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舟•启程》无尽夏时

38、成长 可以站在你

　　晨光洒入室内，顾柏舟抬起手臂，盖在额头上，缓缓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趴在床边的林雾，少年的眉眼舒展，呼吸平稳，俨然一副松弛模样。

　　“小雾？”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林雾睫毛扑腾两下，模糊的轮廓撞入眼前，“老师……”

　　他下意识想站起来，但是蜷缩着，一直压着腿，腿麻了。

　　顾柏舟伸手去扶，“小心，跪了一夜？”

　　林雾坐在地上，抬眸看着顾柏舟的眼睛，“没有一夜。”

　　顾柏舟起身把他扶起，在他头上揉了揉，温声道：“再睡会，我去一趟西鸣。”

　　林雾拉住他的衣角，“我也去。”

　　顾柏舟轻轻拨开他的手，“不行，去灾害一线，我顾不上你。”

　　他收拾了一下，拿起手机，临出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同样收拾好的林雾。

　　“你可以在这里多待几天，扣费会直接从我这里扣。”

　　林雾站起身，表情坚定而认真，声音不高不低，“顾柏舟，我不是当初的小孩了。”

　　顾柏舟怔愣了一瞬，不知不觉间，当初的那个少年也已经差不多和他一样高了，锋利的下颌线，宽阔的肩膀，收紧的腰腹……唯一没变的是少年人那双眼睛，澄澈，阳光。

　　顾柏舟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淡淡地开口：“传送符，一队已经到了。”

　　林雾脸上洋溢起笑，“明白。”

　　传送符快速燃烧两人同时消失在这间房间里。

　　受灾区域，一队所有队员，执法人员，执法助理以及后勤人员全部到齐。

　　顾柏舟和林雾换上抗汛用的服装，沉甸甸的迷彩抢险制服裹住身躯，林雾真正明白顾柏舟肩上扛着的究竟是怎么样的责任。

　　一队队长严川朝着顾柏舟行礼，“执行官，一队全员到齐，目前，灾情最严重的地区是学校，工厂，学生和工人都被困在校内，本地管理机构已经落实基础防汛处置。二队正在全速押运救灾物资赶赴现场。”

　　学生……工人……最重要的两大群体……

　　“执法人员分组前往低洼乡镇，逐片排查搜救，确认有无受困民众。执法助理协同后勤部，优先将物资输送至学校、工厂两处被困点位。”顾柏舟语气沉着冷静。

　　他没有留在后方坐镇，带着林雾一同奔赴低洼乡镇。车辆向前行驶，行至半路，浑浊的洪水漫涨上来，已经淹过低矮房屋的半面墙体。

　　“西鸣区盘山而起，多数乡镇又在西鸣山底，卸船。”顾柏舟话音落下，一众执法人员迅速下车，动作干练地将充气舟从车上卸下。

　　林雾上前搭手，合力推着船只往水里送。

　　严川看向他，低声道谢：“谢了。”

　　这个人不像自家队员，但他是执行官带来的帮手。

　　“不谢。”林雾回了一句，跟着上船前往重灾区。

　　乌云笼罩了西鸣山，从山顶到山底，沉重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暴雨倾盆而至，雨滴打在身上是痛的，狂风呼啸在耳侧。

　　大雨浸透山体，碎石滚落，泥土混杂着雨水往下冲刷，污浊的洪水在船底汹涌地翻滚着。

　　“队长！往右边！”队员骆裔冲着严川所在的充气舟喊着。

　　严川蹙眉，他握紧了船桨，林雾朝右边滑去。

　　右边，泥石流最汹涌的地方…最可能出现灾民的地方，但我这有执行官，许逸说过，无论如何都要保证执行官的安危……

　　他咬咬牙，朝着相反的方向划去，却发现根本滑不动，顾柏舟指尖并起，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小川，往右。”

　　执行官读出我的心思了？

　　他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放弃抵抗了，顺着执行官的意愿，往最汹涌的地方划去。

　　远处的屋舍大半泡在浑浊的水里。

　　树木纵横交错的歪倒，不少孩童老人趴在上面，正值壮年的男女在水下，拼命托举着孩童往上爬。

　　小船浮在动荡的洪面上，随浪轻轻摇晃。

　　顾柏舟这命令还没落下，执法人员立刻下水接应老人小孩上船。

　　他回头看见林雾已经跳进泥水里，方向朝着一个，正努力爬上树枝的小女孩。

　　林雾在泥水里艰难地走着，水已经漫到他的腰腹，时不时有石头冲过，撞击着他的腹部，他的步伐坚定不移，手拨开漂浮在水面的树枝。

　　小女孩死死抱着树枝哭，“妈妈……妈妈……”

　　“别怕，我先把你过去，再把妈妈接过去好不好？”林雾伸手准备接住小女孩，小女孩扑进他的怀里。

　　林雾往回走，水流更加湍急，他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小女孩，把小女孩送上船后，看到小女孩的母亲正在漩涡中心托举着老人。

　　他靠近女孩妈妈，指尖夹着传送符，靠近的那一刻，符纸金光乍现，女孩妈妈和老人一同传送到船上。

　　顾柏舟在水下扶着一位老人上船，视线环视一圈。

　　四周执法人员几乎都是同样的操作，灵力所带起的星光点点，在这一片浑浊的汪洋闪烁着。

　　直到船上挤满了人，骆裔和严川最后一次排查，确认所有落难人员均已上船，准备返程。

　　林雾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脚步突然顿住，腿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所缠住，他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表情的变化。

　　他将孩子护在怀里，弯下腰，动作干脆地把缠在腿上的藤条扯掉。

　　他呛了口水，猛地将头从水面甩起，长发早已湿透，他顾不上这么多，将最后一个孩子递到顾柏舟怀里。

　　严川伸手将他拉上船，“还有力气划船吗？”

　　林雾点头，拿起船桨，跟着他们一同将船往停车的方向滑。

　　水涨得很快，原本停车的地方已然遭到洪水的侵袭，车轮被水所淹没。

　　严川立刻下令，“小裔，正轩，开车。其他人扶人员上车。”

　　人员全部上车之后，车子稳稳启动，行驶中途，一声巨响引起所有人的警惕。

　　车上母亲抱着孩子，儿子护着老人和妻儿，林雾递给他们毛巾和食物。

　　何正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他们在第一辆车上，“队长，前方山体滑坡，路被挡住了。”

　　严川拿起后面的铁锹，“挖开。”

　　林雾跟着拿起铁锹跳下车，一铲下去，挡路的泥石就少一点。

　　严川和林雾对视一眼，同时奋力地铲着泥土。

　　顾柏舟在后面安抚着落难人员，“奶奶，吃点饼干补充体力，这个是软的。”

　　其他队员拿起车上的工具也下来帮忙铲泥石，在所有人不懈的努力下，马路显现在眼前。

　　“上车，走！”严川体力消耗快到极限了，上车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林雾拉了一把。

　　顾柏舟拿着矿泉水递过来，“喝口水。”

　　他蹲下身，拧开瓶盖，把矿泉水递给严川。

　　“谢谢执行官……”他喉结艰难滚动，将水咽下。

　　顾柏舟的视线落在林雾脸上，少年脸上的不知是汗还是雨水，却依挂着笑，“我没事。”

　　车子驶向一队的集合点，二队运输的物资也已赶到，吴赫席朝着顾柏舟敬礼，“执行官，物资已全数送到，工厂那边顺利进行物资补给，学校那边出了点状况，物资船进不去，只有皮艇可以进入，但运送的物资相对较少，不够学生们使用。”

　　顾柏舟没有停下脚步，“那就把人接出来，后勤队员安置难民，一队队员负责安抚，就地调整，二队队员跟我一起接人。”

　　“执行官，您需要休息。”吴赫席抬手想拦住顾柏舟。

　　顾柏舟没有给他拦住的机会，直接上了皮艇。

　　“灾难面前刻不容缓。”

　　林雾把严川交给一队队医，坐上皮艇，奔赴下一片灾区。

　　众人驾着皮艇破开动荡洪波，朝着受灾最严重的校区赶去。越靠近学校，水势越是凶险，漂浮的断木，杂物随浪浮沉，浑浊厚重的污水层层堆叠，将整片校区彻底围困。

　　学校这边的情况比预料中的要更糟，浑浊的污水已经完全将教学楼一楼所吞没，学生们尽数被困在宿舍里。

　　当学生们看到皮艇划来的时候，眼中的光，是林雾这辈子都忘不掉的。

　　校长和老师们有序地组织着学生们，穿上救生衣准备上皮艇。

　　林雾驾驶着皮艇，来回运输学生到二队集合点。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可开船的动作依旧很稳。

　　破浪、靠岸、停稳、等候、撤离。

　　从滂沱的白昼，撑到深沉的黑夜。

　　不知往复了多少趟，直到二队的安全集合点挤满安然撤离的学生，直到宿舍楼再也没有等候的身影。

　　最后一趟皮艇靠岸停稳时，林雾紧绷了数个时辰的脊背骤然一松，牙根早已死死咬得发酸，浑身肌肉僵硬酸痛，疲惫如同潮水般轰然将他裹挟。

　　顾柏舟的身影依旧立在那，如同一棵不死松，林雾站在他的身侧，“老师，你休息一下吧。”

　　或许是太过于专注，林雾早已把胃部的疼痛抛之脑后。

　　顾柏舟看向林雾脸上几道细细的血痕，他的眼里不只有疲惫，还有一丝欣慰，他伸出手细碎的灵气跟着手指轻轻拂过，“你长大了。”

　　“嗯，长大了……”林雾看着浑浊的汪洋，以及汪洋中挺拔的身影。

　　可以站在你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