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泥》面包咬不动

8、烂泥

　　我跟叶彬说了很多，包括一些从未跟张岚说透的话。
　　我告诉他，我并不是什么沪上大小姐，只是个留守儿童。
　　既没在上海长住过，也没什么实打实的爱。
　　“你知道吗，以前我在省城，都不能去自己家诶。”
　　“我只能跟外婆住在筒子楼里，妈妈买了大别墅，给我们钥匙。”
　　“可我去了一次，就被她收回了，她说她不在的时候，我不能去。”
　　叶彬打断我：“为什么不让你去，又给你钥匙，你是不是带人去了？”
　　我噎住：“是啊，我带张岚去了。”
　　他想了想：“那这就不好说了……”
　　我抬肘撞他：“你想说我罪有应得？”
　　他转移话题：“你们高中就早恋了？”
　　我默认：“嗯。”
　　他有点惊讶：“那他跟你谈完跟玉书谈，还能把你找回来，你不觉得有点……”
　　“有点像备胎吗？”
　　我气得站起来，直想揍他一顿，他也不是吃素的，拎起酒瓶子就跑。
　　我追了他一路，实在追不上了，把手机掏出来，砸在他背上。
　　他吓得给我捡起来：“大小姐，别摔坏了，我可不想给你赔手机。”
　　我撞在他身上，索性就不挪了，压住他的背。
　　夏天的衣料薄，连带着体温也细腻，在晚风里一下一下地透过来。
　　我忽然在想，男孩子之间有什么不同？不都是一样的热乎，一样的毛躁，隔得近了，有咚咚的心跳？
　　张岚有什么特别的？
　　也许只是因为我们最早遇见，而我没见过世面。
　　叶彬被我的贴近弄僵了。
　　他不是很敢站直，由得我压住：“许玥……”
　　我没动：“好累啊，让我趴一会儿。”
　　他说：“好吧，但是。”
　　我闭着眼：“但是什么？”
　　他心一横：“张岚来找你了。”
　　我一下睁开眼，什么心思都醒了。
　　叶彬倒没有跟我避嫌，扶住我一只手。
　　张岚跟我们隔得很远，其实，他只是坐在卷帘门下抽烟而已。
　　并不是来找我的。
　　是我们跑着跑着，闯到他一个人冷静的地界来了。
　　我有些讪讪的，跟叶彬隔开了些。
　　张岚没有站起身，冷冷地偏过头。
　　还是叶彬上前踢了他一下：“喂，还钱给许玥，送她回家。”
　　他皱着眉，劣质烟草的味道越散越浓：“嗯。”
　　然后他看向我：“我给你写借条，以后还你。”
　　“什么时候回家？给你买明早的票？”
　　他的语气听不出起伏，像冰块给打碎了，又刺又麻木。
　　我蹲下来，死死咬着唇。
　　他当然看得出我不想回家。
　　我抬起脸，负气般盯着他，就是不说话。
　　他没了耐心：“你累不累，许玥？”
　　“你别过这种生活，你缺钱吗？你该跟我们这种人爱来爱去吗？”
　　我眼眶红了，被他这样的暴怒，说得鼻头发涩。
　　他却还不罢休，吼在我耳边：“你再敢跟着我，一辈子也别上学了。”
　　“以后我去搬货，你去工地卖盒饭，满意吗？”
　　“要过这种生活吗！”
　　*
　　我被他喊得耳朵疼。
　　叶彬不许他带我回家，执意给我买票，明早就走。
　　“你不送她我送她，正好去省城玩一圈。”
　　张岚拽住我的手，似乎想把我摁进怀里，又懒得宣示这种主权。
　　“我会管她的，还轮不到你。”
　　我心烦意乱地跟他回了家。
　　家里跟我走的时候一样，桌上堆着乱七八糟的碗，垃圾扔在凳子上，床单掉在地板，一下一下地晃。
　　张岚没洗澡，把我裤子拽了，就往床上拖。
　　我直接咬他手腕：“我会告你□□。”
　　他不管我：“那你去告吧。”
　　他又把我脱光了，自己也是，两个人赤条条对着，在月光下可怜。
　　也非常可耻，跟相爱没有半点关系。
　　他压在我身上，一手掐住我喉管：“我是不是很爱你？”
　　“说话！我爱不爱你？”
　　我直接哭了出来，一个劲地摇头：“不爱，不爱。”
　　他咬我咬得更激烈：“你还要多爱？”
　　我边哭边撞他，额头在他怀里生疼：“我不玩了。”
　　“我不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了。”
　　*
　　张岚在浴室待到了天亮。
　　我也没睡，跟他在一起，本就是一个好觉也无，更不要说这种分手时候。
　　他还不出来，感觉死在了门里。
　　我推开：“我要上厕所。”
　　他沉默了一会儿，自觉让开：“我去煮泡面。”
　　我又回到熟悉的烂泥里，看这个很坏的好人，点点滴滴地伺候我。
　　打蛋、捞面、倒汤，
　　然后拿着筷子转成一团，一口一口喂我。
　　他问我：“烫吗？”
　　我有点想哭。
　　他得逞了，放下碗筷：“你不走了？”
　　我说：“你不给我转钱，我怎么买票？”
　　他笑，抬手给我擦嘴：“原来是我的错。”
　　我恶狠狠点头：“那是当然。”
　　他把我抱回床上，两个枕头叠起来，给我靠腰：“好受一点吗？”
　　我皱眉：“什么意思？”
　　他说：“出轨让你好受一点吗？”
　　我点头，复又摇头：“是你害我那样的。”
　　“我宁愿从头到尾没有不高兴。”
　　“这样我就不会有哪怕一秒，想要离开你。”
　　我说得很真挚，张岚也清楚，这话很真。
　　于是他吻我，货真价实地吻我，不带一点敷衍、讨好，亦或是讽刺。
　　我心甘情愿地继续沉沦。
　　他太高明了，高明到我愿意受着，只图这些没用的吻。
　　我们又好了一阵子，叶彬经常给我发消息，我没再回。
　　我没回他的第十天，他悟了：“你跟张岚和好了，完全和好了，是不是？”
　　“你是不是傻，他解决什么问题了，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也是活该掺和你们的事，真是操心死了！”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想起那个晚上倒豆子似的，哭诉也好，委屈也罢，觉得后悔。
　　又能帮到我什么呢？世上只是多了一个替我不值、嫌我愚蠢的人。
　　我只想有人告诉我，我错得对，感情走到这里，就合该狼狈。
　　叶彬不是我的共犯，他最初像我儿子，后来像我爹。
　　只有张岚跟我躺在一起，躺在温热的烂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