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好像不懂爱》瀚貊

4、明天见 白林：嗯，

　　转眼又到了下一周的体育课。不出所料，穹景昼和白林依旧被分在同一组。

　　最后一组跑完折返接力，体育老师刚吹响哨子，操场上的学生便乱哄哄地往树荫下涌。白林弯腰去捡被那组学生随手扔在交接线旁的接力棒，起身时，一把系着旧布绳的铜钥匙从他的校服裤兜里掉了出来，在塑胶跑道上弹了一下，贴着地面向前滑去。

　　再往前一点，就是跑道边的排水沟。

　　穹景昼恰好站在旁边，眼看钥匙就要钻进盖板缝隙，赶紧伸脚踩住拖在后面的布绳：“白林，你东西掉了！”

　　白林猛地回过头，几步便赶了过来。确认钥匙还留在跑道上，他绷紧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穹景昼移开脚，弯腰将钥匙捡起。钥匙上蹭了些黑灰，他顺手用校服袖口擦了两下，才递到白林面前：“差一点就掉进去了。”

　　“谢谢。”白林接过钥匙，攥紧了那根旧布绳。

　　“没事。”穹景昼指了指他的裤兜，“再往里塞一点吧。这个兜太浅，下次跑起来还会掉。”

　　白林低头把钥匙重新放回裤兜深处，又将布绳穿过裤兜内侧缝着的小布环，仔细打了个结。确认系牢后，他抬头看了穹景昼一眼。

　　穹景昼朝远处正在集合的队伍扬了扬下巴：“走吧，老师在喊了。”

　　他说完便往回走。没走出几步，身后就响起一阵脚步声。穹景昼偏过头，白林已经追到了他身侧。

　　白林看了眼他沾灰的袖口，很快又移开视线：“回去能洗掉。”

　　“哦。”穹景昼笑了一下，“洗不掉也没事。”

　　白林没再接话，与他并肩走回队伍。

　　回到教室，穹景昼随手把校服外套搭上椅背，抓起桌上的课本对着自己猛扇。刚跑完步，他胸口还在起伏，几缕湿发贴在额前。拧开水杯仰头灌下一大口凉水后，喉咙里的燥热才稍稍压下去。

　　片刻后，白林从卫生间回来了。他走路一向很轻，校服袖口卷到手肘下方，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冷白的皮肤还泛着运动后的薄红。

　　穹景昼用余光扫了他一眼，不知怎么，也跟着把自己的袖口往上捋了一截。做完才反应过来，这动作实在莫名其妙，他赶紧移开视线，手里的课本也扇得更快了。

　　可白林从身边经过时，穹景昼还是没忍住开口：“你跑步……真挺快的啊？”

　　话刚说完，他就恨不得咬一下自己的舌头。

　　太没营养了……

　　白林的脚步慢了一拍，偏过脸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穹景昼脸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这句话当真是对自己说的。

　　“还行吧。”他说完，本来已经要回座位了，却又难得地补上一句，“你也不错。”

　　穹景昼没想到白林竟然还会夸他一句，扇风的手顿时僵在半空。刚才还在脑子里排着队的那些话，霎时全堵进嗓子眼里，半个字也挤不出来。

　　白林见他不吭声，径直回了自己的位置。穹景昼慢半拍地重新扇起风，唇角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喧闹的教室很快安静下来。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上讲台，粉笔划过黑板，发出连绵的沙沙声。没过多久，板面上便铺满了公式和解题步骤。

　　穹景昼耐着性子听了几句，心思却总往别处跑。刚跑过步的腿又酸又胀，后颈被窗外斜照进来的日光晒得发烫，晚上要拍的广告脚本也还有两页没背熟。

　　他拿笔尖一下下点着书页，在心里问：“我接下来到底要做什么？总不能真的天天来上小学吧？”

　　“上学。”摆渡人的声音依旧平静，“你只需要把自己当成真正的‘穹景昼’去生活，便是在完成任务。”

　　穹景昼暗暗叹了口气，笔尖无意识地在空白处绕出两个圈。

　　这算什么任务？目标不告诉他，结局也不告诉他，只让他老老实实过小学生的日子。

　　下课铃一响，刚才还安静的教室顷刻炸开了锅，桌椅挪动声、说笑声和跑动声混成一片。穹景昼正准备起身活动发麻的腿，前排男生便回过头，笑嘻嘻地搭话：“景昼，你跑步的时候表情好认真啊。”

　　这话原本没什么恶意，旁边却立刻有人接腔：“是不是习惯了啊？时刻都觉得有镜头在拍自己。”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哄笑。穹景昼嘴角抽了两下，正准备把这件事含糊过去，身后却先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体育课跑步本来就该认真，有什么不对？”白林垂眼整理着桌上的练习册，语调平平，“这跟他是谁没关系。”

　　四周静了一瞬。有人撇撇嘴，小声阴阳怪气道：“又来，就你最讲道理。”

　　白林连头也没抬，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穹景昼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白林不仅是班里的学习委员，还是数学课代表。他记得，自己以前在别的学校，拍戏忙起来时经常迟交作业，老师大多清楚他的情况，很少真正追究。转来这个班以后，他一直规规矩矩地上课、交作业，也就没留意白林还担着这两个职务。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白林这个数学课代表的身份似乎有那么一点微妙。

　　——

　　第二天一早，白林拿着作业登记册，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笔，沿着过道逐排收数学作业。

　　而穹景昼的练习册上，布置的那一整页仍然白得刺眼。

　　昨天的广告拍摄一再延误，等他回到家时已接近半夜。脑子昏昏沉沉，连澡都是闭着眼睛洗的。好不容易爬上床，几乎一沾枕头便睡死过去，再睁眼时已经到了上学的时间。

　　这会儿，白林已经走到他这一排，正在收前桌的练习册。穹景昼盯着那片空白，手指不自觉地抠住桌沿。等白林来到桌边，他心虚地把练习册往桌肚里藏了藏：“你……先收别人的吧。”

　　白林垂下眼，目光在他没藏住的空白页上停了一瞬，却没有立刻在登记册上落笔，只把声音压低：“还差多少？”

　　“呃……三道？”穹景昼挠了挠头发，没敢和他对视。

　　白林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安静得让穹景昼越发心虚，几乎以为下一秒就会听见“你一页都没写”。可白林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收下一排的作业。

　　穹景昼愣了下。反应过来后，他立刻抓起笔，伏在桌上飞快地补了起来。

　　今天白林收作业的速度明显比平常慢了不少。他不时提醒别人把名字补上，又将几本顺序乱掉的练习册重新理齐。等他绕回这一排时，穹景昼恰好写下最后一个答案。

　　穹景昼把笔往桌上一放，长长舒了口气，随即捧起练习册，郑重其事地递过去：“谢谢。”

　　白林“嗯”了一声，将他的册子放到怀里那摞作业的最上面。离开前，他低声提醒：“仅此一次。下次记得写。”

　　穹景昼望着他，嘴角弯了起来：“好，我尽量。”

　　白林扫了他一眼，像是想纠正这句“尽量”，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抱着作业离开了。

　　中午吃饭时，穹景昼拿筷尖拨着饭盒里的米饭，注意力却总往最后一排飘。白林吃得很安静，没过多久便扣好饭盒，又将擦过桌面的纸巾装进挂在桌边的小垃圾袋。

　　等他拎起袋子准备出去，穹景昼才装作刚刚留意到，跟着合上自己的饭盒：“你要去倒垃圾吗？”

　　“嗯。”

　　“我也去。”穹景昼倏地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垃圾袋，“正好顺路。”

　　话音落下，他便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顺什么路？教室到垃圾桶就一条道，谁去都顺路。

　　白林什么也没说，只转身朝门口走去。穹景昼提着垃圾袋跟在后面。

　　白林步子利落，很快便走到了前面。穹景昼落后半步，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眼看快要追上，他又怕贴得太近显得刻意，只得悄悄慢下来。

　　两人的距离忽近忽远，连穹景昼自己都觉得别扭。

　　“你不用特意走得和我一样快。”白林忽然开口，“我走得快是习惯。”停了一拍，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你慢点也没关系。”

　　“哦。”穹景昼应了一声，却还是落后半步，不远不近地跟在白林身后。

　　没过多久，前面那道身影却悄悄放慢了速度。

　　倒完垃圾，两人原路返回。午后的阳光从楼梯间窗户斜照进来，在浅色瓷砖上拉出两道细长的影子。一前一后，随着步伐晃动，偶尔重叠在一起。

　　穹景昼盯着地面沉默片刻，终于问：“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别人提我拍戏的事？”

　　白林没有马上回答。来到窗边时，一束阳光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将细小的绒毛照得清晰，也冲淡了眉眼间惯有的冷意。

　　“不是。”白林的视线越过窗框，落向操场边被风吹动的梧桐树，“你本来就是学生。”

　　随后，他转向穹景昼。那双平日里看上去近乎纯黑的眼睛被日光照透几分，瞳底才隐约显出一线极深的琥珀色。

　　“你拍不拍戏，和别人该怎么对你是两回事。”

　　穹景昼怔了片刻。

　　白林很快避开视线，重新望向操场上奔跑的人影：“把你当成同学，才对。”

　　穹景昼垂下脸，抿了抿嘴唇，却怎么也压不住那点欢喜。

　　——真懂事。

　　放学时，白林照例是班里最后离开的几个人之一。他将桌上的书本按大小摞好，擦净桌面，又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纸屑，这才把椅子推回课桌底下。

　　穹景昼单肩挎着书包，靠在门框边等了许久。他嘴上没催，鞋尖却一下下蹭着地板，隔一会儿便往教室里瞄一眼。等白林终于收拾妥当，他立即站直身子，若无其事地迎上去：“一起走么？”

　　白林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沉默了两秒，走廊尽头的喧闹反倒把这点停顿衬得格外漫长。

　　“……好。”他拿起书包，又补充道，“可以走到校门口。”

　　“嗯哼。”

　　两人并肩下了楼。夕阳将整个校园浸在暖融融的琥珀色里，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踢球，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很快又散向远处。

　　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穹景昼偶尔想找句话说，可到了嘴边又嫌太过刻意，只好继续安静地往前走。白林也始终看着前方，可两人的步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渐渐合在了同一个节拍里。

　　到了校门口的斑马线前，白林停住脚步，抬手指了指左侧的岔路：“我往这边走。”

　　“好。”穹景昼点点头，语气轻快，“那明天见。”

　　白林低低“嗯”了一声，迈步准备离开，下一秒却又停住。

　　穹景昼疑惑地望过去。白林回过身，平日里总绷得笔直的肩背松了些。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路口，对上穹景昼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明天见。”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穹景昼耳中。

　　说完，白林没再停留，很快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穹景昼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着那头白发。直到白林拐过街角，再也瞧不见了，他才慢吞吞地收回视线。

　　可那句“明天见”仍在耳边一遍遍打转，像被夕阳晒得温热的风，挠着他的心口。他的嘴角越扬越高，连来接他的车什么时候停在路边都没察觉。

　　司机按了两次喇叭，他也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