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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怎破局 我第一次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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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正式见到14号林淑仪,是在周四下午两点。
会面安排在D-7区的特别会面室。那是个纯白色的房间,除了两张对放的椅子和一张小桌,什么都没有。墙壁是吸音材料,灯光柔和但明亮,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摄像头指示灯,红点静静亮着。
我提前十分钟到。调试录音设备,检查记录模板,在脑中预演要问的问题。
两点整,门开了。
林淑仪走进来。她比我想象的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短发,素颜,穿着标准的灰白色收容服,但脖子上没有抑制项圈——这是特权,说明她的配合度足够高,高到实验室相信她不会滥用能力。
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小学生。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特别。不是颜色特别,是那种过度使用后的疲惫,眼白里有细密的血丝,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可瞳孔深处,又异常清醒,清醒得像在长久地、专注地凝视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好,我是鸢,青少年部的心理观察员。”我按流程自我介绍,“今天想和你聊聊关于10号郁婉容的一些情况,作为我研究项目的一部分。谈话内容会被录音,但仅用于学术分析,会做匿名处理。可以开始吗?”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首先,能描述一下你目前负责的工作吗?和10号相关的。”
“每周三和周五下午,我会去10号的房间,进行记忆稳定化处理。”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背课文,“主要目标是减轻她对过往创伤性事件的强迫性回忆,引导她的注意力转向中性或积极内容,维持基本的行为能力。”
“记忆稳定化处理。具体是指什么?”
“通过能力,对特定记忆片段进行弱化、模糊化,或建立认知隔离。”她顿了顿,“不是删除。是修改权重,让那些记忆不再占据主导位置。”
“你修改过她和女儿相关的记忆吗?”
林淑仪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我注意到了。
“根据规程,对直系亲属相关的记忆干预需要特殊审批。我执行过三次,都是在对象出现严重自毁倾向时,经医疗部和心理学部联合批准的紧急干预。”
“效果如何?”
“短期内有效。她会平静下来,不再哭喊,能正常进食休息。但……”她犹豫了一下,“但效果不持久。通常一周左右,那些记忆会以更混乱的方式重新浮现。有时是碎片,有时是扭曲的意象。她会突然问我:‘我的宝宝是不是在哭?’或者指着空气说:‘你看,她在那儿。’”
“她说的‘宝宝’,是指19号温语棠吗?”
“是的。但她的认知里,孩子永远停留在婴儿时期。她看不到成长,时间在她那里是停滞的。”
“你尝试过让她接受女儿已经长大的事实吗?”
林淑仪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疲惫的抗拒。
“试过。在第三次干预时,上面希望我能植入‘女儿健康长大’的认知片段。我执行了。但四十八小时后,对象出现严重的现实感失调,分不清哪些是真实记忆,哪些是我植入的。她开始攻击墙壁,说那里有扇门,门后是她长大的女儿。那次之后,方案被调整,只做‘弱化痛苦’,不再尝试‘植入替代’。”
“所以你现在主要是减轻她的痛苦,而不是改变她的认知?”
“可以这么理解。”
“那你自己呢?”我问,调整了一下录音笔的位置,“长期对他人记忆进行操作,对你有什么影响?”
这次她的沉默更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会……混淆。”她最终说,声音低了些,“有时候,处理完10号的记忆,回到自己房间,我会突然想不起某些事。比如早餐吃了什么,或者昨天和谁说过话。那些记忆没有消失,只是变得……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是能力使用的副作用吗?”
“应该是。医疗部说这是‘记忆污染’,施术者在深度干预他人记忆时,可能无意识地将对方的记忆碎片带入自己的认知。他们让我每天写工作日志,强化自我记忆锚点。但有时候……”她又顿了顿,“有时候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感受,哪些是她的。”
“她的感受?”
“痛苦。愧疚。还有……对孩子的思念。”林淑仪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一个很规律的节奏,像在数数,“那些情绪,会留下来。像水渍,渗进墙壁里,擦不掉。”
我记录下这句话。然后,我抛出了第一个试探性问题。
“你觉得,10号最大的痛苦来源是什么?是生育导致的能力衰减,还是……失去孩子?”
林淑仪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抬起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疤痕,像是旧伤。
“都是。”她说,声音很轻,“但失去孩子,是那个……扳机。她一直能接受自己能力变弱,但她接受不了孩子被带走。那是最后一根稻草。”
“你似乎很了解她。”
“我负责她三年了。”林淑仪说,眼神飘向墙壁,又收回来,“每周见她两次,每次一小时。三年,是很多个小时。你会记住一个人的……所有细节。她哭的时候先眨哪只眼,她发呆时手指会怎么动,她梦见女儿时呼吸的节奏。”
她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用词变了。从“对象”变成了“她”,从“处理”变成了“记住”。
“你对她有个人感情吗?”我问,尽量让问题听起来像常规的心理评估。
林淑仪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
“规程不允许我,对她产生个人感情。”
“但你是人。”
“在这里,”她一字一句地说,“人是最不值钱的属性。”
对话陷入短暂的沉默。我翻动记录本,假装在找下一个问题,实际在消化她的话。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如果有一天,10号和19号有机会见面——在完全受控、安全的环境下,你觉得,这对10号的病情有帮助,还是有害?”
林淑仪的眼睛猛然睁大。那里面闪过很多情绪:震惊,警惕,恐惧,然后是一种深沉的、几乎绝望的悲伤。
“谁提出的这个方案?”她的声音绷紧了。
“只是假设。我的研究在探讨亲缘接触对心理创伤修复的可能性。”
“不可能。”她摇头,声音发颤,“19号已经长大了,14岁,是个少女。10号记忆里的女儿,永远是个婴儿。如果让她看见真实的、长大的女儿,她的认知体系会彻底崩溃。她会疯的,真正的、再也回不来的那种疯。”
“但如果循序渐进呢?比如先给她看照片,再通过视频,最后才是真人?”
“你们不懂。”林淑仪的手在发抖,她把手藏到桌子下,但我看见了,“你们以为记忆是数据,可以像调参数一样慢慢修改。但记忆是……是血肉。是她活过的证明。你们要把她仅剩的那点真实血肉挖出来,换成别的东西。她会死的。精神上会死。”
“可她现在这样,也不算活着。”
“至少她在自己的世界里,还和女儿在一起。”林淑仪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情绪——那是愤怒,冰冷的、绝望的愤怒,“你们为什么要打破它?为什么连最后一点幻象都不给她留?”
“因为幻象是假的。”
“真的就更好吗?”她反问,“真的女儿在这里,从两岁起就没见过妈妈,现在十四岁,每天问为什么妈妈不要她。真的妈妈疯了,每天活在十年前。让她们见面,是让两个痛苦的人,面对面看见彼此的伤口。你觉得那能治愈什么?”
我无法回答。
她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谈话结束。我要回去了。”
“林淑仪——”我叫她。
她在门口停住,没回头。
“如果你真的关心她,”我说,声音很低,“应该知道,困在过去,比面对真相更残忍。”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残忍,是这里的默认设置。”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还在运转的录音笔。
我关掉录音,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林淑仪最后的眼神。愤怒,悲伤,还有……一种我无法定义的东西。
像守护。
也像共犯。
访谈之后,我开始写林淑仪的评估报告。
按照流程,这份报告要提交给陈博士和心理学部。我必须写得专业、客观、符合规范,但又要埋下我需要的种子。
我花了两天时间。
报告的开头是标准模板:访谈背景,目的,方法。然后是主体部分,我详细记录了林淑仪的回答,特别是关于记忆污染和情感残留的描述。我引用了神经科学的最新文献,讨论长期心理干预对施术者的潜在风险。
接着,我转向10号郁婉容的案例分析。
我写道:
【综合访谈及过往医疗记录,10号的心理崩溃呈现明显的时间相关性。其能力衰减始于产后三个月,但严重的精神症状(现实感丧失、强迫性回忆)的出现,与‘亲子分离’事件高度重合,甚至略晚于分离时间点。】
【对比同为母亲的能力者案例:33号宋浅云,在生育后未经历强迫性亲子分离,其能力虽未增强,但保持稳定,精神评估正常。02号冷歆落,目前产后两个月,能力无显著衰减,精神评估稳定——其子24号目前由她亲自监护。】
然后,我抛出了核心观点:
【初步分析显示,‘生育’本身并非导致S级母体精神崩溃的充分或必要条件。真正的风险因子,可能在于‘生育后的创伤性事件’,尤其是‘亲子联结的强制性断裂’。】
【强烈的、未完成的情感羁绊(如母爱、愧疚、失去的恐惧)在遭遇外部强制阻断时,可能引发剧烈的心理应激反应。这种应激不仅导致精神症状,还可能通过神经-灵质回路的异常反馈,加剧或诱发能力的不稳定与衰减。】
【反之,如果情感联结得以维持,或得到替代性满足,母体的心理状态与能力稳定性似乎有更好的预后。】
最后,是建议部分。我写得极其谨慎:
【基于以上,建议在后续‘特殊育成计划’中,增加对‘产后情感联结维持’的评估与支持。在条件允许且风险可控的前提下,可考虑有限的、渐进式的亲子接触,作为心理干预的辅助手段,观察其对母体情绪稳定及能力状态的影响。】
【此方案需严格监控,并仅限于研究目的。一切以‘样本完整性’和‘研究价值最大化’为最高原则。】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把“母爱”写成了“情感联结”,把“保护母亲”写成了“维持样本完整性”,把“人道”写成了“研究价值”。
用他们的语言,说我想说的话。
我把报告发给陈博士。一小时后,他回复了:
【报告已阅。观点新颖,论证扎实。但结论部分建议过于激进,暂不适宜在正式场合提出。内部讨论即可。继续观察,收集更多数据。】
他不支持,但也没否定。他允许我“继续观察”。
这就够了。
报告提交后的第二周,陈博士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见我进来,示意我坐下。
“总部要开个会,关于‘能力者伦理管理’的。”他把文件推过来,“下个月在二号基地,三天。我们这边有两个名额。我打算带你去。”
我接过文件。是个很官方的会议通知,议程都是些大而化之的议题:能力者权益保障框架探讨、特殊监护环境的伦理边界、科研与人道主义的平衡……
看起来很重要,但实际上,这种会议不会做出任何实质决定,只是各方发表意见、走个过场。
是甜头。也是测试。
“谢谢博士给我这个机会。”我说。
“嗯。好好准备,可能需要你在分论坛做个简短发言,讲讲你那个情感联结的研究思路。不用太深入,就提个概念,看看上面的反应。”
“明白。”
“对了,”他话锋一转,“你最近和14号接触下来,觉得她状态怎么样?”
来了。测试的真正部分。
“专业,但疲惫。她对自己的副作用有清晰认知,但似乎……接受了。”我斟酌着用词,“她对10号的情况很了解,甚至有些过度投入。这可能影响她的判断。”
“过度投入?”
“她在访谈中表现出了对10号个人处境的强烈情绪反应,而不仅仅是专业评估。这可能会影响她执行干预时的客观性。”
陈博士点点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你觉得应该调整吗?换个人负责10号?”
“暂时不用。14号对10号有深入理解,换人需要很长的适应期。而且,她的‘过度投入’,从另一个角度看,也让她更细致、更耐心。只要加强监督,定期做心理评估,风险可控。”我说的是标准的管理者思维。
“嗯,考虑得周全。”陈博士看着我,“那19号呢?你接手也一个多月了,有什么新发现?”
“她夜间的灵质波动,我做了持续监测。有规律,但找不到明确的外部触发源。我怀疑可能和她潜意识活动有关,比如梦境。她最近在画画,画房子,很多窗户的房子。心理老师说这是对外界的渴望。”
“她对母亲的提及频率呢?”
“每周会提到一到两次,通常在情绪低落时。她会问同样的问题:‘妈妈是因为我才变成那样的吗?’我按标准答案回答,但她似乎不信。”
“她不信是对的。”陈博士淡淡地说,“但我们不需要她信,只需要她服从。”
“是。”
“还有一件事,”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医疗部那边有个流言,说02号在安全屋期间,通过某些方式,和外部有……非正规的信息传递。”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但脸上保持平静。
“什么方式?”
“不知道。只是流言。但他们监测到,安全屋的供水系统,在某些特定时间段,有极其微弱的、不规律的压力脉动。像是有节奏的……敲击。”
我迅速思考。陈博士是告诉我一个情报,还是在试探我知不知道?
“需要我去查一下供水记录吗?”我问。
“不用,那边不归你管。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让你知道,有些人即使在最严密的监控下,也能找到缝隙。”他靠回椅背,眼神深邃,“鸢,你要记住,在这个系统里,知道太多是危险,但知道太少是愚蠢。关键是要知道哪些该知道,哪些该装作不知道。”
“我明白。”
“很好。去吧。会议的事,我会让行政部帮你办手续。”
我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对了,差点忘了。青少年部那边报上来,说12号和29号那对姐妹,最近训练表现不错。姐姐的情绪安抚能力,能有效抑制妹妹的能力暴走倾向。你把这个案例加到你的研究里,做个行为管理分析报告。下周给我。”
“好的。”
我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几秒,让心跳慢慢平复。
供水系统的压力脉动。有节奏的敲击。
冷歆落在水里传递信息。
陈博士知道。他可能一直都知道。他告诉我,是在敲打我,也是在展示他的掌控力。
而我必须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绝对的服从。
我走回办公区,开始整理睢宁姐妹的资料。
同时,在我的私人加密日志里,我记下了一行字:
【凌晨三点。供水系统。节奏脉动。可能是莫尔斯电码?需设法获取原始数据。】
获取供水系统的原始数据,以我现在的权限,是不可能的。
但我有别的办法。
我调取了安全屋区域的月度能耗报告。这种报告权限很低,因为只是统计水、电、气的使用量,用于预算和资源调配。
在用水量一栏,我看到了规律。
每天凌晨三点到三点十五分,安全屋的用水量,比其他相同时间段的平均值,高出0.05立方米。
极其微小的差异,但在精密仪器下,有统计学意义。
0.05立方米,大约50升水。不多,但足够在管道里形成特定的压力波动。
而凌晨三点,是大多数人睡得最沉的时候,也是监控室换班后、守卫最容易松懈的时候。
冷歆落在用这个时间,用水,传递信息。
传给谁?
我想起温语棠夜间的灵质波动。时间也在凌晨。
一个猜想渐渐成形。
但我需要验证。
周五晚上,我值夜班。处理完温语棠的睡前记录,我留在监控室,打开了安全屋区域的实时用水监控。
这只是总览界面,看不到具体压力曲线,只能看到实时流量。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流量是平稳的0.1升/秒。安全屋的基础用水,主要是空调加湿和少量清洁用水。
三点整。
流量跳了一下,变成0.2升/秒。然后开始有规律的起伏:0.2,0.3,0.2,0.1,0.3,0.1……
像心跳。不,像某种编码。
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
三点十五分,恢复平稳。
我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转。这不是随机的波动,是人为控制的。冷歆落在用水龙头,或马桶水箱,或任何能控制水流的东西,制造这些起伏。
她在说话。
用水说话。
而能“听”懂的人……
我想起温语棠的能力是电。水电之间,有物理上的耦合。水流的振动,会不会产生极其微弱的电流?而温语棠的灵质感应,能不能捕捉到这些电流?
如果她能,那她夜间的灵质波动,就不是无意识的。是她“听”到了水里的信息,然后产生的共鸣反应。
这个想法太大胆,也太危险。
但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冷歆落和温语棠,在实验室的眼皮底下,建立了一条物理上几乎无法侦测的通信链路。
而陈博士提到“流言”,说明实验室可能也察觉到了异常,但还没锁定具体方式和对象。
我关掉监控界面,删除浏览记录,靠在椅背上。
如果我的猜测正确,那么冷歆落并没有沉默。她在用最隐蔽、最需要耐心的方式,做着最危险的沟通。
她在教温语棠什么?在传递什么信息?还是在单纯地,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个女孩:我还活着,我没疯,我在计划?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更小心。陈博士的测试无处不在,而冷歆落她们的风险,正在指数级上升。
周一,我去青少年部找李主任,讨论睢宁姐妹的行为管理报告。
在李主任办公室外,我遇见了正要离开的祝——郁清棠的饲养员,我的学姐。
“云兮?”她看见我,有点意外,“来找李主任?”
“嗯,谈点工作。你呢?22号怎么样?”
“还好。能力有进步,能变得更像了,但持续时间还是短。”祝揉了揉太阳筋,看起来很累,“就是最近……她开始问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人能不能变成水,或者变成风。她说她梦见自己变成一滩水,从门缝流出去,流到很远的地方。”祝的声音压低,“她还问,有没有和她一样,姓郁的人在这里。”
我的心一紧。
“她怎么会这么问?”
“不知道。可能是从哪里听到了什么。我按标准答案回答的,说这里只有编号,没有姓氏。但她好像不信。”祝叹了口气,“这孩子太聪明,也太敏感。我有点担心。”
“她看到10号的档案了?”
“不可能,她没权限。但也许是从别的孩子那里听说的,或者……”祝顿了顿,“或者,是血缘感应?能力者之间,有时候会有这种玄乎的东西。”
血缘感应。郁婉容和郁清棠,是姑侄,都有精神相关的能力。一个幻象,一个变形。
“你最近让她和别的孩子接触多吗?”我问。
“不多。主要是和12号、29号一起上文化课。那对姐妹情况也特殊,姐姐能安抚情绪,对22号有好处。但12号那孩子……”祝摇摇头,“她有时候会突然盯着22号看,看得人发毛。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她在想变成别人’。”
睢宁翊能看到别人的思维?还是能感知到变形的意图?
“李主任知道这些吗?”
“知道。他说观察看看,只要不惹事就行。”祝看了看时间,“我得走了,22号该做能力测试了。下次聊。”
她匆匆离开。我走进李主任办公室。
李主任正在看一份报告,见我进来,示意我坐。
“你来得正好。这是12号和29号上周的训练记录,你看一下。”
我接过文件。记录显示,睢宁愔(姐姐,29号)在妹妹睢宁翊(12号)训练烦躁时,会主动靠近,低声说话,或者只是静静坐在旁边。而睢宁翊的情绪指数会明显下降,能力控制精度随之提高。
“姐姐的能力,能定向影响特定目标?”我问。
“看起来是的。而且很精准,只对妹妹生效,不会波及旁人。”李主任说,“我们测试过,让她影响其他人,效果很弱。但一对妹妹,效果显著。像是……她们之间建立了某种专属的‘频道’。”
“这对行为管理是个正面案例。姐姐能有效安抚妹妹,减少训练事故风险。”
“对。所以我打算调整她们的训练方案,让她们更多时间在一起。甚至考虑,让姐姐参与妹妹的危机干预预案。”李主任顿了顿,“但这里有个问题:如果她们其中一个出事,另一个可能会产生剧烈反应。这种深度绑定,是优势,也是风险。”
“所有情感联系都是这样。”我说,想起自己报告里的结论。
“是啊。”李主任看着我,“你的报告我看了,陈博士给我看了。很大胆,但……不无道理。我们一直把人当机器管理,但人毕竟不是机器。情感,记忆,关系——这些都是变量,但我们一直在做的,是强行压制变量,而不是管理变量。”
他的话几乎是在赞同我的研究方向。这很反常。
“李主任也认同这个思路?”
“认同不认同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用。”他推了推眼镜,“如果让母女见面,真的能让母亲稳定,让孩子配合,那对实验室来说,是双赢。但我们得证明它真的有效,而且风险可控。这需要数据,很多数据。”
“所以您支持我继续研究?”
“我支持任何能让这些孩子好过一点、同时不给我们惹麻烦的研究。”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虚假的绿化,“苏工,我知道你对她们有同情。我也有。但在这里,同情需要用正确的方式表达。你的报告,是正确的方式。坚持下去,但别走太快。这个系统,对走得太快的人,不友好。”
“我明白。谢谢主任。”
“去吧。报告下周五前给我。”
我离开办公室,走在青少年部的走廊里。
路过活动室时,我看见郁清棠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她面前放着一张纸,纸上用蜡笔画着一个女人。很模糊的女人,长发,穿着裙子,但没有脸。
她在画姑姑吗?还是画妈妈?
她感觉到我的视线,抬起头,看向我。
五岁孩子的眼睛,应该清澈见底。但她的眼睛,很深,很静,像两口古井。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画画。
但她的手指,在画纸边缘,轻轻敲击。
很轻的,有节奏的敲击。
哒,哒哒,哒。
像某种密码。
我站住了,看着她。
她没再抬头,专注地画着,手指的敲击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停止。
我转身离开,但那个节奏,刻在了脑子里。
回到监控室,我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莫尔斯电码 基础”。
然后我对照记忆,把郁清棠敲击的节奏写下来。
哒(短),哒哒(短短),哒(短)。
对照表格。
短短短短——是H。
短短短——是E。
短——是E。
HEE?没有意义。顺序错了?还是我想多了?
我摇摇头,关掉页面。
也许只是孩子无意识的动作。
但在这个地方,没有什么是“只是”。
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一个信号,一个伏笔,一个未来某天会引爆的伏线。
而我,必须把它们全部记下来,分析,归类,等待它们连接成图的那一天。
那一天,也许就是我可以做点什么的时候。
但现在,我能做的,只有记录,分析,和等待。
在陈博士的测试下等待。
在冷歆落的沉默中等待。
在这些新芽的阴影里,等待。
等待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机会。
但除了等待,我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