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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可算计 成为19号 ...

  •   成为19号温语棠饲养员的第二周,我学会了计算。
      计算每一次对话的时长,计算每一个眼神的投向,计算在报告中该写下多少真相、又该隐藏多少。计算在陈博士面前应该表现出的顺从,计算在温语棠面前应该保持的距离。
      计算,是这里生存的基本功。而我,开始认真对待这门功课了。
      之前的尝试——无论是关闭录音,还是给白倩送营养剂,甚至是默许冷歆落她们那个注定失败的计划——都证明了一件事:在这个系统里,以B-1、B-2级别的权限试图做点什么,就像用一根牙签去撬动银行的金库大门。
      结果只能是牙签折断,门纹丝不动,而撬门的人会被监控拍下来,然后被处理。
      我差点被处理了。降级,调离,监视。
      如果不是隼刚好在那天死了,需要一个接替者,我现在可能已经被调去档案室整理陈年文件,或者干脆在“心理重建”部门接受每天三小时的说教。
      所以我必须改变。
      “想改变规则,你得先坐到能制定规则的桌子旁。”
      这是我父亲说过的话。他是一辈子谨小慎微的公务员,最大的成就是在退休前混了个副科级待遇。以前我觉得这话世故又庸俗,现在才明白,这是血淋淋的现实。
      在这个地方,没有权限,你连真相的边都摸不到。没有权限,你连想保护的人都见不到。
      我必须拿到权限。
      更高的权限。

      第一步,是“听话”。
      我严格按照陈博士和青少年部的规定,安排温语棠的训练。每天上午两小时能力控制练习,下午一小时文化课,一小时心理辅导。训练强度控制在安全范围内,绝不超过阈值。记录详细到每分钟,情绪评分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我按时提交周报、月报、异常行为记录。用词专业、客观、不带感情色彩。把“19号情绪低落”写成“对象情绪状态评分下降至5.3(满分10)”;把“她今天想起了母亲”写成“对象在谈话中主动提及直系亲属,引发轻微情绪波动,已进行疏导”。
      我甚至主动增加了一些额外工作:整理青少年部所有实验体的能力发育曲线对比图,分析不同训练方法对能力稳定性的影响,提交了一份长达二十页的《青少年能力者情绪管理与能力控制关联性研究》提案。
      陈博士在第三次周会上点名表扬了我。
      “鸢最近的工作表现很出色。”他在视频会议里说,镜头后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一些,“报告质量高,分析深入,最重要的是——规范。大家要多学习这种严谨的工作态度。”
      会后,他私下联系我。
      “你适应得很快。”他说,“19号那边,没再出什么问题吧?”
      “没有。她配合度很高,训练进展顺利。”
      “那就好。隼那件事……是个意外,但也给我们敲了警钟。对19号这样的对象,不能一味高压,但也不能完全放松。你现在的尺度把握得不错。”
      “谢谢博士。”
      “对了,”他顿了顿,“下个月总部有个关于‘高危实验体心理干预’的研讨会,需要各分区派人参加。B-7区我打算报你。好好准备,这是个机会。”
      机会。
      我心脏跳快了一拍,但声音保持平稳:“我会的。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吗?”
      “把你那份情绪管理的提案深化一下,做成正式的汇报文件。重点是数据支撑,要有案例,有对比,有可操作性。总部喜欢看这个。”
      “明白。”
      “另外,”陈博士的声音压低了些,“19号和她母亲的关系,你可以作为一个潜在研究点。母女同为能力者,一个精神崩溃,一个情绪不稳——这里面有没有遗传因素?环境因素?还是说……生育本身就是一个诱因?”
      他话说得很学术,但我听懂了暗示。
      他想让我研究郁婉容和温语棠,作为“育种计划”的心理影响案例。
      而我可以利用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接触10号的档案,甚至……申请面谈。
      “这是个很有价值的方向。”我说,“我会列入研究计划。”
      “嗯。注意方式方法,别越界。有任何进展,先向我汇报。”
      “明白。”
      通讯挂断。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很久没动。
      陈博士在给我铺路。一条看起来光明正大、符合规定、能带来科研成果和职业晋升的路。
      只要我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偏不倚,不越雷池。
      只要我继续“听话”。

      关于外界的消息,我大多是通过“听说”得知的。
      这里的“听说”,不是闲聊八卦,是监控室里的只言片语,是交接班时路过走廊听见的零星对话,是食堂里邻桌研究员压低声音的讨论。
      我学会了在那些碎片里拼凑真相。
      第一个消息是关于洛音音的。
      我在医疗部交接温语棠的体检报告时,听见两个护士在配药室门口说话。
      “……04号那边,情绪稳定剂剂量又加了。”
      “还在闹?”
      “没闹,就是沉默。每天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不说。但心率一直很高,体温也偏高,得用药压着。”
      “什么时候能送去安全屋?”
      “就这两天吧。胚胎着床确认了,等稳定一点就转移。”
      “这么快?才取卵几天啊……”
      “上面催得急。说是要尽快进入妊娠期,方便观察。”
      声音渐行渐远。
      我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捏着报告文件夹,指尖发白。
      洛音音。胚胎着床。即将被送进安全屋。
      和我第一次见冷歆落时一样。注射,取卵,移植,然后关进那个布满软垫的房间,等待一个不被期待的生命长大。
      她现在是什么心情?愤怒?绝望?还是已经麻木?
      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能去看她。我没有权限,也没有理由。
      第二个消息是关于白倩的。
      来自青少年部的李主任。他来找我讨论温语棠的文化课安排时,随口提了一句。
      “对了,你们B-7区那个05号,白倩,听说换了个新饲养员。”
      “是吗?”我装作不知情。
      “嗯,代号‘鹂’,以前在医疗部做心理疏导的,性格很温和。05号自从换了她,状态好多了,训练也开始慢慢恢复。”
      鹂。
      我记住了这个代号。
      “那挺好的。”我说。
      “是啊。有时候换个方式,效果完全不一样。”李主任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就像你对19号。隼在的时候,她像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你来了之后,她虽然还是沉默,但至少……不那么紧张了。”
      “我只是按规定来。”
      “规定是死的。”李主任笑了笑,“人是活的。好了,不说这个,文化课的教材我放这儿了,你看着安排进度。”
      他离开后,我看着那摞教材——语文,数学,基础科学。给十四岁孩子准备的内容。
      温语棠应该坐在真正的教室里,和同龄人一起上课,而不是在这里,对着一个饲养员,学这些被筛选过的知识。
      但至少,她现在有一个不虐待她的饲养员。
      至少,白倩有了一个温和的饲养员。
      这算进步吗?在这个地方,也许算。
      第三个消息,也是最重要的消息,是关于冷歆落的。
      我是在食堂听说的。当时我坐在角落,隔壁桌是两个我不认识的研究员,一男一女,正在讨论什么。
      “……所以说,数据完全不符预期。”男的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01号和02号的基因组合,理论模拟的潜力值至少在A+,结果生出来个……”
      “C级都勉强。”女的接话,“隐形,而且是不完全隐形。只能隐藏身体,衣服、携带物都藏不住。这种能力在实战里有什么用?当个移动的裸体模特?”
      两人低声笑起来。
      “最搞笑的是,02号还给取了名字。冷湛兮。湛兮似或存——听着挺玄乎,不就是个看不见的东西么。”
      “名字倒挺好听。可惜了,浪费了这么好的母本。”
      “母本那边怎么样?产后评估出来了吗?”
      “出来了。能力衰减……不到百分之五。”
      “什么?”男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又立刻压低,“这不可能。10号产后衰减了百分之八十五!”
      “数据在这儿,自己看。”女的说,“02号的灵质活性、控制精度、输出强度,和孕前基本持平。只有体力方面有点下降,但那是因为生产消耗,和能力无关。”
      “这……这不符合现有模型。”
      “所以才要深入研究。上面已经立项了,专门研究02号的个案。为什么她没衰减?是体质特殊?还是和01号的基因有关?或者……和孕期心理状态有关?”
      “心理状态?”
      “嗯。有假说认为,如果母体对生育没有强烈的抗拒或创伤,能力衰减可能会减轻。02号整个孕期情绪稳定,配合度高,也许……”
      “也许我们该对所有‘母本’好一点?”男的嗤笑,“得了吧,04号现在恨不能一把火烧了实验室,按这理论,她生完孩子得直接变成普通人。”
      “所以只是个假说。具体还得看数据。”
      他们吃完起身离开了。
      我坐在原地,盘子里的食物已经凉透。
      冷歆落生了。一个男孩。叫冷湛兮。
      湛兮似或存——清澈啊,似有似无的存在。这是《道德经》里的话。她给儿子取这个名字,是想说这个孩子像水一样清澈无形?还是说,在这个地方,存在本身就是模糊的、可疑的?
      而实验室对他失望,只因为他的能力“只是隐形”。
      只是隐形。
      在他们眼里,只有能破坏、能控制、能直接用于战斗的能力,才是有价值的。隐形?那算什么。
      而冷歆落……她的能力几乎没有衰减。
      这很危险。对她很危险。
      实验室会像研究稀有标本一样研究她,试图找出她不衰减的原因。他们会抽更多的血,做更多的扫描,问更多的问题。他们会想复制这个“成功案例”,用在其他实验体身上。
      而如果复制失败,他们会怀疑她隐瞒了什么,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
      我必须见她。
      我必须知道她的状况。
      但以我现在的权限,根本进不去安全屋,更别说见到刚生完孩子、被重点监控的她。
      我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合情合理、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决定先接触鹂。
      白倩的新饲养员。既然李主任说她温和,也许能成为……某种程度上的盟友?至少,不是敌人。
      我找了个借口,以“了解05号训练恢复情况,为19号制定心理支持方案提供参考”为由,申请了跨部门交流。
      申请批了。看来我最近的“听话”,确实让我的信用分回升了一些。
      见到鹂是在C-5区的观察室。她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长相普通,但眼神很柔和,说话时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鸢博士,你好。”她和我握手,“李主任跟我提过你,说你对青少年心理很有研究。”
      “只是做过一些观察。”我说,“05号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鹂透过观察窗,看向训练室里的白倩,“刚接手的时候,她几乎不说话,不吃饭,不配合任何训练。现在至少愿意沟通了,训练也开始慢慢恢复。”
      “你是怎么做到的?”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耐心。”鹂说,“她需要时间,我就给她时间。她不想说话,我就不逼她。她训练累了,我就让她休息。让她知道,我和她不是对立的,我们的目标可以是一致的——让她好过一点。”
      简单。但在这个地方,能做到的人不多。
      大多数饲养员把实验体当成需要“驯服”的野兽,用恐惧和疼痛建立权威。鹂的方式,几乎是异类。
      “你不怕上面说你效率低吗?”我问。
      “怕。”鹂笑了笑,笑容有点苦,“但我觉得,让人活着,比让人服从更重要。05号之前被逼到差点死掉,我不想再看到她那样。”
      她的话很直白,也很危险。
      在这个强调“效率”和“控制”的系统里,说“活着比服从重要”,几乎是异端。
      “你很勇敢。”我说。
      “不,我只是……”她顿了顿,“我有个妹妹,如果她还活着,大概和05号差不多大。她也是能力者,十二岁的时候……出了意外。”
      我没问是什么意外。在这里,这种故事通常只有一个结局。
      “所以我对05号,可能有点……移情吧。”鹂说,“我知道这不对,饲养员不该和实验体产生私人感情。但有时候,控制不住。”
      “我理解。”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训练室里的白倩。她在练习控制引力场托起一个小球,动作很慢,很小心,额头上都是汗。
      “02号生了,你知道吗?”鹂突然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听说了。是个男孩。”
      “嗯。05号昨天问我知不知道02号怎么样,她说她梦见她了,梦见她全身是血。”鹂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说她在安全屋,很安全。但其实……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安不安全。”
      “你见过她吗?02号。”
      “没有。但我听过她的事。上一个负责她的饲养员,就是我之前的上司,后来调去档案室了,精神不太稳定,老是说梦话,说水在说话。”
      又是这句话。
      “你觉得02号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问。
      鹂想了想。
      “我觉得她……很坚韧。在那种环境下怀孕,生孩子,还能保持清醒,还能给孩子取名字。换做是我,可能早就疯了。”
      “她给孩子取名冷湛兮。”
      “湛兮似或存。”鹂轻声念出这句话,然后笑了,“很好听的名字。她一定很爱那个孩子。”
      “爱在这里,是奢侈品。”
      “也是软肋。”鹂说,“他们会用孩子控制她,让她继续配合实验,让她生第二个,第三个。直到她没用了,或者疯了,像10号一样。”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话里的内容让人发冷。
      “你觉得……我们该做什么?”我问。
      鹂看向我,眼神复杂。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鸢博士。我们只是饲养员,我们的工作是让她们活着,配合训练,提供数据。至于其他的……”她摇摇头,“想太多,只会让自己痛苦。”
      “但有时候,痛苦是因为我们知道什么是对的,却做不了。”
      “对错在这里没有意义。”鹂说,“只有规定,和后果。违反规定的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她说完,看了看时间。
      “我该带05号回去了。很高兴和你聊天,鸢博士。”
      “我也是。”
      她离开后,我独自站在观察室,看着空荡荡的训练室。
      鹂说得对。对错没有意义,只有规定和后果。
      但我已经尝过违反规定的后果了。降级,监视,差点失去一切。
      可我也尝过沉默的后果——看着冷歆落被推上手术台,看着白倩差点被折磨死,看着洛音音即将被关进安全屋。
      两个后果,我都不要。
      我要找到第三条路。
      一条既能保全自己,又能改变什么的路。
      而这条路,从提升权限开始。

      我花了三天时间,准备研讨会的汇报材料。
      按照陈博士的暗示,我把重点放在了“高危实验体心理干预”上,但核心案例,我选择了郁婉容和温语棠。
      标题是:《特殊亲缘关系下的能力者心理状态双向影响研究——以10号与19号为例》。
      内容很学术,很规范。第一部分,文献综述,讲能力遗传与心理创伤的代际传递。第二部分,案例描述,客观陈述郁婉容的能力退化、精神崩溃,以及温语棠的成长轨迹、情绪问题。第三部分,数据分析,对比两人不同时期的能力波动与心理评分关联性。第四部分,初步结论与研究方向建议。
      在建议部分,我写道:
      “为进一步厘清亲缘、生育、心理创伤与能力稳定性的复杂关系,建议在受控环境下,对10号与19号进行有限度的、有监护的接触观察,记录互动过程中的灵质波动、情绪变化及行为反应。此举或可为理解‘育种计划’对母体的长期心理影响提供关键数据。”
      我把“育种计划”这个词写了进去。光明正大,以科研的名义。
      然后我加了一句:
      “鉴于02号(冷歆落)在产后未出现明显能力衰减的特殊案例,建议将其纳入对比研究范畴,以探究个体差异、心理状态与产后恢复之间的关联。”
      最后,我附上了详细的实验设计、风险评估和伦理审查建议——当然,这里的“伦理”是方舟定义的伦理,核心是“不损害样本价值,不干扰实验进程”。
      我把这份五十页的报告提交给了陈博士。
      第二天,他叫我去了办公室。
      “材料我看了。”他说,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动,“写得不错,结构清晰,数据扎实,建议也有可操作性。总部会喜欢这种风格。”
      “谢谢博士。”
      “不过,”他抬起头看我,“你想让10号和19号接触?”
      “是有限接触,在严密监控下。我认为这是理解郁婉容精神崩溃的关键——她对女儿的执念,可能是她病情的重要线索。而19号对母亲的态度,也直接影响她的情绪稳定和能力控制。”
      “风险呢?10号现在状态很不稳定,19号又有攻击饲养员的前科。让她们见面,万一出事,谁负责?”
      “我会全程监控,并配备应急处置小组。接触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距离保持三米以上,中间有防弹玻璃隔断。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即终止。”我顿了顿,“而且,我认为风险可控的收益,远大于风险本身。如果真能找到影响能力者心理状态的关键因素,对后续的管理和训练,都有重大意义。”
      陈博士沉思了一会儿。
      “那02号呢?你为什么要把她加进来?”
      “因为她是个特例。所有理论都认为S级生育后必然衰减,但她没有。为什么?如果我们能找到原因,也许就能优化‘育种计划’,减少母体的损耗,提高后代的稳定性——这符合方舟的利益。”
      我说得义正辞严,完全站在实验室的角度。
      陈博士盯着我,眼神像在评估一件仪器。
      “鸢,你最近变了很多。”他说。
      “我只是想更好地完成工作。”
      “是工作,还是别的?”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之前对实验体,尤其是02号,表现出了不必要的同情。现在,你在报告里把她们称为‘样本’,讨论‘损耗’和‘优化’。这种转变,是因为隼的死让你清醒了?还是因为……你想通了?”
      我迎上他的目光。
      “我想通了,博士。在这个地方,同情没有用,愤怒没有用,只有规则和结果有用。我想在规则内,做出有价值的结果。”
      这句话半真半假。前半句是真——我确实明白了同情和愤怒没用。后半句——“在规则内”——是假的。我要利用规则,撬动规则,最终改变规则。
      但陈博士似乎相信了。他靠回椅背,点了点头。
      “很好。报告我会提交给总部,申请专项研究经费和权限。如果批下来,这个项目由你牵头。至于02号那边……”
      他顿了顿。
      “她现在在产后恢复区,由医疗部直接负责。你想接触她,需要医疗部的批准。我可以帮你协调,但前提是,你的研究计划必须足够有说服力。”
      “我会完善计划。”
      “嗯。另外,有件事要告诉你。”陈博士说,“关于19号——温语棠。她的能力评估最近有些异常波动。”
      “什么异常?”
      “她在训练中表现稳定,但夜间监测数据显示,她的灵质读数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会出现短暂的、小幅度的跃升。没有伴随能力释放,只是读数波动。”
      凌晨两点到四点。
      那个时间,通常是冷歆落通过水监听外界的时间。
      是巧合吗?
      “可能和睡眠周期有关。”我说,“我会加强监测。”
      “嗯。还有,”陈博士的表情严肃起来,“隼的死亡调查报告出来了。最终结论是意外,但报告里提到,19号在事发前一周,曾多次在训练中表现出对隼的恐惧和抗拒。她的心理评估也显示,她对电击惩罚有创伤反应。”
      “所以?”
      “所以,虽然定性为意外,但上面认为,饲养员的管理方式需要检讨。你现在的温和策略是对的,但也要注意边界——不能让她觉得你好欺负,不能让她失去对权威的敬畏。明白吗?”
      “明白。”
      “去吧。好好准备研讨会,这是你翻身的机会。”
      “谢谢博士。”
      我离开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作区。
      权限。研究项目。接触10号和19号的机会。甚至,可能接触冷歆落的机会。
      这一切,都建立在我“听话”、“专业”、“有价值”的基础上。
      我打开温语棠的训练记录,开始分析她夜间的灵质读数。
      凌晨两点零七分,读数从基准线2.3跃升至2.8,持续三分钟,然后回落。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再次跃升至2.9,持续两分钟。
      没有规律,但总是在凌晨。
      我调出同一时间段,B-7区供水系统的压力记录。
      没有异常。
      但供水压力是宏观数据。微观层面呢?空气中的湿度?墙壁里的水汽?
      我想起冷歆落说过的话。
      “水是记忆的载体。”
      如果她真的在通过水,向外界传递什么——或者接收什么——而温语棠的能力是电,电能干扰电磁场,能产生微弱的感应……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我脑子里形成。
      但我需要证据。
      我需要看到她们在一起,看到她们之间到底有没有那种无形的连接。
      而我的研究项目,可能会给我这个机会。
      正当我思考时,内部通讯响了。
      是李主任。
      “鸢,你现在有空吗?来一下青藤居,有点事。”
      “什么事?”
      “关于19号的。她的文化课老师反映,她最近在作文里写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
      “我马上到。”
      我赶到青藤居时,李主任和温语棠的文化课老师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老师是个中年女性,看起来很和善,但此刻表情有些不安。
      “鸢,你先看看这个。”她把一份手写作文递给我。
      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
      温语棠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但笔画很深,力透纸背。
      【我的梦想】
      别人问我梦想是什么,我说不知道。老师说我可以说任何事,说真话。
      那我说真话。
      我的梦想是变成一道闪电,劈开这里的屋顶,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外面的天。然后我会落进海里,变成雨,再变成云,再变成闪电。这样我就可以永远自由,想去哪就去哪。
      但如果变不成闪电,我的梦想就是找到妈妈。不是现在这个妈妈,是以前的妈妈。她会在睡前给我讲故事,会在我做噩梦时抱着我,会叫我“棠棠”。
      我听说她还在,在某个房间里,只是不记得我了。
      如果我能找到她,我想告诉她: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所有的样子。所以哪怕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
      因为记得的人,比较辛苦。但记得的人,也更有力量。
      这就是我的梦想。变成闪电,或者记住一切。
      ——19号温语棠】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
      记得的人,比较辛苦。但记得的人,也更有力量。
      十四岁的孩子,写出这样的话。
      “这作文有什么问题吗?”我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问题在于,”老师犹豫了一下,“她提到了‘劈开屋顶’,提到了‘自由’。这可能会被解读为……反抗意识。而且她明确说想找妈妈,但按规定,我们不能鼓励实验体对亲属的过度依恋。”
      “这是她的真情实感。”我说,“而且她最后落脚点是‘力量’,是积极的。”
      “我知道,但是……”老师看向李主任。
      李主任叹了口气。
      “鸢,我知道你对她比较温和,但这篇作文如果被上面看到,可能会认为我们在放任危险思想。19号已经有攻击饲养员的记录了,如果再被贴上‘有反抗意识’的标签,对她的监护等级、甚至对你的工作都会有影响。”
      “那你们想怎么做?”
      “我们商量了一下,这篇作文就不归档了。让她重写一篇,写点安全的,比如‘梦想是更好地控制能力,为科学做贡献’之类的。”李主任说,“你觉得呢?”
      我看着手里那页纸。工整的字迹,深沉的情感,一个十四岁孩子在这个牢笼里,仅存的真实表达。
      他们要把它抹掉,换上一篇谎言。
      “我觉得,”我慢慢说,“这篇作文写得很好。情感真实,有力量,而且没有违反任何明文规定。我们可以把它留下来,作为她心理状态的研究材料。如果上面问起,就说这是心理疏导的一部分——让她宣泄情绪,反而有利于稳定。”
      李主任和老师对视了一眼。
      “你确定要留?”
      “确定。我是她的饲养员,也是心理状态的第一责任人。我认为保留这份真实记录,比用一篇假作文掩盖问题,更有研究价值。”我顿了顿,“而且,如果她发现我们连她写的东西都要篡改,可能会对教育者失去信任,那才是真的危险。”
      李主任沉默了半晌,最终点头。
      “好吧,听你的。作文可以留,但别外传。仅限于研究使用。”
      “明白。”
      离开办公室,我拿着那篇作文,走向温语棠的收容单元。
      她在画画。还是画房子,但这次的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很小的门,门口站着一个火柴人,抬着头,看着天空。
      “老师说我作文写得好吗?”她头也不抬地问。
      “她说写得很好,很真实。”
      “那你呢?你觉得写得好吗?”
      “我觉得……”我在她对面坐下,“最后那句话很好。记得的人,更有力量。”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
      “可他们都想让我忘记。忘记妈妈以前的样子,忘记隼对我做的事,忘记……我自己是谁。”
      “忘记比记住容易。但容易的路,不一定是对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笔。
      “鸢,你和其他饲养员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说真话。哪怕真话很难听,你还是会说。”她顿了顿,“隼从来不说真话。他只会说‘这是为你好’,‘你要听话’,‘不听话就要受罚’。”
      “我说真话,是因为我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至少,有权知道一部分。”
      “那你能告诉我吗?”她问,眼神很认真,“我妈妈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真的是因为生了我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有一部分原因,但不全是。”我最终说,“生育会影响能力者的身体,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像她那样。你妈妈的情况很复杂,有生理原因,也有心理原因。但最重要的,是这个地方对她做的一切。”
      “这个地方?”
      “嗯。实验室,规定,实验,还有……那些想从她身上得到东西的人。”
      温语棠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画,手指在画纸上轻轻摩挲。
      “我想见她。”她再次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正在努力。但需要时间,需要理由。”
      “什么理由?”
      “一个让他们觉得,让你们见面对他们有好处的理由。”
      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然后慢慢变成了某种理解。
      “你在利用规则。”
      “对。利用规则,做我想做的事”
      “这也是真话吗?”
      “是。”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我离开她的房间,走在回监控室的走廊上。
      手里还拿着那篇作文。纸的边缘被我捏得有点皱。
      记得的人,更有力量。
      温语棠在记住。冷歆落在记住。白倩、上官、洛音音,她们都在记住。
      而我在学习计算,学习规则,学习如何在系统的缝隙里,为这些记住的人,挣一点点空间。
      这很难。很慢。而且可能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就像温语棠说的,容易的路,不一定是对的。
      而对的路,通常都很难。
      我回到座位,打开电脑,开始完善我的研究计划。
      凌晨两点到四点的灵质波动。水电之间可能的共鸣。母女之间的情感纽带。
      还有冷歆落,那个刚刚生下孩子、能力未衰减、给孩子取名“湛兮”的女人。
      我要把所有这些碎片,拼成一幅足够有说服力的图景。
      一幅能让上面点头,让我接触到真相的图景。
      无论那真相有多残酷。
      我都要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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