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金笼深处》黄果子

29、李二娘再遇幽情 你从了我

　　且说一日折腾下来，天色已晚，许府门外车水马龙，宋大夫人与周夫人一茬一茬地送客。

　　宋大夫人站在前头，出来一位客人就三两步上去握住手，嘴里不住说着诸如路上且慢些，得空再聚之类的话。

　　周夫人站在她身旁，笑脸送客，却不抢她的话头。

　　宋大夫人方与一位女眷寒颤，抬眼瞅见许洁迈过门槛出来，身边并排走着的是柳府的小姐。两人面上满是笑，拿帕子遮了嘴，遮遮掩掩不知说些什么。

　　宋大夫人立时变了脸色，红唇轻抿，眼里露出一丝鄙夷。

　　“许大夫人，许大夫人？”

　　听见这声呼喊，宋大夫人收回视线，扬起红唇，面上恢复了原先带着的笑意。

　　客人见她回神，郑重道：“今日多谢府上款待，待来日再遇吉日，咱们姊妹在相聚，今日就到此，您不必再相送！”

　　“说着些客气话倒显得生疏了，这府上你要来还有人拦着不成？”宋大夫人笑着又说了几句，把客人送上马车，转脸敛了面上的笑意。

　　手里甩着帕子，气势汹汹，一步一步往许洁与柳轻颜身旁去，两人还嬉笑着，并未注意到她。

　　宋大夫人素来看不上门楣低的人家，何况她们柳府还有个整日吃喝嫖赌，不务正业，声名狼藉的哥儿。

　　子不教父之过，儿子如此，家里人不闻不问，也是同样的货色，宋大夫人理所当然对柳府低看一眼，如若不是两家关系早已盘根错节，她才不愿与此相交。

　　此时看见自己女儿与柳府的人相谈甚欢，心里不免有些膈应，仿佛往日里听见的对柳府的污言秽语都沾到了她自己身上，连带她的名姓一并给人家骂去了。

　　双手掐腰，指尖落在手臂上，轻轻拍打着，连带着帕子来回晃动。

　　“她吃了吗，你可亲眼瞧见了？”

　　“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

　　许洁话音未落，便瞧见柳轻颜对她使了个眼色，她扭头，就看见自己娘亲盯着自己，心里有些发慌，不知道她娘亲看了多久、听了多少。

　　许洁面上勉强笑着，轻喊一声：“娘亲。”

　　宋大夫人拿余光瞥她一眼，直直看向柳轻颜。柳轻颜笑得坦荡，毫不畏惧与宋大夫人对视。

　　柳轻颜晓得许府的大夫人自视甚高，颇有些瞧不起人，看眼前的情况，许洁怕是要挨一顿骂，嘴角露出一抹笑。

　　“许妹妹再不舍我也要回去了，今日相谈甚欢，改日再约。”柳轻颜说着偷瞟宋大夫人的神色，见她面色冰冷，又对着宋大夫人开口道：“许妹妹性格纯真，随心而动，待我亦如亲姊妹，都是许夫人教导有方，今日多谢款待，小女子先行告辞。”

　　有握住许洁的手，眼里波光粼粼，似有不舍，“许妹妹，灯会就不能陪你去了……”

　　说着双目看一眼宋大夫人，宋大夫人轻哼一声，柳轻颜才撒开手，一径儿登上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起步，马车里，挑起一角帘子，偷看她母女二人，隐约瞧见宋大夫人面有气色，收手放下帘子，红唇轻扬。

　　宋大夫人本就带着气意，又听柳轻颜言语轻佻，明褒暗贬，分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更加气愤。

　　许洁搞不清楚为什么柳轻颜好像对自己忽冷忽热的，还说看什么花灯，她可没那个时间！

　　但她十分晓得自己母亲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她身旁，赶忙上前抱住宋大夫人的腰。

　　抬头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娘亲，我看没人陪她才和她一起的，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和她说话了！好娘亲，你就原谅我吧！”

　　宋大夫人本来还气在心头，此刻宝贝在怀，心也跟着软了下来，想着她女儿也不过是个孩子，哪里懂得大人的坏心思。

　　板着的脸柔软下来，抬手捏了一把许洁的脸蛋，无奈道：

　　“那柳小姐说得不错，你心思单纯，不懂我吩咐你的话，所以要不听在心里。你娘亲我也并非嫌贫爱富的人，可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别人瞧见你与她在一起，少不得要说许府教导无方，养女无法，在你来是小事，在我们可是大事哩！”

　　许洁嘻嘻笑，晓得她母亲消了气，“娘亲我晓得了，往后不与她玩，做正经的小姐！”

　　宋大夫人欣慰道：“你晓得我的苦心，不是娘亲絮叨，你该多于你端姐姐呆在一起，她性子柔和，端方有礼，我只恨三哥儿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错失了一个亲儿媳妇儿！”

　　许洁挠挠脸，“端姐姐要给三哥哥做媳妇？”

　　宋大夫人哎呦一声，“我真是忙糊涂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话音还没落，许洁猛地从宋大夫人怀里窜出来，嘻嘻笑着喊：“三哥哥！端姐姐！”

　　宋大夫人转过身，面上复露出笑来，“不是说送客的事就交由我和你母亲了，你不好好陪端儿姐，带她跑到这里做什么？”

　　李端面带羞色，被宋大夫人一番话说得轻颔首。

　　许知微微一笑，外头漫不经心道：“只许伯母带四妹妹出门玩耍，不许我们出来？”

　　宋大夫人笑嗔他一声，“你小子，惯没大没小。”

　　瞧一眼许洁，又道：“你母亲还在送客，我也抽不开身。整好有往花灯会去的轿子，你们要是出去玩，带着许洁一起，省得她见个人就往上头靠。”
　　李端上前牵了许洁的手，“您尽管去忙！”

　　宋大夫人“哎”一声，见李端扯了许洁的手，心内十分欢喜。

　　宋大夫人一离开，路上果然就来了一轿子，正正好就停在三人身前。

　　许知长身立在夜幕下，夜色愈发映得他面色瓷白，眉骨流畅，鼻梁高挺，仿佛精心雕刻的瓷器。
　　“请。”他音色不冷不淡，向李端伸出手臂。

　　李端睨他一眼，面色红润，扶着他的手臂上了轿子，许洁紧跟其后。

　　进了轿子，轿里点了蜡烛，四周摇曳生辉，十分明亮，李端心里正羞涩方寸之地，如何遮掩自己，好不叫人看了奇怪，笑她不矜持。

　　她有意做得更端庄些，其实她也晓得不必如此，她自幼时一举一动都被人当成范本，十余年下来，自然只会越来越好。

　　可不妨她此时有些紧张。

　　轻呼出一口气，等着许知上轿，却迟迟不见许知上来，正疑心，清朗的声音隔着轿帘传来。

　　“李小姐，实在抱歉，我方才得知还有事未办，事态紧急，不能耽搁。今晚的花灯会，恐怕不能与你同去，实在可惜，万望您不要见怪。”

　　他音色清润，咬字清晰，极为好听。却不防李端听后心里一沉，不免有些遗憾。

　　神色依旧矜持，柔声道：“玩乐是万万比不得三哥儿的要紧事的，你且快去。”

　　随之外头有脚步声传来，步调轻盈，一如他这个人般，瞧着散漫不羁，靠近却叫人忍不住想依靠。

　　脚步声渐渐消失，轿夫才起了轿子，李端交握在身前的双手微微轻动，心里想掀开帘子，想趁着还未走远，看一看他的背影。

　　轿子一路向前，她终究没有抬手。

　　许洁自上轿起就不言语，听见许知有事，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轿子走了有一会儿，突然开口：“喂！停一下，本小姐要下去。”

　　轿子缓缓停了下来。

　　李端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许洁。

　　许洁摸摸鼻头，讪讪笑道：“端姐姐，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东西落下了，你先去，我得回去找找。”

　　说着头也不回，掀了帘子跳下去，余轿帘左右摇摆。李端笑着摇摇头，对这对兄妹颇为无奈。

　　自己也想见识此番灯会，因此依旧吩咐车夫继续赶路。

　　又说许知告辞过李端，转身又回了府里，嘴里哼着小曲，十分悠哉悠哉。

　　他并没有什么事儿要办，不过是推辞的借口罢了。从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晓得祖母的意思，也并不抗拒，娶了李端，京城人人夸赞的大家闺秀，于他仕途，于许府前程，都是有利无害的一桩事儿。

　　但他实在讨厌刻意，总觉得刻意带着点虚假，一如府里的人，都带着点虚假。

　　他也有意和她好好相处，毕竟极有可能后半生相互依靠，可事不如人愿，他高估了自己。又想不过演一时半刻，自己就时时刻刻想着逃避，往后可如何相处。

　　想着轻嗤一声，聊做自嘲。随手摘了一片树叶，抚摸上头的脉络，随后双指微曲，夹着叶片。

　　“嗖——”

　　一声过，叶片直直向前飞去，一路穿花过叶，割落粉瓣绿片，最后定在前方高树的躯干上。

　　一个人百无聊赖，身姿散漫，一路灯笼照得人也朦朦胧胧，他眼睫密而长，睫毛影子就随着光线在光洁的面孔上跳动。

　　许知抬眼看，眼眸轻眯，但见宇宙浩瀚无边，天空月明星稀，倒不如静下心来，好好赏个月。

　　心血来潮，纵身一跃，身轻如燕，踏着一片绿叶，翻了个身，准准落在屋檐上，姿势利落干净。

　　又说李理偷摸站在假山旁，满怀紧张刺激，猫着腰，偷听偷看。

　　“我好不容易见到你，说好今日留下的，怎么又要走？”

　　“小生不才，后学未进，空有皮囊，徒有其表，实非良人；许家小姐，花容月貌，娇憨可爱，实是佳人，卿之抬爱，受之有愧，不敢高攀。”

　　“什么高攀不高攀的，咱们两情相悦，你从了我，难道还有坏处不成？”

　　“……”

　　男音斯文但陌生，不是相识之人，女音娇嗔模糊，李理也听不出来。

　　想那自称小生的人还有话要说，李理屏息凝神，听得仔细。

　　不料里头传来衣料的拉扯声，时不时有含糊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交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