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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玫瑰标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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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书记员,我的工作是誊抄。
上周的归档物里混进一卷亚历山大港的星象日志,边缘有指甲反复刮擦的痕迹,形状像两条尾巴相连的鱼。
纸卷应当销毁。
可我把它留在了抽屉底层。
第二天,窗台上出现一株枯萎的玫瑰。
淡粉色,根部的土还是湿的。
我把它登记为“不明废弃物,编号Δ-7”。
之后的每天都有。
淡紫的,深红的,甚至银白带蓝边的。
根部总是带着湿土,像刚从土里拔出来。
第四天,玫瑰是深蓝色。
它还活着,花瓣厚如绒布。
花茎上系着银箔标签,刻着我看不懂的符号……像某种变体的双鱼座标记。
我把它们堆在墙角。
第五天清晨,最早那株淡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碎成粉末。
粉末在地面拼出一个模糊的星座——双鱼座。
但两条鱼之间,多了一条扭曲的连线。
当天下午,我被临时调往玫瑰园做物候记录。
调令没有署名。
玫瑰园里香气太重,甜得发腻。
阿布罗狄大人在园子深处修剪花枝,水色长发在光下几乎透明。
他剪下一朵暗红色玫瑰递给我。
“记录这个。花瓣数量,颜色变化,花蕊中央的纹路。每天同一时间。”
这朵花很重。
我低头看花心,金色花蕊中央有一圈极细的银纹,像两条首尾相衔的蛇。
“这是什么?”
“记录就好。”他接过花,插回枝头。
剪刀擦过我的手指,留下一道很浅的白痕。
没有出血,但皮肤下很快透出淡青色,像叶脉的纹路。
***
傍晚,我回到档案馆。
白天的刮痕已变成清晰的青色分枝……沿指节向上蔓延了半寸。
触碰时,有细微的麻痒。
我开始记录玫瑰。
“密耳拉三号”花瓣背面出现金色叶脉,与相邻“密耳拉四号”叶片背面的焦黑纹路完全对称。
“密耳拉十二号”整株凋谢,但根部土壤里长出一模一样的幼苗,只是所有颜色互为补色。
***
手指上的痕迹,每天会多蔓延一点。
第七天,它爬过了手腕。
触碰羊皮纸时,纸面会留下极淡的湿痕,带着玫瑰根茎的气味。
那天黄昏,阿布罗狄没再让我记录。
他摘下一颗凝在白玫瑰刺尖的露水,托在指尖。
“张嘴。”
指令简洁。
长期训练让服从先于思考。
我条件反射地微微张口。
另一只手的指节迅速抵上我下巴与咽喉的凹陷,向上一托。
喉部收缩的瞬间,冰冷的液体已经弹入口中。
“咳——!”
露水很凉,带着铁锈与冻土味滑下咽喉。
我捂住脖颈干呕。
手腕上的青痕微微发热,然后沉寂,像被安抚的根须。
“您……这是什么?”
喉间残留着腥甜,如同冬天刚结束长跑。
“中和剂。”他用白帕擦手,语气平淡,“你接触样本太久,产生了神经干扰。手腕刺痛,间歇耳鸣,对吗?”
他观察到了我未报告的细节。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他擦拭手指的动作未停,抬眼看来,翡翠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然后等你用档案馆那套章程来质询成分、流程和许可?书记员,我们此刻做的事,本身就在所有章程之外。”
他向前半步,阴影混合着玫瑰与锈蚀的气息压下。
“你的身体反应已是实验变量,我需要观测者稳定。这露水是调节剂,作用是维持平衡。”
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像冰片刮过耳膜:“你可以拒绝。明天我会提交报告,以‘员工出现神经症状’为由,申请调换书记员。你猜,他们对不稳定因素会作何处理?”
不稳定因素。
——这个词让我胃部发紧。
我的脑中闪过一些碎片。
去年总务处抱怨过墨水质量的老文书,急病返乡,再无音讯。
他最后做的,似乎是误送了一批文件,去已封锁的旧占星台。
还有后勤部的器械管理员。
因为三把训练短剑的账目对不上、他在仓库翻找了两夜,第三天便“突发急症”,从此消失了。
在圣域,与错误的事物产生纠葛,结果的下限很低。
他不再说话,只是等待。
选择摆在面前:接受这未经告知的、危险的平衡,或是被抛入那条“正规流程”。
我知道,对于一名低级书记员,流程的尽头,很可能只是档案中又一个无人深究的“人员损耗”数字,像被擦去的错字。
我重新拿起了笔。
***
次日黄昏,相同的气息靠近。
我沉默着张嘴。
指节精准一抵,冰凉滑入,不适但带来缓解。
之后,每天如此。
暮色中,他在固定时间出现,指尖托着露水。
我不再需要指令,气息逼近便微仰下颌。
吞咽,异样,平复。
我们从不谈论。
在每日的“个人感知记录”末尾,我添上一句:“特定时段干预后,异常症状显著缓解。”
他审阅时,会用笔将那行字轻轻圈起,不作评注。
露水的味道日渐浓重,慢慢渗入夜空的腥气。
手腕上纹路在饮用后总会清晰几分,逐渐勾勒出完整的叶片形状。
一个月后,纹路蔓延到肩颈。
我开始厌恶浓烈的食物,只喝清水和少量蜂蜜。
夜里,能听见隔壁房间玫瑰根系汲水的声音,绵长而贪婪。
有一次,他喂完露水,未收回手。
指尖顺着我的下颌线滑到锁骨,停在那里。
皮肤下,新生的脉络轻微搏动。
“快了。”他说。
手指很冷,像大理石。
翌日,我在镜中看见,锁骨下浮现出完整的叶脉图谱。
淡青粉色,精致如同蚀刻。
我用指甲用力刮,皮肤发红,纹路反更清晰。
那天,他带来的露水特别稠厚。
吞咽时,有种被灌溉的饱胀感。
他看着我喉颈吞咽的动作,翡翠色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瞳孔微微收缩,像在观察测量仪器的读数。
夜里,我感到了奇异的饥饿。
不是对食物,而是……光。
我推开窗,双鱼座在夜空闪烁,星光照入,如水银泻地。
腕上脉络被星光照射,泛起珍珠母贝似的光泽。
我感到温暖,满足。
***
我不再需要提醒。
每天黄昏,我会自己走向玫瑰园最深处,那里有最后一缕斜照。
他总在那里。
有时在修剪,有时只是站着。
我走到光里,仰起脸。
他会从某株特定的苍白玫瑰上取露水,有时一滴,有时两三滴。
露水越来越稠,后来几乎像融化的油脂。
我的变化开始加速。
感官变得奇怪。
能尝出羊皮纸是哪个季节的羔羊皮,能闻见十步外玫瑰根部的腐甜。
指尖开始渗出极凉的湿意,尝起来就像他给的露水。
他发现后,带来了最小号的琉璃瓶。
他托着我的手,瓶口对准指尖,耐心等待湿意凝结成珠,滚落瓶中。
这个过程总是很长,他的手指始终覆在我的手背上,冰冷而稳定。
收集满后,他会对着光观察液体的澄澈度,偶尔轻轻摇晃。
“很好。”他总是这样说,听不出是赞扬还是确认。
***
一天,他收集完后没有离开。
他拿出一面银镜,边缘雕着缠绕的双鱼。
镜中女人穿着书记员的素袍,皮肤下布满枝蔓般的青粉脉络,像裂瓷露出的釉彩。
眼瞳深处固定着银色的晕环,瞳孔边缘析出一点玫瑰刺状的深红。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镜中人同样动作,脉络在指尖下温暖地搏动。
他站在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仍举着镜子。
镜中映出他翡翠色的眼睛,和眼睛里的我。
“很美。”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天之后,我不再去玫瑰园。
他也不再送露水。
***
我开始自己凝结。
深夜对着双鱼座星光出神时,指尖会渗出冰凉的水珠。
我把它收集在小瓶里,瓶身上很快积了一层。
他偶尔在深夜出现,无声地站在档案馆门外。
我会把瓶子递出去。
他接过,对着光看,有时会用指尖沾一点,放在鼻下嗅闻。
然后点点头,转身离开。
最后一次,他没有接瓶子。
他握住我的手腕,指腹摩挲皮肤下已经稳定成型的脉络。
他的手很稳,像在确认一件作品的完成度。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我锁骨下方,那片最复杂的叶脉交汇处。
只是贴着,停留了大约三次心跳的时间。
他的呼吸很凉,透过皮肤,渗进温暖的脉络里。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仔细地看着我。
目光从眼睛滑到脖颈,到锁骨,到被袍子遮掩的、更多脉络生长的地方。
“可以了。”他说。
他转身走了。
***
第二天,调回档案馆本部的命令送到。
我继续做书记员。
每天整理、抄写、归档。
皮肤下的脉络在特定光线下隐隐发亮,像内置的星图。
我不再需要进食普通食物,清水和偶尔凝出的露水已经足够。
夜里,我还是会听见根系汲水的声音,但现在,那声音似乎来自我的体内,安稳而规律。
窗台上不再有新的玫瑰。
我把自己凝结的露水装在琉璃瓶里,放在墙角。
瓶子一天天增多,排列整齐,像另一组等待归档的标本。
液体最初清澈,渐渐带上淡淡的青粉,与我皮肤下的脉络同色。
有时,我会在深夜推开窗户,让双鱼座的星光落满全身。
皮肤下的藤蔓与星光共振,泛起细碎的、冰凉的涟漪。
那时我能感觉到,一种平静的圆满,像种子终于裂开硬壳,露出早已成型的内里。
我知道,我成了他园中唯一一株不需要土壤、也不需要修剪的玫瑰。
一株以自身为皿,持续凝结星光的活体标本。
它只需要存在,被陈列,被凝视,在寂静中完成全部的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