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舟•启程》无尽夏时

40、谢明 我可以是谢

　　季祈安听见林雾的声音，顾不上外面还在下雨，直接跳下车，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挥手大喊：“哥！柏舟哥！”

　　林雾循着声音望去，看到了刺眼的两束光，一个身影站在那里，跳起来挥手。

　　“小安？”

　　“哥！是我！”

　　顾柏舟加大了划船的力度，让船快些靠岸。

　　谢昭坐在车上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阿七打开一把伞递给季祈安，又从车上拿了一把伞撑在车门等着主人下车。

　　谢昭抬眼往前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他还没做好见那个人的准备。

　　阿七打开车门，谢昭看向阿七的眼神有些无助，“阿七，我头发乱不乱？看起来会不会狼狈？”

　　阿七伸手调整了谢昭的刘海，“不会，主人相信自己。”

　　谢昭深吸一口气，走下车，侧头对阿七说：“别叫我主人了，叫谢明。”

　　从这一刻开始，我就是谢明。

　　阿七看着谢昭认真的模样，唇角上扬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是。”

　　谢明主人……

　　顾柏舟的小船靠岸后，林雾完全忘记腿上的伤，从船上踉跄一下，跳到地面，斗笠掉在了地上。

　　季祈安伸手扶住，他单手把林雾抱进怀里，那把黑伞笼罩在他们的头顶，替他们隔绝雨幕，“哥……”

　　林雾伸手揉着他的头，“你怎么来了？”

　　季祈安蹭着他的手，把头靠在林雾肩膀上，声音闷闷地，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你回来了不告诉我，我就只能自己找过来了。”

　　谢昭在车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发酸，他不能以谢昭的身份去见他的哥哥，他是谢明，那个和林雾没有任何交集的人。

　　顾柏舟下船后，季祈安立刻扑进他的怀里，怀里猛地钻进来一个少年，顾柏舟后退一步，稳住身形。

　　严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执行官轻轻拍着怀中少年的后背，悬着的心微微降下了一点。

　　“柏舟哥……你有没有受伤？”季祈安被顺完毛之后，转头就去关心另一位哥哥的状况。

　　“小伤，不用担心。”

　　夜色雨水混杂着泥土的潮气，严川抬步迎上来，一眼便认出了身侧的阿七。

　　男人发丝梳得一丝不苟，衬衫马甲剪裁利落，手中握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黑伞，正是昭和集团的随行助理。

　　他的目光顺势越过阿七，落向一旁的谢昭。严川看见那位发型梳得板正，身穿衬衫马甲，手上拿着雨伞的男人，他认识那人，昭和集团的阿七。

　　谢昭的视线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直直和严川视线相撞。

　　阿七站在他身侧，压低声音提醒，“主人，目光不要太凶。”

　　闻言，谢昭稍稍敛去眸底的冷光，眉眼缓缓放柔和，静静地看着严川朝这边走近。

　　严川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队礼，语气郑重诚恳：“我是一队队长严川，此番十分感谢昭和集团的大额捐助，为灾区解了燃眉之急。”

　　另一边，顾柏舟方才安顿好情绪激动的季祈安。闻声迈步上前，同样抬手敬礼，他神色沉静端正：“多谢贵集团为西鸣灾情提供的物资与支援，一线十分需要这份助力。”

　　林雾的视线投过来了，谢昭放柔的目光终究在那一刻与那人交织在一起。

　　四目相撞的瞬间，谢昭方才刻意放软的神态微微一乱，心底那点漫上来的情绪打乱了他预先想好的说辞，他略有些仓促地开口：“我是昭和集团的员工，受我们总裁指派，负责押送这批捐助物资过来。”

　　阿七反应极快，从容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补上说辞，把身份圆得滴水不漏：“这位是昭和集团财务经理，负责本次公益项目的落地对接。”

　　顾柏舟微微颔首，身子浅浅欠了欠，姿态得体克制：“辛苦诸位冒着险情抵达灾区。”

　　将物资全数带回二队营地时，已经到了深夜，雨势减小，但深夜赶路总归不安全，严川把阿七等人一块带回了营地。

　　林雾给季祈安擦头发，他的手指穿过季祈安的短发，“要擦干，不然会着凉。”

　　季祈安嘿嘿一笑，“知道啦。”

　　谢昭坐在另一边的凳子上，视线若有似无地看着那人。

　　他想靠近，却不知道用什么借口。

　　顾柏舟和严川、吴赫席等人在商讨物资的分配，这顶帐篷里就只有他们三个。

　　可是他始终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没有办法靠近，也做不到后退。

　　季祈安把视线投向他，他抓着林雾的手指，“哥，这位是我的朋友，他叫谢明。”

　　林雾的手指动了动，“谢明？你好，我叫林雾。”

　　谢昭抬眸对上了他的视线，他不知道说什么，脑子里只浮现出两个字，“你好。”

　　林雾考虑到他们三个，开车赶来应该也没吃饭，就去二队的后勤部，要了三盒盒饭。

　　林雾把盒饭递给谢昭和阿七，“可能不太合你们胃口，先将就一下，等这里解决了，回去我请你们吃饭。”

　　谢昭接过盒饭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手指迅速蜷缩，他低声道谢，“谢谢。”

　　阿七微微欠身。

　　季祈安眨巴着眼睛，林雾把盒饭打开递给他，轻声说：“你跑这儿来，家里人知道吗？”

　　季祈安尴尬地摸了一下头，“应该算知道吧……”

　　谢昭低头咀嚼着米饭，他的眼眶发酸，阿七适时递上纸巾。

　　谢昭没有接，他静静地吃着饭。

　　林雾事件落在他的身上，发现他只吃饭不吃菜，他从自己侧边那个小箱子里摸出一包乌江榨菜，他撕开包装，起身，靠近，按压，榨菜盖在谢昭的米饭边缘。

　　“抱歉啊，我们这里只剩这个了，你尝尝，这个味道不错。”林雾看不清他的表情，他额前的碎发几乎将他那双眼睛所遮挡。

　　谢昭没有抬头，他闷闷地说，“没有，好吃的，谢谢。”

　　林雾伸手想揉一下他的头安慰，又觉得不太合适，把手收了回去。

　　季祈安捕捉到这一动作，在旁边说了一句，“哥，他比我还小，今年才刚满20来着。”

　　林雾闻言顿住了。

　　刚满20岁就出来工作……这个孩子，过得是不是也不好……

　　他轻声开口：“你要是愿意，可以和祈安一样叫我哥。我比你们大，差不多24了。”

　　谢昭抬眸看向林雾的眼睛，眼底的心疼，瞬间将他包裹。

　　他哽了哽，声音细若蚊呐，“哥……”

　　林雾在看到他那双眼睛的那一刻，记忆产生了一丝错乱，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孩，渐渐与这个少年的身影重合。

　　谢……谢明？不对……那个孩子叫什么？

　　我记不起来了……

　　谢……谢家的弟弟……

　　干妈的儿子……

　　“哥，小林哥哥。”

　　小林哥哥？

　　不是小安……

　　你是谁？

　　“我是谢……”

　　谢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

　　谢昭……

　　林雾猛地回神，“谢明？不对……”

　　他的指尖径直伸向谢昭的额前。

　　谢昭下意识微微偏过头，本能想要躲开，却没有完全避开。

　　手指轻轻拂开那层刻意用来遮掩眉眼的刘海。

　　这双眼睛……

　　“你不是谢明，你是谢昭？”

　　一句话落下。

　　晚风停滞，雨水淅淅沥沥的声响都变得格外遥远。

　　空气在刹那间安静下来，谢昭屏住了呼吸，胸膛微微起伏。

　　他的唇瓣动了动，张了张嘴。

　　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的借口，伪装好的说辞，在此刻全部堵在喉咙，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雾又轻声追问了一遍，语气里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谢昭？你是小昭吗？”

　　天地间只剩下方才林雾那句轻却清晰的问话，一遍一遍，在耳边来回回荡——你是谢昭？

　　那几个字撞进耳膜，沉沉的，震得他太阳穴微微发紧。

　　我是谢昭吗？

　　我可以是谢昭吗？

　　我不可以。

　　谢昭不可以出现在这里。

　　我是谢明。

　　我是……

　　谢……明。

　　“我……”谢昭颤抖着吐出一个字。

　　季祈安往前跨出一步，眉头紧紧皱起，他抬手指向谢昭，语速急促。

　　“哥，他是谢昭，谢家那位谢昭，他昨天刚回国，就去柏舟哥别墅找你，然后撞上了我，”

　　他话语稍作停顿，目光落向谢昭泛红的眼尾，看见对方眼瞳泛起潮湿，眼眶已经红透。

　　“他为了不连累你，不给你带来麻烦，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就是为了见你。”

　　林雾的视线落在谢昭的脸上，他捧起他的脸，指尖轻柔地抚去眼角的泪，“谢昭，小昭，欢迎回来。”

　　谢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多年以来，他对自己的表情管理几乎能做到满分，在此刻他控制不住，他控制不住眼泪，控制不住颤抖的唇瓣，控制不住快要溢出来的思念……

　　“哥……”所有的想念，终究汇聚成了一句时隔八年的一句哥。

　　“还是这么傻，哪有哥哥会不认自己弟弟？”林雾把他揽进怀里，揉着他的头。

　　季祈安心里可算是舒服了，但他也知道他完了，谢昭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哎，还能怎么办？跟他争了这么多年了，继续斗下去呗。

　　总比情感憋着强……

　　阿七始终沉默地站在身侧，他知道主人等了这么久的重逢，终于实现了。

　　谢昭趴在林雾怀中，少年没了往日的锐利锋芒，只剩下满腔的温柔，混进思念的泪水，滴落在那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