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主角的病弱道侣》一路晓星

9、第九章 交心

　　你是谁？来自哪个势力？目的是什么？

　　若云倦当时认真回答……墨无岸低头，想：他再也不会信任此人。

　　可云倦只说了自己的名字，仿佛倦鸟归巢一般，信赖地靠在他的肩头。他本该抱有戒心，可一腔防备和猜疑却奇异地放松下来。

　　墨无岸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胸腔里的那颗心仍在不尽跳动。密密麻麻的“伤口”好似被身侧的人缝补起来，粘腻感消失了，只剩一片空茫。

　　云倦的身体好烫。雪白的脸颊压在他的肩膀上，挤出了一点软肉。墨无岸在黑暗里侧头，看得清晰。

　　因为病痛，他睡得并不安稳，鼻尖冒出晶莹的薄汗，眉头有时轻蹙起来。哪怕舒展开，也没有解决梦中的苦恼，便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讨娇一般，像一滩水一样滑进了他的怀里。

　　墨无岸慢半拍地伸手揽住他，掌心将这比自己小上几圈的人扣紧，不太熟练地抱在怀中。

　　他生病了。

　　下界的药治不了他。

　　他应该回中界。为什么非得留在这儿？真的没有目的吗，不是为那道秘册来的？那他便真是偷偷下界，倒霉遇见了自己而已？

　　墨无岸脑中混乱，跪在冰冷的砖面上。浑身已经被冻得麻木，只有怀中还留有余温。

　　这时，云倦忽然“呜”的一声。

　　他低下头，眉头皱起，捧着云倦的后脑勺，拇指压着他的脸儿，双眼紧盯着他的情况。

　　云倦蓦地别开头，“哇”地一声，吐出大片鲜血！

　　“咳……咳咳……”

　　云倦咳得撕心裂肺，胸腔剧烈振动。耳畔的白玉坠随着他的倾身摇晃，那一点红在夜里闪过妖异的光芒。

　　墨无岸皱着眉，“你——”

　　“咳咳……”

　　云倦捂着胸膛，回头看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又侧过头咳血。

　　地面迅速汇聚出一滩血泊。

　　墨无岸眉拧得越来越紧。

　　一个人有多少血可以吐出？不过一瞬，云倦的生机就仿佛被全部抽空！整个人显得极萎靡，身形摇晃，眼看将落入血泊，被墨无岸及时捞了回来。

　　他顾不得膝盖的剧痛，将人打横抱起迅速远离了那滩血液。想出门，又心知下界的灵丹对云倦无用。

　　墨无岸冷静道：“你身上有药吗？”

　　云倦只剩一口气吊着，意识模模糊糊，墨无岸贴在他耳边重复几遍才得以听清，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他肺腑一阵翻涌，别开头又想吐血，一张大掌带着普通皂角的质朴味道扣住了他的口鼻。

　　“再忍一忍。”

　　墨无岸抱着人靠着祠堂的柱子坐下。单手捂着他的口鼻，环臂压着他的上半身，将他抱坐在怀里。另一只手将他腰间的储物袋取下。

　　正欲打开——

　　他突然一愣。

　　储物袋需要灵力、灵识才能打开。可他已不再是修士，而是一个丹田尽废的废人。

　　云倦危在旦夕，挤出一点灵力都有可能没命。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来不及胡思乱想，墨无岸道：“我没有灵力，你再坚持片刻。”

　　说着便站起来，望着祠堂大门，要带他闯出去。

　　“咳……”

　　云倦慢慢地握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鲜血不断从口中呛出，淌满了墨无岸的掌心。他奄奄一息地闭眼，一点微薄的灵力自指尖流出，储物袋瞬间被打开，灵丹恍若天女散花七零八落地掉了出来。

　　与此同时，他的气息迅速衰败，离身死竟在一念间！

　　墨无岸双眼极速地从中辨别出疗愈内伤的灵丹，唰地打开给云倦喂了进去。

　　灵丹入口即化，药力瞬间起效。眼看着一口气即将断掉的云倦倏地止住咳嗽。而后慢慢地，极慢地，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墨无岸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忙出一头的汗。

　　“……”

　　他立刻调整自己。

　　怀里抱着云倦，墨无岸开始辨别这些灵丹的作用。

　　居然十分齐全，有治疗风寒、内热、摔伤等。唯一让他奇怪的，是品质竟看不出来。

　　无论丹药、武器、符纸、灵兽，都有品阶。一品最高，九品最末，共分为上中下等。

　　而这些灵丹绝不属于九品，可又分辨不出具体的品阶。越仔细的看，便越觉得模糊。

　　他无意继续深究，从中挑出治疗风寒发热的灵丹，又给云倦喂下后，便将东西都收了起来。

　　云倦在他的帮助下情况好转了不少，但有时依旧轻轻咳嗽。那单薄的身躯起伏时，仿佛一片被寒风吹得飘零无依的落叶，羸弱得让人不敢相信。

　　墨无岸抱着他，都怕自己的骨头硌伤他。

　　他背靠着柱子，也觉得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这人是个麻烦。

　　他有目的、坏心、也就算了，那和自己敌对，死了也无所谓。可这人在他心里，竟在相处的短短时间里，不知不觉便作了一个绝对无辜的人。

　　身体差，又因为自己才变成这样，还帮过自己，碍于恩情就不能看着他死去。

　　还得看着他。

　　而看着一个身体衰微，几乎一碰就碎的人待在自己身边。是个麻烦，天大的麻烦。

　　墨无岸闭目养神，想着等云倦醒来就劝他离开。既不是为秘册而来，也没有目的，那就赶紧滚出这个地方！

　　“唔……”

　　云倦在他怀里轻轻地动了一下。

　　长睫扇动，似乎快醒来了。

　　他的唇因为血变得格外殷红，衬得和雪白的脸颊红白分明。漆黑的鸦羽长睫睁开，一双浅粉色的眼睛便露出来，那种浓色碰撞后的鬼感又蔓延开。

　　“墨……”

　　他甫一看见自己，便张唇喊他，声音虚弱，带着显而易见的依赖。

　　墨无岸身体一僵。原本抱着病弱危急的还不觉得有什么，就当抱了一具漂亮玉器。可眼下人醒来，体温温凉，心脏正在跳动。抱着个活人，听着他声音。他感觉一种奇怪而难以说清的感觉萦上心头。

　　“墨……无岸……”

　　云倦又迷茫地喊了他一声，伸出手，似乎想碰他的脸。

　　墨无岸避开了，决定和他讲清楚让他早点离开。

　　他绝不属于这里。自己也没空照顾他。

　　云倦道：“你身体好些了吗？刚才的丹药你吃了没有？”

　　“……”

　　墨无岸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一时没能说出来。

　　云倦没有听见回答，便伸手在储物袋里翻找，而后摸出一堆灵丹，一股脑地塞入他的怀中。

　　明明才大病一场，半只脚都踏入鬼门关。云倦却跟忘记了一样，眼睛亮亮地望着他，“快服下！”

　　墨无岸骨鲠在喉，最终决定暴露自己的本性，冷着一张脸看着他，“受之有愧。”

　　“……”

　　墨无岸语气漠然道：“你若不是为了墨家秘册而来，就赶紧离开，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秘册背后牵扯的势力太深，即使你仰仗中界的家族，也难逃一死。”

　　“明日，你便走吧。”

　　他干脆说完，语气不容置喙。即使面前这个元婴期的少年可能不愿听他的。但他话已至此，墨家背后牵扯的势力的确太深，危险至极。

　　他看见云倦的表情惊讶了一瞬，心里不禁一块大石头落地。他真不是为了秘册来的？那应该会离开。

　　可他等了片刻，也不见云倦答应下来。相反，云倦惊讶过后，眼里没有惊惧和退缩，而是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你……你是不是不能离开墨家？”

　　他听见云倦这样问。不免一怔。

　　云倦也没有想到，一个看着平平无奇的下界世家，在主角说来居然这样危险。那主角任人欺辱，从不反抗，是不是也和他的计划有关？关于那个“秘册”？

　　那个秘册牵扯了怎样的阴谋？云倦一头雾水，只觉得自己仿佛身处话本的烧脑故事里。但现实远远比话本更危险，他也是知道的。

　　那他就更不能抛下主角了。

　　他已经想通了，主角只是缺一个人给他温暖、善意。有了这些，主角就不会变坏，还能走上一条阳关大道，造福世间！

　　云倦道：“我不走。”

　　墨无岸的眼神瞬间变了。

　　云倦看不出里面的猜疑，只认真道：“是这样的话，我就更不能走了。我可以帮你。”

　　他分身有元婴的修为，哪怕用灵力后后遗症极多，也比主角没有修为，一个人单打独斗强。

　　墨无岸也想到了，掌心微微攥着。

　　他道：“你必须离开。”

　　“墨家背后牵扯的势力不只一个。”

　　他说着，余光看向内阁。那里静谧，死气沉沉，屏风后是无数的牌位。仿佛一道道鬼魂立在那里，直直地凝望着他们。

　　但他知道，这些鬼魂传递不出消息。而长老的神念也不能探入这里。

　　他沉默两秒，继续道：“比你想象中的更严重。而且你留下来，一旦自作主张，我的计划也会作废。”

　　“你想留下来，我拦不住你。我也不会拦你。但今夜过后，你与我再无瓜葛。”

　　云倦卧在他的怀里，听着他说着冷冰冰的话，眉头微微敛起。

　　小殿下金枝玉叶，养尊处优，就算深居宫殿未曾见过几个人，那所有人也是上赶着捧着他的。敢这样同他说话的，早被他兄长轩辕平处理了。

　　云倦性格温和，可从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听见一直忤逆自己的话，还是有点不高兴。

　　他不高兴，眼睛便半垂着，唇紧紧抿着，也不发脾气，就别开头，身上大刺刺写着“你怎么敢这样”的气息。

　　墨无岸看着，心似冷铁，也不再开口发言。

　　他说的这样清楚，将自己本性的冷血、薄情寡义、不识好歹，全部展现了出来。

　　小少爷应该不愿意再留下来了。

　　这样很好，他的计划是单打独斗，而不是多一个人擅作主张。

　　而这时，云倦倏地动了。

　　柔顺的长发滑过他的手臂，枕在臂弯的脑袋侧了过来，身体一动，便面朝他这边埋得更近。

　　像一只取暖的小动物。

　　墨无岸不懂他的意思是不是答应离开了，板着脸问：“做什么？”

　　云倦不理他，埋在他怀里就闭上眼睛。

　　“……”

　　墨无岸一看，懂了。

　　这小少爷根本没听进去，也不在乎危不危险，就想留下来。

　　他很想掰着云倦的脸，告诉他这里的水深火热，走上这一步几乎没有退路，秘册牵扯的事情沉重而神秘。

　　但他伸出的手，在空中悬停半刻，泄气一般放下了。

　　他靠在石柱上，阖上眼睛。

　　这是他有生第一次遇见不可推拒的麻烦。

　　而怀里的温暖，以往看别人才有的情感，此刻化作甘苦在心尖短暂地洇开。

　　算了。

　　管他做什么。

　　浪费时间。

　　墨无岸想。反正他修为比自己高，退路也比自己多，自己还得照顾他，要论死，死也死在他前头。腿长在他身上，自己没有修为，还能管得住不成。随便吧。

　　夜渐渐地深了。

　　云倦不开心地睡得半梦半醒，赌气间，忽然发觉一只手掌轻搭在他侧着的腰身上，轻拍他的背脊。

　　——很不熟练的哄睡。

　　云倦心中一动，那点不开心顿时消散开，毫无芥蒂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终于安心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