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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挣扎 原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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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人在极致的剧痛里,痛到尽头,真的就麻木了。
起初浑身是火烧刀刮的锐痛,到后来,连痛处都模糊一片,再也分不出究竟是哪里在疼。
痛至昏死,又从昏沉里痛醒,晏清早已模糊了时日。起初他还能借着门窗缝隙漏进的微光分辨日夜,可后来昏迷越发频繁,醒转的间隙越来越短,是晨是昏、是昼是夜,他已全然不知了。
不过他估摸着,离三日之期也快了。
此刻他连睁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周遭情景却看得一清二楚,想来已是魂魄脱体,离死不远了。
四下一片狼藉,他正躺在地上,该是挣扎时摔下来的,倒也不觉痛,只暗自可惜,先前费尽气力爬回榻上,到底是白惦记一场。
幸好,他先前还有些气力时,便翻了个身侧躺。这般一来,喉间若是涌出秽物,也不至于呛咳窒息,不然死一回要受两重罪,那就未免太惨了些。
口角与眼角不断渗落温热液体,顺着面庞缓缓淌下,一滴压着一滴,渐渐在他脸颊下方的地面上积成一小滩湿痕。
晏清起先还以为自己哭了。
七岁以后,这种温热绵软的触感便再未出现过。遥远得恍如隔世,竟让他生出几分新奇。他强提一点微薄气力,抬手抹了一把脸,可手心触到的并非泪水,便也任由那些液体不断滴落聚集,不再理会。
周身粘腻不堪,想来这屋子已被他糟践得不成样子。糟蹋屋子他倒不担心,日后自有旁人收拾干净,就算放着不收拾,留着震慑后人也不错。
他唯一挂心的,是元家姐弟对他恨之入骨,风光大葬自然不必妄想。可他与二人毕竟相伴多年,又在满朝文武面前混过面熟,求一口薄棺收敛,并不算奢望。他只怕到时棺木用料吝啬,随便抬一口不合他身量的薄棺,收敛之人也不尽心,给他斩短一截再装进去,这事就不美妙了。
在他生前二十年,见多了这般光景。
年景不好,木材从来紧俏,有人收尸、有一口棺材栖身,已是大幸事。更多人死后直接抛去乱葬岗,被鸟兽啃啄得面目全非,再被人打鸟捕兽食肉,循环往复,惨不忍睹。
这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不能不先防备着。所以他趁还有气力时抱紧双臂,蜷缩起身子,双腿紧紧贴向身体,如此一来收敛时不用大费周章,不过多加四片薄木板的事罢了。
他都这般贴心周全,若到头来还留不下一具全尸,那他……
也没别的法子,听天由命罢。唉。
昏沉里,原先沉得像块石头的身躯忽然轻了,慢慢往上浮,晏清脑子里浑浑噩噩,只当自己是已经死了,魂要飘走了。
这么想着,下巴就被人用力托住,跟着有手指探入他口中,直抵喉咙深处,将堵在里面的血沫与碎块一点点抠了出来。
这一下力道真切,原先飘起的那点意识,猛地被拽回身上,什么轻飘登仙的感觉顷刻间全散了。他重新感受到喉咙里的割痛、满嘴的腥气,还有别人手指碰在唇齿间的触感,清楚得躲不开。
他眼皮太重睁不开,也懒得睁,只勉强动了动指尖,心里一片木然。
是谁在动手?也不看看,他都成了这副模样,还瞎折腾什么?先前好不容易维持的姿势,这么一折腾,尽给他抖散了。
如今他脖子以下尽麻木,连重新蜷回去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旁人摆布。
周遭嘈杂起来,有急促的脚步声,也有低低的话音,模糊成一片,他也难以分辨。直到脸颊忽然被人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难掩的慌乱。
紧跟着,一道熟悉的少年声音在耳边响起,又急又哑,一遍遍地唤他:“晏清?晏清!醒醒!”
是元礼。
晏清心中微动了一下,却依旧睁不开眼。那拍打脸颊的力道渐渐急了,对方的手掌覆在他腮边,掌心中带着熟悉的薄茧,还有未散的凉意,拍得他脸颊微微发麻。
就听见少年人的声音抬高,对着旁边的人冷声道:“把所有能用的药和针都用上,务必把人救回来。他要是死了,你们一个都别活。”
此话一落,周围便响起慌张的衣料摩擦、器物轻碰的声音。有人伸手按住他的手腕,随后又有细针轻轻扎进皮肉,但晏清却感受不到丝毫痛意。
按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没有移开,清凉一直贴在皮肤上。少年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凑在他耳边,一句接一句地说:“晏清,朕不准你死。”
“朕命你不准死。”
声音底子还是少年人独有的清亮,青涩未褪,可吐字的调子一点点沉下去,多了几分不容违逆的硬气,已然显出居于上位的气势。
若晏清还有力气,定会扯起嘴角,回之以苦笑。
这姐弟俩,惯是会为难人的。一个定要他死,连时辰都要拿捏恰好,一个却命他不准死。究竟死或不死,他们二人就不曾商量出个准话吗?
那便要恕罪臣实难从命了。这路走完一半,是他说停便停、想不干就不干的?
咦?
晏清已渐趋迟钝的脑袋,才堪堪回过味来。听元礼这口气,是当真不想他就这么死了。
他心底忽地生出微弱的欢欣。
这么看来,或许还能再争一争,说不定还能求个囫囵入土为安的结局。
凝起最后一丝力气,他想要睁开眼,却依旧半点都睁不开,只得又试着轻轻掀了掀嘴唇。
万万没有想到,就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竟换来少年帝王极大的欣喜。他双手轻轻捧着他的脸颊,语气无限轻柔,低声哄着:“你想说什么?我听着。慢慢说,别睡着。”
晏清很讶异他今日的好说话,却也不敢松了警惕。他拼尽最后力气,艰难用气音一字一字道:“元礼,我已死得这么惨,别再恨我了,可否?”
其实,还有一句“给我留个全尸入土好不好”。
到底没有说出口,他便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