乐，借口有时差，今天才回复。
　　明明我说话一直都是这个样子，那些新同学讲两句就会识趣走开，他为什么总有说不完的话？

　　回不过来了，他又问我是不是网络延迟。
　　就当是吧，我不想再回他了。
　　跟他久违地说句话，心脏像被挤压的酸柠檬一样。

　　10月22日
　　天气阴

　　又雕完一只。
　　……
　　为什么就是忘不掉呢？
　　去花店买了枝花，等它枯萎，就重新给房间挂锁吧。

　　10月24日
　　天气小雪

　　我做不到。
　　这是砸坏的第五把锁。
　　还是买个能开的吧。

　　10月25日
　　天气多云

　　昨晚喝了Monica送的酒，停不住，宿醉了。
　　没想到醉了之后，飘然得令人贪恋。

　　我又梦见他了。
　　这次是好梦。

　　梦里没有遥不可及的距离，没有纷飞的雪和滂沱的雨，没有看得清脸看不清脸的别人。
　　梦里只有我们。
　　我和李在宁。
　　……真不想醒来。

　　11月16日
　　天气小雨

　　今天搞砸了很多事，真糟糕。
　　早上差点睡过头，端餐的时候送错桌，去后厨帮忙却忽然倒在地上，又被人一路送来医院。
　　唉。
　　非要说的话，很对不住Monica，因为我的事，害她忙活得晚饭都没空吃。

　　医生说是过量饮酒引发的胃痉挛，Monica听完脸色很差劲。
　　大部分酒都是她送我的，于是她质问我到底喝了多少，我不敢说实话，只好说至少在还清醒的时候，只有5瓶。
　　然后被她痛骂了一顿。

　　我知道这样确实不对，不该随意伤害自己的身体。
　　但就像思念，醉意同样成为我难以遏制的欲求的一部分。
　　只有在醉酒的时候，我能暂时忘记那些苦涩的种种，只是作为一个纯粹的灵魂，心无旁骛地思念他。

　　我会想到过去，会感到心安，会觉得我们从未分开，下一个清晨，李在宁就坐我的前面，抬头就能看见他。
　　他的脑袋总是不安分地动来动去，一下课就转过来，歪着头，挑起唇角，嘴里是讲不完的废话。
　　然后我们一起去打球，一起吃饭，一起吐槽难题，一起顺着校门口边的小路越走越远。
　　李在宁会从少年长成青年，环境会从高中变成大学，而我们依旧在一块，那条路怎么也走不到尽头，耳边全是李在宁的笑声。

　　直到大四那年，我要出国留学，没办法陪他继续走下去。
　　于是我便闭上眼，在梦里跟他相见。
　　李在宁还是老样子，笑着问我想他了没。
　　我应该笑的，泪水会打湿他那张灿烂的容颜，我不想模糊他的样子。
　　我应该回答当然，接着拥抱他，就像每次进球后他对我做的那样。
　　我也应该反问他，你呢，你过得好不好？

　　可最后，我只是留恋他笑起来的样子，任由他在梦里百般喧闹，作不出只字回应。
　　再然后，梦就醒了。
　　醉了的人却醒不过来。

　　酒精仿佛迷药，我能忘掉他并不属于我，忘掉自己的爱而不得，忘掉思念引发的阵阵钝痛，忘掉那个日光耀眼的中午，他说他要恋爱时的样子。
　　所以哪怕胃病发作犹如千刀万剐般痛苦，我依然趋之若鹜。
　　能盖过一种疼痛的，唯有另一种更为强烈的疼痛。
　　一阵阵仿佛要将人绞碎，失力摔在地上，才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活着。

　　原来我忘不掉的，只有李在宁。

　　11月17日
　　天气小雨

　　吃了一天的药，胃病发作总算不再那么频繁。
　　Monica又气又恨地念叨了我很久，最后亲自去我家把酒全没收了。
　　唉。
　　理亏，我不敢发出抗议。

　　11月18日
　　天气晴

　　这几天不能喝酒，只好继续画画。
　　昨晚画了6张，还是睡不着。
　　今早上课差点没起来。
　　再这样下去，你该怎么办啊汤慕恩？

　　11月28日
　　天气多云

　　今天是感恩节，在Monica家蹭饭，她终于允许我喝一小杯酒。
　　Anna很喜欢我，怎么摸都不炸毛。
　　Monica问，要不要带回家当个伴？
　　我摇头拒绝了。

　　我的孤独并不空泛，无法被普通的活物治愈。
　　那剂对症的解药不属于我。

　　12月24日
　　天气大雪

　　平安夜，李在宁一如既往发来节日祝福，我不得不回复他。
　　他的废话匣子又打开了，手机总是在这时十分吵闹。

　　到了国内的午夜，他的消息还是没停，我忍不住问他在做什么。
　　李在宁说，他在洗袜子，保证明天夜里圣诞老人不会因为臭味而不答应他的愿望。
　　二十几岁的人怎么还是如此幼稚，我又问他许的什么愿望。
　　他说，当然是一直跟慕恩做朋友啊。
　　……
　　哈。
　　我固然喜欢他，却也讨厌他这副无辜的样子。

　　我问他，是不是每年都许了很多愿望。
　　他说是啊。

　　果然。
　　我不是特例，不该是，也不可能是。
　　为什么每次都忍不住自作多情。

　　今年我依然不会许愿。
　　如果真的有神明会替人实现愿望，我想我只会变得无比贪婪，从想听他的声音到想见他一面，从想待在他身边到想跟他成为朋友，从想永远守着他到想跟他表白，从喜欢他到爱他，从想拥有他到想要他也喜欢我……

　　将我折磨得如此不堪，我应该怨恨你啊，李在宁。
　　可我的心脏不答应，它依然叫嚣着喜欢你。

　　……又想喝酒了。

　　1月1日
　　天气晴

　　之前在饭店发病还是留下了不好的影响，老板委婉地希望我辞职。
　　又要重新找兼职了。

　　1月10日
　　天气多云

　　在快餐店找到了一份兼职，虽然内容会比之前辛苦，但工资也更多。
　　挺好的，忙到浑身疲惫，大概就没空想其他事了吧。

　　1月13日
　　天气多云

　　这学期要更忙了。
　　希望可以改善睡眠。

　　1月29日
　　天气小雪

　　又收到李在宁的消息，今天是国内的春节。
　　挺重要的，我不能用节日快乐敷衍他，找了好多祝福语。
　　终于编出一条像样的，发过去，他却质疑我是不是群发的。

　　我连家里的问候都只是简单回应两句，从没写过这么长的祝福。
　　不过没什么好解释的，我跟他说是。

　　平日里非必要不回复，节日只是一句快乐敷衍过去，甚至开始用群发消息。
　　他还看不出我在躲他吗？
　　李在宁很快回了几个表情包，说他很伤心，可他连悲伤都嬉皮笑脸的。

　　也是。
　　祝福是不是群发的，一点也不重要，李在宁不至于为此怎么样。
　　自己在那里编了半天，才最可笑。
　　还没心灰意冷吗？

　　2月9日
　　天气小雪

　　最近确实变得忙碌起来了，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今天Aiden不打算营业，终于可以在家待一会儿。
　　又来这里躺着了。
　　开了瓶酒，毛绒绒的枕头和毯子在冬天格外舒服，沙发是李在宁特别喜欢的款式，他说以后买了房子，一定要在卧室放一张。
　　我也很喜欢，躺着的时候，软垫会凹陷下去，好像被谁抱住一样。

　　有些醉了，又开始遐想如果我们相恋了，会怎么样呢？
　　墙边的你还穿着短袖衬衫，应该会过来抢毯子，最后一块窝着吧。
　　架子上的你在发呆，似乎正欣赏窗外的雪景。

　　拿起本子，我又翻开新的一页。
　　没多久，你便扒着画纸，要探头出来挠我。
　　当然挠不到，我摸了摸你的脑袋，新的一页，你终于安静下来。
　　真暖和。随心所想，随眼可见。

　　醉意渐渐扩散全身，如果我就这样睡过去，你会倾身过来吻我吗？
　　笔在纸上停了很久，想象不出来啊。
　　再开一瓶吧。

　　2月14日
　　天气阴

　　我最讨厌的日子。
　　可还是手痒完成了一只。

　　比起总是弄伤手的初学阶段，我已经很少会出错了。
　　偶尔跟学长有联系，给他看过，他说完全是能办展的程度。
　　是么，真好。
　　可惜它们注定在这个房间里落灰，不见天日。
　　毕竟再也没有送出去的机会了。

　　6月20日
　　天气晴

　　要开始放暑假了。
　　国内应该也差不多吧，听说都在找实习。
　　要是放在四年前，我想不到自己连跟他拍毕业照的机会都没有。
　　翻了翻日记，那时我以为能跟他做一辈子朋友呢。

　　早知道放不下一个人如此痛苦，我倒是希望我们不曾相识。
　　假如时光倒流，我没有经过那条走廊，你也从未对我打过招呼，情况会比现在更好吗？
　　变量太多，难以推测。
　　但……算了。

　　毕业快乐，李在宁。

　　6月23日
　　天气晴

　　暑假很长，主动参加了暑校。

　　7月14日
　　天气晴

　　终于挑好了导师，据说专业能力很强，只是脾气不太好。
　　无所谓，能毕业就行。

　　8月29日
　　天气多云

　　没有上课和兼职的日子，总是在做梦。
　　今天难得清醒一次，被疼醒的。
　　好在之前就备了胃药，没有麻烦到别人。

　　药快没了，过段时间要再拿一些。
　　酒也是。

　　9月7日
　　天气晴

　　Monica最近跟她老婆吵架，总是往我这儿跑，又得少喝点了。

　　好消息是，现在喝醉后，他的面容不再清晰，仿佛一阵随时飘散的朦胧烟雾。
　　闭上眼，我所期许的不再是跨越千里的相见，而是一段黑沉的宁静。
　　也许我也累了吧。
　　挺好的。
　　就这样慢慢遗忘吧。

　　9月19日
　　天气阴

　　Aiden一整天的脸色都不太好，问了同事，好像是她女儿跟我表白的事被她知道了。
　　我又没答应，她为什么不高兴？
　　下班后，Aiden果然叫住我，希望我回去休息一段时间再说。
　　……又被辞退了啊。
　　好吧。
　　再找一份兼职而已。

　　回家还是没忍住开了一瓶。
　　明明计划开学前要克制的。
　　但心里不痛快，我分明没有做错什么。

　　又看见了，那个阴天的下午，无人的走廊，飞起的纸屑，还有宣告栏前半蹲下来的李在宁。
　　也许那才是我心动的开始。
　　可惜当时，我只敢站在拐角偷看。

　　谁能想到呢。
　　那份没能及时回应的善意，被时光烹饪熬煮，经年累月，酿出一片汹涌不息的汪洋。
　　总觉得下一刻就要窒息，又时常浮出水面。
　　大家都说这叫暗恋。
　　可暗恋本身也该有个名字。
　　在我这里，它叫做李在宁。

　　10月1日
　　天气晴

　　又开了好多会，课题没成果，报告写不出来，论文零进度。
　　而导师只会骂人。
　　早知道当初该把教学能力一起纳入考量标准的。

　　10月17日
　　天气阴

　　喘不过气来，Monica又约我喝酒，我最近连家里的酒都没空喝。
　　她和她老婆好像到了婚姻的某个什么阶段，总之会常吵架，需要慢慢磨合。
　　Monica毕竟对我很关照，最后松了口，答应她下周应该能抽出空来。

　　10月22日
　　天气大雪

　　在异国他乡跟李在宁重逢了。
　　因为Monica在酒桌上扯皮而得知他出国的事情，有些戏剧。

　　今天原本计划去花店买束花，在长椅上度过这个宁静的下午。
　　可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降临，撞在我肩上。
　　模样狼狈、可怜兮兮的，最后跟我回了家。

　　从跟他对上视线的那一刻起，我仿佛看见浑浊的酒液从身体里汩汩流出，浸染雪白的道路，向外淌出很远。
　　而身体里流失的空缺，正在被另一种不知名状的存在缓缓填满。
　　在我看向李在宁的时候，在我跟他对话的时候，在我偏过头发现他竟然待在我身边的时候，它们开始膨胀，开始变得酸涩，开始挤压我的脏腑，在有限的空间里蛄蛹。

　　我不知道这叫什么。
　　但我知道，这世上放不下的忘不掉的舍不得的爱不上的恨不了的……只有李在宁。

　　从我执意离开的那天起，到反复沉沦、反复挣扎的这段灰暗时光，再到今天梦一般的重逢，无时无刻、没日没夜，竭尽全力、情难自已。
　　到头来，尽是徒劳。
　　原来我还在想念你。
　　我还在……喜欢你。

　　【蓝字备注：遇见李在宁的第2557天】
　　【红字备注：喜欢李在宁的第2190天】

　　**

　　【Monica：刚才李在宁过来，就先挂了电话】
　　【Monica：已经拿到了，明早几点给你？】
　　【Tom：10点吧。】

　　【Monica：知道了，你早点睡】
　　【Tom：嗯。】

　　Monica知道他睡眠不太好的事，之前在医院坦白过一些。
　　没有任何催眠方式地闭上眼，哪怕入眠，也会遭受噩梦侵扰。
　　沉闷、压抑、恐慌，再猛地惊醒，在晨光熹微中大口喘气。
　　他到底也只是趋利避害。

　　今晚没写日记，床也不柔软，临近破晓他才渐渐睡去。
　　门铃被人按响的时候，他还没起床。

　　揉着昏沉的脑袋坐起来，汤慕恩抬头看了眼时间，Monica居然准时到了。
　　他坐着醒了醒神，才下床去开门。

　　阳光从门缝一点点漫入室内，门扇打开的时候带起一股风流，有些寒凉。
　　汤慕恩蜷了蜷手指，单薄的衣物并不抵寒，好在他早已习惯，垂眼看过去。
　　紧接着愣在原地。

　　台阶下站着的……是李在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