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好像不懂爱》瀚貊

3、合适 穹景昼：蚂

　　最初两天，课间总有人围过来问穹景昼拍广告累不累，电视台里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明星。到了第三天，问题少了一半；第五天时，大家终于发现童星同样要写作业、背课文，也会被老师点名，围在他身边的人便渐渐散了。

　　穹景昼对此一点也不失落。他终于不用对着一群人扯着嘴角笑，也不必再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问题，甚至会趁没人注意，在桌子底下轻轻晃两下腿，心里全是偷来的自在。

　　等这阵新鲜劲过去，有些东西才变得格外清楚。

　　白林从第一天起就没围过来问过他任何问题。不问他拍过什么，不问电视台里有什么，也不盯着他的脸看。全班只有白林，始终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同学。

　　穹景昼原以为自己会因此轻松，可等身边终于清静下来，最先进入他视野的反而是白林。那个人总是独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星期过去，依旧很少说话，也很少和谁凑在一起。

　　几次体育课自由分组，他都是最后剩下的那个；午休时，别人挤去小卖部买零食，他便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看蚂蚁沿着砖缝搬东西，一坐就是整段休息时间，像那支小小的队伍比人群更讲道理。

　　白林的成绩也很好。数学老师有时会在黑板上留一道难题，让做出来的人下课前把解题过程交到讲台上。别人才刚把题目抄完，白林已经在草稿纸边缘列出了答案，却一次也没举手，更不会主动交上去。

　　这天午饭前，体育老师来到班里，翻着点名册点了几组人去器材室搬下午几节体育课要用的垫子和篮球。

　　“两两一组啊。”他念到后面，“穹景昼，白林，你们俩一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偷偷朝这边张望，也有几个同学彼此使了个眼色，压着声音窃笑。穹景昼冲那阵笑声撇了撇嘴，拍了拍裤腿站起来。等他走到白林桌旁，对方已经合上课本，利落地塞进了桌肚。

　　两个人并肩往器材室走，一路都没有说话。走廊里的风穿堂而过，一侧窗边的帘子接连鼓起，偶尔擦过他们的肩侧。穹景昼悄悄偏过脸，白林走路时脊背很直，步子不快也不慢，眼睛只望着前面的路，仿佛身边根本没有穹景昼这个人。

　　“你怎么总一个人啊？”这句话从教室门口一路在穹景昼脑子里转到楼梯口，最后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真正说出口的，成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力气大吗？老师说的那种垫子是不是很重？”

　　白林点了下头：“还行。”

　　器材室里，靠墙叠着几张四折体操垫，折起来足有半人高，左右两侧各缝着一个布提手。白林走到最外面的垫子前，先把松开的粘扣带重新按紧，随后弯腰握住靠自己这边的提手。等穹景昼跟过来，他才抬眼提醒：“另一边有把手。”

　　穹景昼赶紧绕到垫子另一侧，弯腰抓住提手：“我知道，我又没准备让你自己搬。”

　　两人一同直起身，折好的垫子便悬在了中间。白林提醒道：“有门槛，小心一点。”

　　“好。”

　　他们把垫子往上提了一截，迈过器材室门口的门槛。转弯时，白林提前向外侧挪了半步，给穹景昼留下足够的位置。把垫子送到操场边后，两人又折回器材室提篮球。白林检查了一遍网兜底部的绳结，确认篮球不会漏出来，才把一侧提绳递给穹景昼。

　　“你经常帮老师搬这些？”穹景昼问。

　　“嗯。”

　　“一个人吗？”

　　白林蹲下整理另一侧被篮球压住的网绳，等把那截绳子抽出来才回答：“有时候。”

　　他的语气平淡，攥着网绳的手却绷得很紧。穹景昼没再追问，只提起自己这边的绳子：“那今天是两个人。”

　　两人重新抬起网兜，并肩朝操场走去。

　　——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班里便炸开了锅。穹景昼也是在这时候，第一次留意到白林的午饭。

　　他早就饿了，飞快打开助理早上替他准备好的双层保温饭盒。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鸡翅炖得软烂，香得没边。穹景昼偷偷把饭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暗自琢磨着：吃得这么丰盛，会不会太不与民同乐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找同桌换包辣条，眼角的余光却落到了斜后方的最后一排。白林的饭盒比他的小了整整一圈，里面只有薄薄一层米饭、一些卷心菜，还有两片煎得发硬的火腿，边缘都卷了起来。白林拿着勺子，没吃几口，饭盒便见了底，正把最后几片卷心菜往勺子里拢。

　　一个男生从旁边经过，瞥见饭盒里剩下的卷心菜和火腿，嗤笑道：“白林，你天天吃这个啊？狗都不吃。”

　　白林握勺的手微微一紧，随后仍把盒底刮得干干净净，盖好饭盒，迅速塞进桌肚。声音不算大，可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有人跟着笑了两声，更多的人只把头埋得更低，继续扒自己的饭。

　　白林翻开面前的书，一句话也没回。可他迟迟没把那页翻过去，指腹在页角压出一道浅弯，最后才若无其事地掀开。

　　穹景昼想把饭盒里的鸡翅夹给他。筷子刚伸进去，他却迟疑了——白林大概不会收，甚至会觉得他是在可怜自己。

　　就在他夹着鸡翅进退两难时，白林忽然抬眼。两人的视线隔着几排课桌撞在一起，白林先扫过筷子上的鸡翅，又看向穹景昼，很快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书页。

　　穹景昼像被烫到似的把筷子收了回来，鸡翅落回饭盒，在汤汁里滚了半圈。明明只是想分给他一块东西，怎么就这么难？穹景昼越想越别扭，饭还没吃完便“啪”地扣上盒盖，靠回椅背生起了闷气。

　　午休快结束时，值日组开始收各排的垃圾。轮到白林负责的那一排，他提起已经装满的垃圾袋，朝教室外的垃圾桶走去。门边这一带向来乱得很，有人拎着袋子甩来甩去，空气里尽是塑料袋和零食包装挤压摩擦的窸窣声。

　　白林刚走到门口，那个方才嘲笑他午饭的男生忽然伸出一条腿，横在过道中央。白林被绊得踉跄半步，手里的袋子险些脱手，原本平静的脸也瞬间冷了下来。

　　对方嬉皮笑脸地摊开手：“哎呀，不好意思啊，没看见。”

　　白林提稳垃圾袋，径直走了出去。那男生转过头，还想跟同伴炫耀两句，一抬眼，却正撞进穹景昼的视线里。

　　穹景昼坐在位置上，目光冷冷钉在他身上。那男生大概也知道，拿白林取乐无人出头，若被穹景昼当场盯上，事情便未必还能轻轻揭过。他脸上的笑顿时僵住，忙转回座位，假装翻书去了。

　　穹景昼自己也有些意外。他根本没想吓唬谁，回过神时脸已经沉了下去。

　　白林倒完垃圾回来时，穹景昼脸上的冷意还没散。经过穹景昼的座位，他略微放缓脚步，压低声音：“不用这样。他不敢真的怎么样。”

　　这句话反而让穹景昼更加不舒服：“你为什么不告诉老师？”

　　“告诉过。他们会说是不小心，老师让他们以后别这样。”白林语气依旧平静，“然后过两天继续。”

　　“那就再告诉。”

　　“没意义。”

　　说完，他便从穹景昼身边走了过去。穹景昼坐在原地，胸口那团火仍无处安放，只得从桌肚里抽出课本，重重按在桌面上。

　　午休结束铃恰好响起，下午第一节正是体育课。体育老师拍着手走进教室：“都出去排队！今天两人一组跑接力，自由组队！快点，别磨蹭！”

　　一群孩子疯了似的冲到操场上。老师刚说完规则，便有人挥手喊同伴，也有人蹦蹦跳跳地热身，笑闹声传遍了整个操场。

　　人群之外，白林仍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手指攥着校服衣角，注意力全落在砖缝间缓慢移动的蚁群上，认真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穹景昼隔着一段距离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穹景昼！过来啊！”班长在不远处朝他挥手，“我还没搭档！”

　　穹景昼嘴上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动。班长还没来得及再喊，他已经迈开步子，径直走到了白林身边。

　　“它们搬家搬得还挺认真啊。”穹景昼弯腰凑了过去。

　　“运食物。”白林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像是这才察觉身边多了个人，肩背顿时绷紧，往后退开。鞋跟险些踩到一只偏离队伍的蚂蚁，他急忙侧开脚，重心跟着一偏。穹景昼本能地抬了下手，见他自己站稳，又在碰到以前收了回来。等那只蚂蚁爬过两人之间，他才直起身：“我们一组吧。”

　　“不用。”白林拒绝得很快，“你去找他们吧。”

　　“他们太吵了。”穹景昼笑着说，“你这里安静点。而且我看你搬东西，感觉体育不差。”

　　白林的注意力仍落在那队蚂蚁上：“因为那些事？”

　　穹景昼知道他指的是午饭和垃圾袋的事，当即说道：“保证不是，骗你是小狗。”

　　白林终于抬起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究竟有几分真。穹景昼却莫名想起了中午那只没能递出去的鸡翅，没有催，只站在旁边等着。

　　白林攥着衣角犹豫了一阵，才慢慢松开手：“……好。”

　　旁边有两个男生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他们俩一组还挺合适的。”

　　穹景昼懒得理会，笑着跟白林一起去热身。

　　——

　　接力赛开始前，穹景昼还担心这具身体不听使唤，可真正站到起跑线后，他却发现自己连该怎么调整呼吸都知道。

　　哨声一响，他作为第一棒冲了出去。旁边几组很快乱成一团，有的还没拿稳接力棒就往前跑，有的直接冲错了方向，操场上全是笑声和喊声。

　　白林守在交接线后，早早伸出手臂，等着穹景昼跑近，整个人绷得很紧。穹景昼将棒子递过去的瞬间，白林一把接住，转身便冲了出去。

　　掌心空下来的那一刻，穹景昼忽然想起中午那块没能递出去的鸡翅。

　　看来换一种递法，白林就会接。

　　校服外套被风掀起一角，勾出小少年瘦削的腰背。明明身形单薄，跑起来却又快又狠，转眼便把身边的人甩开了一小段。白林冲过终点时，他们领先第二组半个身位。

　　那股认真劲儿让穹景昼没忍住笑了。

　　下课铃响时，大家都闹哄哄地往教室走。穹景昼和白林并肩落在人群后面，刚才拿了第一的高兴还没完全散去，白林却先开了口：“你不用每次都这样。”

　　他说话时把手插在校服兜里，视线始终落在脚下地砖的缝隙上。插在兜里的手动了动，兜口随之绷起一道浅褶。穹景昼愣了一下，下意识皱起眉：“哪样？”

　　“特意照顾我，没必要。”

　　“谁照顾你了？”穹景昼说，“你跑得比他们都快。我要是不找你，才亏了。”

　　白林平静地指出：“是因为你跑得慢，才显得我快。”

　　“那你更应该和我一组。”穹景昼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正好补一下我的短板。”

　　白林终于转过脸，认真看了他片刻，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究竟是不是临时想出来哄人的。最后，他轻轻点了下头。

　　放学时，日头已经偏西。穹景昼拉上书包拉链，拉链头碰上金属扣，轻轻响了一声。他这才意识到——这一整天，自己几乎忘了来到这个世界究竟是为了什么。

　　摆渡人口中的“任务”、所谓的稳定连接，这一天都被他抛在了脑后。他只是看见了一个孤零零的小孩，不忍心让对方继续站在风里。

　　穹景昼背起书包走出教室，穿过夕阳在校园里拉长的树影，朝校门口走去。教学楼外还有学生追逐打闹，远处的篮球撞在地面上，一声接着一声。他脑中反复浮现的，却是体育课分组时，白林留在梧桐树下，陪着砖缝间那队蚂蚁的模样。

　　从今天开始，他想站到白林身边，不再让他成为每次分组时最后剩下的那个。

　　这个念头刚刚落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像隔着风，隔着海，也像隔着一段他尚未经历的人生。

　　“骗子……”

　　穹景昼猛地回过头。

　　身后那段路空荡荡的。夕阳斜挂在教学楼的檐角，树影被风吹得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