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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亡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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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厅的调令压在晨间报告的墨迹上,边缘整齐得像刀裁过。
内容只有一行:即日起调入巨蟹宫,协助黄金圣斗士迪斯马斯克处理特殊档案,直接对其负责。
没有说明,没有期限。
引路的杂役在通往巨蟹宫地下的石阶前停下,呼吸声在喉咙里打颤。
“大人……在下面。”
他将一盏燃着惨白光焰的提灯塞进我手里,转身走得飞快。
石阶陡峭湿滑,墙壁渗出粘腻的液体,不是水,是某种类似冷却后的动物油脂凝结物。
空气里的气味从阳光下的尘埃迅速沉沦为单一的阴冷——盐的涩苦、铁的锈蚀,及一种更深邃的、仿佛从地壳最古老岩层裂隙中散发的空洞寒气。
迪斯马斯克大人没有在宫室等候。
他站在阶梯尽头一片由火炬阴影和潮湿水光交织的空地中央,正用一块粗布慢慢擦拭护腕上一点暗红近黑的污渍。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半张脸,目光像扫过一件新添置的、不起眼的器具。
“书记员?”
“是,迪斯马斯克大人。”
“纸笔带足了?”
“带足了。”
“行。”
他将擦不净的布随手扔进墙角积水,那滩水颜色浑浊,布料下沉时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跟上。”
他转身步入更深的阴影,披风下摆拂过地面,不发出任何声音。
最终,我们停在一扇铁橡木门前,门很厚重,没有任何雕饰。
他推开,门轴发出类似骨骼摩擦的干涩呻吟。
门内是标准圆形石室,穹顶高阔。
中央地面蚀刻着巨大复杂的环形图案,线条深陷,颜色是历经无数次焚烧与冷却后的暗沉焦黑。
墙壁上的火炬燃烧着,光线却无法真正照亮图案中心,那片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区域。
“那儿。”他用下巴指了下墙边一块被打磨得异常光滑的石台,旁边是同样简陋的木架。
石台冰冷,触感类似长时间置于冰窖中的玉石。
我刚放下纸笔匣,他已走到石室中央。
他没有用那盏造型诡异的铜灯,而是直接半跪于地,右手五指张开,按在图案的某个枢纽节点上。
没有吟唱,没有繁复的仪式。
他只是合上眼。
一点幽绿得令人极度不安的光,从他掌心与地面的接触点渗出。
并非火焰,更像某种活物的冰冷血液,在沿着既定的沟渠流淌。
绿光迅速蔓延整个图案,将石室浸染成一片惨淡的幽冥之色。
温度骤降。
“开始。”他说,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隔了一层冰壁传来。
第一份“档案”并非通过声音,也非影像。
它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强制灌注——无数破碎的悲鸣、哽咽、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意义完全消解后纯粹的恐惧嘶吼,混合成一股混沌的洪流,撞击着我的感知。
握笔的手指猛地扣紧石台边缘,骨节发白。
在混沌即将吞噬意识的刹那,迪斯马斯克大人的声音切进来,冰冷,平直,毫无起伏,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剥离了情感的脓疮。
“记录:目标,圣域东侧第七仓库,前守夜人赫尔曼。死亡登记:失足跌入废弃井道。执念:未归还的钥匙。内容:‘铜钥匙,齿纹磨损严重,拴着褪色的红绳。挂在我旧宿舍门后第三颗钉子上。还给后勤处的老马丁……告诉他,仓库西北角那批受潮的皮革,我忘了报损。’”
我立刻低头,笔尖在粗糙的莎草纸上疾书。
沙沙声是此刻唯一真实的存在。
转译持续了约十分钟,尽是此类琐碎的个人遗憾,或微小交代。
绿光低伏,那直接的精神冲击减弱,留下更刺骨的阴冷和死寂。
迪斯马斯克大人睁开眼,眼底映着未散尽的幽绿,非人般的亮。
他走过来,脚步声在空旷中异常清晰。
“念。”
我清晰地复述。
他听完,伸出手。
我递上记录。
他的目光扫过,在“忘了报损”处停顿半秒。
“‘忘了’,”他开口,声音平淡,“亡魂的原话是‘没敢’。但,”他两指夹着纸,随手凑近墙壁火炬,边缘迅速焦黑卷曲,化为几片灰蝶般的碎片飘落,“没区别。”
灰烬落地,悄无声息。
“个人过失,无存档价值。记下,复述,销毁。明白吗?”
“明白。”
“明晚八点。别迟到。”
最初的三十二次“归档”,严格遵循这种模式。
我是他提取亡魂“执念”时必要的记录部件。
他公事公办,甚至带着粗疏的漠然——偶尔会记错无关紧要的姓氏和连词、介词,让我重写。
有时我蘸墨思考的片刻,他会用指关节无意识地,一下下叩击身侧冰冷的石壁,发出沉闷的“叩、叩”声,直到我落笔。
亡魂们诉说着未竟的心愿、细微的遗憾。
记录,复述,在他手中化作灰烬。
***
变化始于一个老花匠的亡魂。
他的执念,关于几株未能熬过倒春寒的晚香玉。
迪斯马斯克大人的转译平稳无波,直到最后一句:“……就像训练营后面,去年春天突然全枯死的那片柏树林。根都烂透了,后勤报告说是地气问题。”
我的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晚香玉”旁,晕开一个小点。
我抬起头。
他正看着我。
幽绿的光芒已经熄灭,墙壁火炬的光跳动不定,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关于柏树林的话,和“晚香玉”一样出自亡魂之口。
“怎么?”他问,语气如常,“笔没墨了?”
这不是亡魂的话。
亡魂的执念具体而私人,绝不会用这种冷静的、旁观者点评般的语气。
我垂下眼,在新的行首,以记录附注的格式,工整地写下:“据转述者提及:去年春,训练营后柏树林异常枯死,报告归因地气问题。”
他没有检查这句附注。
那晚离开石室,在潮湿阴冷的走廊里,他走在我前面几步,声音混在空旷的回响里。
“圣域里,很多事就像那些树。死了,有个说法就行。根子底下到底是什么,挖开了,对谁都没好处。”
这是一个随口的警告。
又像一颗故意投下的,带着试探意味的石子。
之后,他转译的某些片段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不合时宜的清晰。
有一次,亡魂是一位在圣域厨房工作多年的妇人,执念是一种失传的蜜渍柠檬做法。
提到“最后要滴两滴玫瑰露”时,他的声音在那几个字上,有了一瞬间难以察觉的延宕,仿佛舌尖无意识地品味了这个词语的香气。
同时,石室角落,一小撮原本静止的灰尘,被一缕凭空出现的阴冷气流卷起,打了个微小的旋。
他没有回头。
但某种专注,开始从亡魂虚影上,悄然分出一缕。
他不再仅仅复述。
一个死于矿难的劳工,描述黑暗:“……好像被埋进了比夜还深的地方,能听见自己的骨头,慢慢冷下去的响声。”
迪斯马斯克大人转译时,将“骨头慢慢冷下去的响声”念得异常清晰、缓慢,声音里浸透了冰冷的、身临其境的质感。
石室里的寒意,也随之加深。
转译结束,他并未立刻处理记录,而是站在原地,侧耳倾听般静默了几秒,才转身。
“形容得挺准,”
他拿起记录纸,目光落在那行字上:“‘骨头冷下去的响声’。你写的时候,耳朵里会响起那个声音吗?”
问题突兀。
我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深蓝色的虹膜很近,昏光下看,像冻住的玻璃。
“我只是记录转译的内容。”我答道。
他扯了扯嘴角,烧掉记录。
“也是。你只需要写下来。”灰烬飘落时,他又说,语气随意,“不过,听得多了,那些声音会自己找路钻进去。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
又有一次。
转译涉及古代星图符号时,他忽然插入一句,衔接得自然无比:“教皇厅最近,似乎在重新校订与‘巨蟹座鬼宿星团’相关的古占星记录。特别是,提及‘鬼宿之光晦暗,主冥府门户开阖’的篇章。”
我笔尖未停,将这句“插入语”也记录在案,但在其下,用笔尖极轻地点了三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墨点——文书速记中表示“关联存疑待核”的隐晦符号。
他拿过纸,目光扫过墨点,又抬起眼看我。
“这几个点?”
“表示转述内容与前后文逻辑关联需进一步确认,大人。”
“确认?”他向前半步,阴影和特有的阴寒压下,“你怎么确定,这不是亡魂记忆碎片里本来就有的、关于教皇厅近期学术动向的碎片?”
“亡魂叙述核心是个人研究瓶颈。您插入的语句,信息具体,语气客观,指向当前事务。基于记录规范做的标记,仅为区分。”
他盯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的光,很快被冷意覆盖。
他伸手,冰冷的指尖直接抹过三个墨点,晕开一小片字迹。
“在这里,不需要所谓的规范。我转译的,就是完整证词。”纸张被点燃,“你的‘明白’,要像这火,烧干净多余的痕迹。”
***
真正的转折,是一个侍奉过某位已故高阶圣职人员的老年仆役亡魂。
记忆碎片很混乱。
“……大人晚年,常对着一件旧铠甲部件出神……那是……一件肩甲,边缘有破损的、像是金属翅膀的残片……他摸着残片叹息‘若艾俄洛斯还在,圣域的星空……或许不会如此沉郁’……后来,那些旧物被封存,命令是撒加大人亲自下的,封存时,撒加大人的手,一直按在那肩甲上……”
转译到“金属翅膀的残片”和“艾俄洛斯”时,迪斯马斯克的声音出现了第一次无法完全掩饰的滞涩。
“艾俄洛斯”四字,沉重如锈铁。
石室内,幽绿刻痕的残余光影,在他转译完这段后,毫无征兆地剧烈晃动、拉长,映得四壁鬼影幢幢,三四次呼吸后才平息。
转译在凝固的寂静中结束。
迪斯马斯克背对着我,肩膀绷紧如拉满的弓。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转身,脸色在晦暗光线下苍白得惊人,眼底翻涌着……震惊,与一种深切的阴郁。
他走过来,步伐沉重,拿起记录纸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翅膀残片”、“艾俄洛斯”、“撒加大人亲自”这些字句上,看了足有半分钟。
出乎意料的,迪斯马斯克没有像之前那样随手烧掉它。
他将纸张仔细对折,再对折,用力压平,塞进了护甲胸前的内侧,紧贴心脏的位置。
那种动作,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粗暴。
迪斯马斯克抬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震惊余悸之下,是一种清晰的认知——我们触及了一个深渊。
“今晚这些,”他张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是一个老糊涂仆役混乱的臆想。毫无价值,且极易引人误解。你只需记住这个结论。”
“是。”我干脆地答。
“从下次开始,召魂时间不定。记录完成后直接交给我。一个字也不准带出。”
他不再给我任何处理或保留的假象。
我们被共同的秘密绑在一起。
***
那之后,他的“兴趣”染上更阴郁的侵略,言语的刺激变得直接。
一次,转译海难亡魂后,他弹着记录纸上的“海浪像黑色城墙倒塌”:“见过真正的、能碾碎一切的‘墙’吗?比如,积尸气冥界波。直接轰在人身上……你觉得,会是什么景象?会不会也听见‘骨头冷下去的响声’?”
“大人,我没有相关体验,无法想象。”
“是吗。说不定哪天就召来一个这么死的。你可以好好体验。”
另一次,他倚着石壁,状似随意:“你去旧文献区,会经过射手宫废墟吧?”
“有时绕行。”
“绕行?也对。那地方不吉。自从艾俄洛斯叛乱伏诛,就剩下断壁残垣。”
他用指节敲铜灯的边缘,发出沉闷轻响。
“听说没月亮的晚上,能听到里面传来……金属翅膀抖动似的嗡鸣。像什么东西还留在那儿,没走干净。”
他停下来,等着我的反应。
我蘸了蘸墨:“建筑结构破损会产生特殊风噪,这在旧档案里有记载。大人要我调阅相关记录吗?”
他盯着我,眼中闪过被顶撞的不悦、探究未果的烦躁,以及更深沉的阴郁。
“记录。”他重复,转身走回图案中心,“你最好祈祷,记下的东西,到后来都能用风噪解释。”
迪斯马斯克更频繁地插入带刺的“闲谈”。
点评亡魂的懦弱,嘲讽生者的虚伪,将话题引向圣域的阴影。
他享受用言语做凿子,敲打我沉默的岩壁。
然而,回应始终是那堵基于职责的、稳固的墙。
***
一个罕见的、结束较早的深夜,我抱着空木匣离开巨蟹宫。
圣域笼罩在浓云下,无星无月。
穿过一片废弃训练场时,横风毫无预兆地吹散了阴云。
东南方的天幕上,浮现一片模糊的、略显黯淡的星群——巨蟹座。
其核心的“鬼宿”星团(M44),在占星学中素来与冥府、深渊、隐藏的宿命相关联,光芒暧昧,似雾非雾。
在我看着那团暗淡星云的瞬间,石室里幽绿得令人心悸的光芒、沿着诡异图案蔓延的冰冷、那无处不在的阴寒,以及迪斯马斯克在绿光映衬下苍白专注的侧脸……所有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异常清晰。
我踉跄一步,扶住旁边冰冷的残柱。
再抬头时,流云已重新遮住巨蟹座。
但那种冰冷粘腻的感知,却如附骨之疽,留在了意识深处。
我知道,有些关联一旦建立,便再也无法视而不见。
我抱紧木匣,低头快步走入更深的廊下阴影,想逃离那片刚刚显现又迅速隐没的冰冷星空。
背后黑暗浓重。
但我知道,那片名为巨蟹座的星域,将始终悬于头顶某处。
我们被同一片星空的阴影笼罩,被同一些亡魂的低语缠绕,沉向同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是掌灯的引路人。
而我,是跟在他身后,记录沿途所见一切恐怖景致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