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舟•启程》无尽夏时

39、哑巴 或许那群废

　　二队集合点大大小小的临时帐篷搭了起来，二队后勤队员在临时搭建的厨房做起了饭，有荤有素，优先分发给了难民。

　　吴赫席端着两份荤素搭配的饭盒，走到顾柏舟休息的帐篷里，“执行官，先吃点东西吧。”

　　顾柏舟刚把湿透了的衣服换下来，现在穿着一件薄衬衫，领口的纽扣松着两颗，“你们吃。小雾，记得吃饭。”然后低声对吴赫席说，“他的那份清淡一点，胃不好。”

　　“是，执行官，您也必须补充一下能量。”吴赫席担心的目光落在顾柏舟身上，执行官身上虽然没什么伤，但手臂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林雾坐在小板凳上，骆裔正在给他包扎着腿上的伤。

　　骆裔是执法人员兼队医，一队的医疗事务，大半是由他负责，“忍着点，需要正骨。”

　　林雾点头，骆裔两只手握住他的小腿，稍一用力，轻微的“咔嚓”，痛感席卷了林雾，他深深吸了口气。

　　“谢谢。”他垂眸道谢。

　　骆裔笑了一下，“没事，你小心一点，膝盖之前是不是有旧伤？不要长时间在水里浸泡。”

　　“还好啦，已经过去挺久的了。”林雾视线落在小腿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上。

　　顾柏舟把吴赫席送过来的两份饭，递给他们两个，“先吃饭。”

　　林雾和骆裔接过饭盒，骆裔看着那份有肉有菜的饭，下意识问：“顾执行，您吃了吗？”

　　“你们先吃，我再看看物资状况。”顾柏舟翻阅着手上的物资运输记录。

　　吴赫席站在一旁蹙眉。

　　执行官没吃东西，严川那家伙再不把第二批物资送过来，咱执行官就要饿死了！

　　林雾打开饭盒是一份偏清淡的饭菜，清炒时蔬，加一份焖排骨，没有任何酱汁，应该只过了一遍清水焖熟，撒了点葱花提味。

　　他扒拉了几口米饭，端着饭盒走到顾柏舟身边，夹起一块排骨，清了清嗓子，“顾柏舟，张嘴。”

　　顾柏舟下意识张嘴，一块排骨快速塞进了他的嘴里，林雾抽出筷子。

　　“不准吐。”

　　顾柏舟愣了一瞬，然后嚼着排骨肉，林雾夹的那块是没骨头的肉，方便他咽下去。

　　吴赫席和骆裔瞪大了眼睛，内心既震惊又不可置信。

　　骆裔拿饭盒的手抖了一下，又立刻稳住。

　　居然有人可以制住执行官，执行官忙起来就不吃饭，谁劝都没用，这人谁啊？居然能管他！

　　“你先吃，不用管我。”

　　林雾嘴里嚼着米饭，他又夹了一口米饭递过去，“饿死了算谁的？快吃，不然我也不吃。”

　　顾柏舟看着递过来的那口米饭，微微顿了顿，张嘴吃了。

　　他嚼了两口，下一筷子递过来的是青菜。

　　顾柏舟看向林雾，少年眸中的执着，像是自己今天不把这口饭吃了，他就要闹了。

　　顾柏舟就着筷子将青菜收入口中，“好了，一份饭本来就不够你吃。你先吃，小席，第二批物资到哪了？”

　　吴赫席回过神来，拿出对讲机询问严川，“一队一队，物资到哪了？”

　　对讲机传来严川低沉的声音，“还剩一公里左右，快了，顾执行又不吃饭了是不？你劝劝。”

　　吴赫席僵了一瞬。

　　这我要怎么说？说这边有位小同志在喂执行官吃饭？还是说咱执行官被管得服服帖帖？

　　他转向顾柏舟，“已经赶过来了，马上就到。”

　　顾柏舟点头，林雾沉默着又递过来一口饭，“小雾，我不用。”

　　“你以前也是这样喂我。”林雾垂眸看着那口晶莹的米饭。

　　顾柏舟无奈叹气，张嘴，入口，咀嚼，咽下。

　　季祈安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是在早间新闻，“等一下！柏舟哥？！”

　　他放大图片看见了顾柏舟和林雾的身影，差点没拿稳手机，他拿起对讲机，按了0，“谢昭，你起床了没？”

　　谢昭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被你吵醒了，什么事？”

　　季祈安语气有些焦急，“林雾在西鸣灾区！柏舟哥也在！”

　　“什么？”谢昭仅剩的那点困意被这个名字所唤醒。

　　他慌忙把睡衣换下，顺手拿过一旁的衬衫马甲，看了看又觉得不合适，“阿七。”

　　他按下对讲机的7号键，阿七穿戴整齐地走入房间，仿佛早已知晓，拿了休闲服装配一双简洁的运动鞋。

　　谢昭快速换好衣服，阿七伸手帮他整理头发，刘海刻意挡着眼前，遮住了那双锐利的眼睛，俨然一副打工人装扮。

　　“主人，今天没有工作行程。是否要去见林少爷？”阿七抬手将最后一缕头发归位。

　　“去西鸣。联系昭和财务，调出集团所有公益预留资金，全数捐往西鸣灾区。”谢昭打开手机给昭和财务发了条消息。

　　“主人，昭和集团公益专项预留资金，共计八千三百余万，确定全额捐赠，不留备用吗？”阿七拿出随身平板，指尖快速划过屏幕调出资金明细做最后确认。

　　“全数转出。”

　　谢昭语气没有丝毫迟疑，字字干脆利落，敲定最终安排后，随手将手机揣回口袋，抬步踏出房门，“备车，西鸣。”

　　他刚走出房门，便撞见在门口反复踱步的季祈安。

　　季祈安看见他出来，立刻凑了上去，“你是不是要去西鸣？你带我一个。”

　　“你过去干吗？那是灾害一线。”谢昭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不废话吗？我哥在那！”少年因为着急，脸色憋得通红。

　　反正多带一个人也是带。

　　“跟上，到地方别乱跑。”他的脚步没停，快步往车里走。

　　“阿七，给妈咪发消息就说我有点急事，过几天才能回来。告诉父亲可以着手准备谢氏集团的上任问题了，那帮老狐狸盯得也挺久的了。”谢昭坐在车上，手机正刷着新闻热搜。

　　“是，主人。”阿七打开平板，编辑好信息发送。

　　他的视线锁定在林雾的身影，滑动，放大。

　　高了，瘦了……

　　临平到西鸣的路程遥远，筹备好物资已经到了中午，几十辆货车跟着赶路，终于在夜幕降临后进入西鸣区域，前路积水浑浊不堪，整片低洼路段彻底被淹，水面漂浮着碎石与断枝，根本无法确认水有多深。

　　劳斯莱斯稳稳停在警戒线外，车身矜贵的漆黑，与前方狼藉破败的灾区景象格格不入。

　　阿七坐在副驾驶看了前面的路况，转头对谢昭汇报，神色沉稳，“主人，前面的路被水淹了，车开不过去，运送的物资也没法进去。”

　　“车过不去，那就走过去。”谢昭抬眸，刘海遮住了他眼睛，却遮不住他眸中那份担忧。

　　季祈安猛地抬头，“这么多物资，还下这么大的雨，我们人力搬运？”

　　“不然呢。”谢昭抬眼，眉眼锐利尽数压在柔软的刘海下，咬牙道，“八千万公益资金已经全数落地，物资设备、医疗补给、灾后安置全部对接完毕。钱能铺路，唯独人等不得。”

　　阿七对谢昭的一切决策了然于心，他率先打开雨伞走下车，拨通执法处严川的电话。

　　“严队长，我是昭和集团的…”他回头看了眼车上休闲装的谢昭，把到嘴的总裁助理收了回去，“阿七。公司捐给西鸣灾区的物资车队，受阻滞留在西鸣山东侧道路，恳请贵方协调人手接应转运，物资急需送往一线安置点，麻烦您这边协调处置，辛苦。”

　　严川带着队员，“好，我马上过来接应。”

　　阿七回到车上，“主人，执法处的人一会儿会过来接应。”

　　执法处？忘了，外公在政府任职过，大舅舅在执法处任职，谢家和执法处也有过接触……

　　还真是狼狈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谢昭啊，你还是这般长不大……

　　谢昭内心暗讽自己，他一直以来对自己的高要求都是为了尽可能站在那个人的面前保护他，他明明有那么多的资源，可他还是没有把所有的资源都利用起来。

　　那些名门贵族议论他的声音在耳侧徘徊，“这就是谢家那个继承人吗？”“该不会是个哑巴吧？”“一个假清高而已，跟他玩什么？”

　　年幼的他攥紧拳头，不说一句话，不是他不会说话，而是他觉得没必要替自己辩解。

　　直到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挡在了他的身前，少年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俨然一副小混混的做派，朝着他微微一笑，“小昭对吧？干妈说让我今天晚上接你回家。”

　　“我是，好。”三个字，那是他对林雾说的三个字。

　　自那之后的一段时间，少年每一次都会来接他放学，与其说接他，不如说是护他。

　　议论他的声音渐渐减少，到后面甚至再也不会传入他的耳中。

　　哑巴……或许那群废物永远都不会懂，不用在没必要的人面前白费口舌。

　　谢昭攥紧的拳头落入季祈安眼中，他的视线落在谢昭发白的骨节上。

　　成为死对头这么多年，他还是挺了解谢昭的，这个人现在肯定在闷气。

　　他又是个不会安慰人的。

　　“谢昭，你还认识执法处的人？”

　　谢昭指节微微放松，“我舅舅在那里任职。”

　　沉沉夜幕覆住西鸣灾区，雨丝在劳斯莱斯的直筒大灯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远处水面传来桨叶划开浊水的哗啦声响。

　　严川的声音由远及近，“都避开点，别把水溅到那位小同志的身上。”

　　林雾扶了扶头上的斗笠，低笑了一声，“我这是小伤，没事。”

　　顾柏舟手握船桨，小臂上青紫的瘀伤隐于黑暗中，衬衫袖口被水渍浸得发深。船上挂着的手电筒一晃一晃的，他俯身稳稳撑住船身，另一只手轻轻扶着身旁的林雾，防止他随水波颠簸磕碰到受伤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