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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天色变 青藤居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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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藤居的第一轮对战训练,安排在周三下午两点。
对战表是前一天晚上公布的。内部通讯系统弹出一条通告,标题是【青少年部能力适应性对抗训练安排(第一轮)】,下面列着配对名单。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行字:
【场次三:12号(睢宁翊) vs 19号(温语棠)
场地:C-3标准训练室
时间:14:30-15:00
观察员:鸢(临时抽调)】
我被临时抽调了。因为原定的观察员请假,而我有青少年部的访问记录,系统自动把我填了进去。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12号,那个七岁的、会用心灵控制让研究员“忘记”测试的小女孩。
19号,温语棠,十四岁,郁婉容的女儿,在无人处会无意识释放电弧的女孩。
她们要对战。
我调出两人的基础档案。12号的能力评估是“潜力巨大但极不稳定”,备注写着“需严格控制训练强度,避免能力反噬”。19号的评估是“稳定可控,精度优秀”,但后面有一行红字:“情绪波动时能力输出可能骤增300%以上,需注意监控。”
情绪波动。
温语棠最近情绪稳定吗?从班主任的描述看,显然不。她开始怀疑父母的真相,开始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而母亲的状态每况愈下。
这样的她,和另一个刚被收容、用能力保护自己的七岁孩子对战,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得去。
对战训练当天上午,先出了别的事。
我像往常一样,九点准时到达安全屋。冷歆落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没在看书上。她在看墙壁。
墙壁上有水渍。
很淡,很细,像是有水汽从墙壁内部渗出来,凝结成极细的水珠,然后顺着墙面流下,留下蜿蜒的痕迹。
这不是第一次了。最近一周,她的房间里经常出现这种水渍。医疗部检查过,说是“孕激素变化导致的灵质轻微外泄”,只要不影响胎儿发育就不用干预。
但我知道,这不只是生理反应。
冷歆落在练习。她在用最细微、最隐蔽的方式,让水分子穿透墙壁的灵质阻尼层,去“听”外面的声音。
她在监听。
“今天感觉怎么样?”我例行询问。
“还好。”她说,眼睛依然盯着墙壁,“水说,今天会下雨。”
“模拟天气系统显示是晴天。”
“不是那种雨。”她转过头,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别的雨。”
我没听懂她的意思,但也没追问。记录完生命体征,我准备离开。
就在我走到门口时,她叫住了我。
“鸢。”
我回头。
“如果……”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如果今天出了什么事,你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出什么事?”
“我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缩,“水在躁动。水管里的水流速比平时快,空气中的湿度在变化……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你的计划?”
“不是我的。”她摇头,“是所有人的。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她没再解释,只是摆摆手,示意我离开。
我走出安全屋,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计划。所有人的计划。
冷歆落说过,她、白倩、上官、洛音音,她们一直有联系。虽然现在上官失声,白倩虚弱,洛音音被严格监控,但她们一定还在尝试什么。
而今天,似乎就是尝试的日子。
上午十点,第一声警报响了。
不是刺耳的全面警报,是B-7区东翼的局部警报。我正在监控室整理对战训练的资料,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弹窗:
【B-7区东翼,供水系统异常。检测到不明灵质波动干扰,正在排查。】
供水系统。
我立刻调出东翼的监控画面。走廊里一切正常,但供水压力表的读数在剧烈波动——从正常的3.2兆帕,飙升至4.5,又骤降到2.0,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冲撞。
是水。
冷歆落的水。
她在做什么?
还没等我想明白,第二个警报响了。
【C-5区,05号收容单元,检测到高强度引力波动。已触发自动抑制系统。】
白倩。
她也在行动。
画面切换到C-5区。白倩的房间里,所有没固定的东西都飘了起来——椅子,水杯,记录板,甚至床单。白倩本人站在房间中央,双手高举,眼睛紧闭,脸色苍白如纸。
她在释放引力场。不是练习,是全力释放。
警报声引来了应急处置队。四个全副武装的警卫冲进房间,手持灵能抑制器。但他们靠近不了——白倩周围的引力场扭曲了空间,他们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潭里跋涉。
“05号,立刻停止能力释放!”带队的警卫通过扩音器喊话。
白倩没反应。她的嘴角有血丝渗出来。
她在透支。
第三个警报在三十秒后响起。
【C-4区,04号收容单元,检测到高温异常。室内温度已升至60℃并持续上升。】
洛音音。
画面里,洛音音的房间里一片通红。不是火焰,是高温——空气在高温下扭曲,墙壁发红,监控摄像头因为过热而画面失真。洛音音站在房间中央,全身皮肤泛着不正常的赤红,头发无风自动。
她没有释放火焰,她在蓄热。把所有的热能压缩在体内,准备一次性释放。
这是信号。
她们在同时行动,用各自的方式,制造混乱。
为了什么?
我猛地想到上官泠秋。她的房间就在白倩隔壁,如果白倩的引力波动足够强,可以干扰到监控和抑制系统,那么上官……
果然,十点零七分,C-6区的监控画面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
但就在那闪烁的半秒里,我看见上官泠秋的房间里,那个一直坐在床上发呆的女人,抬起了头。
她的嘴巴在动。
没有声音,但看口型,她在重复一个词。
一个名字。
我放大画面,仔细辨认。
“隼……”
隼?
那是谁?
还没等我想清楚,第四个、也是最刺耳的警报响了。
【全区域警报!检测到大规模灵质干扰!来源:B-7区主供水管道!所有人员立即进入戒备状态!】
主供水管道。
冷歆落的目标不是她房间里的水管,是整个B-7区的供水系统。
她在用自己能力,让整个区域的水都“活”过来。
监控画面开始集体闪烁。水管爆裂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混合着警卫的喊叫声、奔跑声、还有某种低沉的水流轰鸣声。
我调出B-7区的结构图。主供水管道从地下三层贯穿整个区域,连接着所有收容单元、实验室、医疗室。如果管道里的水全部失控……
不,不是如果。
是已经失控了。
屏幕上,一个接一个的监控画面变成雪花。先是东翼,然后是西翼,最后连中央监控区的画面也开始抖动。
水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天花板滴下来,从通风口喷出来。
整个B-7区,在下雨。
冷歆落的雨。
镇压来得迅猛而彻底。
十点十二分,应急指挥中心的命令下达:【启动全域灵质抑制场,强度:最高级。】
十点十三分,低沉的嗡鸣声从建筑深处传来。那是大型灵质抑制装置全功率启动的声音。空气变得厚重,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压下来,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十点十四分,所有异常灵质读数断崖式下跌。
供水压力恢复正常。
引力波动消失。
高温警报解除。
雨停了。
不是慢慢停,是瞬间停。所有渗出的水、滴落的水、喷出的水,在同一时间失去活性,变成普通的水,顺着排水口流走。
冷歆落的能力被强行压制了。
十点二十分,应急处置队汇报:
【04号已制服,使用强效镇静剂,已送医。】
【05号已制服,能力透支昏迷,已送医。】
【09号无异常,仍处于失声状态。】
【02号……】
汇报停顿了几秒。
【02号无反抗,主动停止能力释放。目前状态稳定,但妊娠体征出现轻微波动,已通知医疗部待命。】
冷歆落没有反抗。
她知道自己怀孕,知道实验室不敢对她用强效手段,所以她主动停了。
她用自己作为掩护,让其他人行动。
但行动失败了。
彻底失败。
十点半,陈博士的通讯接了进来。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鸢,立刻来我办公室。”
办公室里不止陈博士一个人。
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一男一女,穿着总部调查部的深灰色制服,表情冷峻。
“苏云兮,代号鸢,安全屋临时管理员,02号的主要饲养员。”陈博士介绍我,语气公事公办,“这两位是总部事故调查组的专员,王组长,李专员。”
“你们好。”我说。
“直接问吧。”女专员——王组长开口,声音没有起伏,“今天上午十点至十点二十分,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在中央监控室,整理下午对战训练的资料。”
“期间是否发现异常?”
“我看到了警报。供水异常,引力波动,高温警报,然后是全区域灵质干扰。”
“你当时做了什么?”
“调取监控,观察情况,记录时间点。”
“没有试图干预?”
“我没有干预的权限。按照规定,发生安全事故时,非应急处置人员应留在安全区域,等待指令。”
我说得滴水不漏。这是培训时反复强调的规程。
“你负责的02号,是这次事件的主要引发者。”男专员——李专员盯着我,“你有什么解释?”
“02号目前处于妊娠期,能力受激素影响可能出现波动。医疗部的记录显示,最近一周她的灵质读数确实有轻微异常,但都被判断为正常生理现象。”
“所以你认为,今天的大规模供水失控,是‘正常生理现象’?”王组长的语气里带着讽刺。
“不。我认为可能是能力失控。孕早期情绪波动较大,可能导致能力无意识释放。”
“无意识?”李专员冷笑,“04号、05号、09号在同一时间行动,这也是无意识?”
“我不清楚其他实验体的情况。我的职责仅限于02号。”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两个专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苏云兮,”陈博士终于开口,声音很疲惫,“调查组调阅了过去一个月的监控记录和通讯日志。他们发现,你在非工作时间多次访问D区,与22号的饲养员祝有私下接触。你还申请调阅了10号、19号、32号、33号等多位实验体的档案。能解释一下吗?”
我的后背开始冒汗。
“作为安全屋管理员,我需要全面了解孕母的心理状态。10号是前例,19号是她女儿,32号和33号是母女关系——这些都是重要的对照样本。至于D区,那是为了了解低龄能力者的状态,为孕母心理评估提供参考。”
“很合理的解释。”王组长点头,但眼神里全是不信,“但巧合的是,你重点关注的这几个实验体,包括你私下接触的22号,都和一个名字有关:郁。”
她顿了顿。
“郁婉容。10号。她的侄女是22号,女儿是19号。而02号冷歆落,现在正怀着01号的孩子,未来也会成为母亲。苏博士,你在调查什么?生育的代价?还是实验室的‘育种计划’?”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我只是在做本职工作。”我重复。
“本职工作不包括私下调查,不包括跨部门串通,更不包括……”李专员向前倾身,一字一句地说,“知情不报,甚至协助实验体策划骚乱。”
“我没有——”
“我们检查了十天前,02号与05号会面时的音频记录。”陈博士打断我,声音很沉,“设备没有故障,鸢。是你手动关闭的。为什么?”
我哑口无言。
“因为02号说了不该说的话,而你选择隐瞒。”王组长接话,“因为你在帮她。帮一个S级实验体,一个刚刚引发大规模安全事故的危险分子。”
“我没有帮她策划。我不知道她们今天的行动。”
“但你知情。”李专员说,“你知道她们在计划什么,你没有上报。这就是失职,是渎职,是背叛。”
背叛。
这个词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上。
“鉴于以上事实,”王组长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总部决定:撤销你安全屋管理员的职务,权限从B-2降至B-1,调离02号身边,等待进一步安排。在此期间,你的所有行为将受到严格监控。有异议吗?”
我看着那份文件。上面有我的名字,我的工号,还有一长串处分决定。
撤职。降级。调离。
我没有选择。
“没有异议。”我说。
“很好。”王组长收起文件,“你可以走了。今天下午的对战训练,你照常参加。那是你最后一项B-2级工作。结束后,回宿舍待命,等待新岗位分配。”
我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陈博士叫住我。
“鸢。”
我回头。
“好自为之。”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警告,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警报解除了,应急处置队撤走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我到达C-3训练室。
观察室已经有人了。李主任在,还有几个青少年部的工作人员。看见我进来,李主任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走到观察窗前,看向训练室。
温语棠已经到了。她穿着训练服,站在房间一侧,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她看起来很平静,但眼神是空的,没有焦点。
另一边,12号睢宁翊还没到。
两点二十八分,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饲养员,然后是睢宁翊。小女孩穿着同样款式的训练服,但明显不合身,袖子长出一截。她拉着饲养员的手,走得很慢,眼睛一直看着地面。
“12号,去你的位置。”饲养员说。
睢宁翊松开手,走到训练室另一侧,和温语棠面对面站着。两人间隔大约十五米。
“对战训练即将开始。”电子音响起,“规则:使用能力迫使对方认输或丧失行动能力。禁止致命攻击。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倒计时中,我看见睢宁翊抬起了头。
她看着温语棠,眼睛睁得很大,眼神里有一丝好奇,还有一丝……畏惧。
温语棠也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三、二、一。开始。”
开始。
睢宁翊先动了。她抬起手,指向温语棠,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心灵控制。她在尝试影响温语棠的思维。
但温语棠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睢宁翊,然后,抬起了右手。
指尖,蓝白色的电弧开始闪烁。
很微弱,像静电。
但睢宁翊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里的好奇变成了困惑。
她控制不了温语棠。
或者说,她的能力对温语棠效果很弱。
为什么?
我快速思考。心灵控制需要对思维进行干涉,而电能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干扰生物电信号。温语棠身上的静电,也许在无形中形成了一层防护。
“我……我不行。”睢宁翊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继续尝试。”观察窗外的保育员通过扩音器说,“这是训练。”
睢宁翊咬了咬嘴唇,重新集中精神。这次她双手都抬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温语棠。
温语棠依然没动。但她指尖的电弧变强了,噼啪作响,在空气中拉出细小的电丝。
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但睢宁翊尖叫一声,双手抱头蹲了下去。
“停下!让她停下!”
“12号,冷静。”保育员说。
“不!她在想……在想很可怕的东西!”睢宁翊抬起头,满脸是泪,“血……还有火……还有人在叫……好可怕……让我出去!”
她在说什么?
温语棠在想可怕的东西?
我看着温语棠。她还是那个表情,空白的,没有焦点的。但她的指尖,电弧越来越亮,越来越密集。
她在回忆什么?在想象什么?还是说,她的能力正在无意识地读取她内心的恐惧,并将其投射出去?
“19号,控制你的能力。”李主任开口了,“强度太高了。”
温语棠没反应。她的眼睛看着睢宁翊,但好像根本没看见她。她在看别的地方,看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可怕的景象。
“停下!”睢宁翊尖叫着,试图向门口爬。
但训练室的门是锁着的,对战结束前不会开。
“停止训练。”李主任按下通讯按钮,“隼,进去把12号带出来。”
饲养员输入密码,门开了。他走进去,想去拉睢宁翊。
就在这时,温语棠动了。
她转过头,看向饲养员。指尖的电弧猛地爆发,不再是细小的电丝,而是一道刺眼的蓝白色电光,直射饲养员的胸口。
不,不是胸口。
是脖子。
是那个银灰色的灵质抑制项圈。
项圈是金属的,导电。
电光击中的瞬间,项圈爆出一团火花。保育员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撞在墙上,然后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他的脖子一片焦黑。项圈碎裂,露出下面烧焦的皮肤。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味道。
训练室里一片死寂。
睢宁翊坐在地上,张大嘴巴,发不出声音。
温语棠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尖渐渐熄灭的电弧,表情一片茫然。
然后她看向墙边的饲养员,看向他焦黑的脖子,看向他不再起伏的胸口。
她的眼睛慢慢睁大。
“我……”她开口,声音发颤,“我……杀了……”
她没说完。身体一软,晕倒在地。
警报响了。
应急处置队冲进来,先检查饲养员——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然后是温语棠,她只是昏迷。最后是睢宁翊,她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着:“死了……死了……死了……”
我被挤在观察室门口,看着里面混乱的场景。
饲养员的尸体被盖上白布,抬走。
温语棠被注射镇静剂,抬上担架。
睢宁翊被抱走,还在发抖,还在念叨。
李主任在通讯器里咆哮:“把饲养员隼的档案调出来!通知他的家人!还有,呼叫19号的医疗人员!”
饲养员隼。
那个饲养员,他叫隼。
他就是之前利用项圈电击温语棠,导致她暴走的饲养员。
而今天,温语棠在无意识中,用电流击穿了那个项圈,杀了他。
巧合?还是潜意识的复仇?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站在那里,看着白布下那个曾经活生生的人,看着地上焦黑的痕迹,看着空气中还未散尽的臭氧味。
我的腿在发软。
我的胃在翻涌。
我想吐。
但我吐不出来。
我只能站着,看着,听着警报声,听着奔跑声,听着李主任的咆哮声。
然后我听见陈博士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冷静,冰冷。
“19号的饲养员隼已死亡。需要立即指派新的饲养员。谁在附近?”
短暂的沉默。
然后有人说:“鸢在。她刚才在观察。”
又是沉默。
“鸢。”陈博士的声音响起,“权限B-1,符合19号饲养员最低要求。从现在起,你接替隼,负责19号温语棠的日常饲养与训练。有问题吗?”
我看着观察窗里,那个刚刚杀了人、现在昏迷不醒的十四岁女孩。
我看着地上那摊焦黑的痕迹。
我想说不。
但我说出来的,是:
“……没有。没有问题。”
饲养员隼——现在我知道他叫周锐,代号隼,三十二岁,在方舟工作七年——的死,被定性为“训练事故”。
报告上写:19号温语棠在对抗训练中能力失控,误击饲养员隼颈部的灵质抑制项圈,导致项圈过载爆炸,饲养员当场死亡。建议:加强抑制项圈的绝缘防护,对19号进行心理评估及能力限制。
就这些。
没有追责,没有质疑,没有“为什么饲养员会站在那么危险的位置”。
因为死的是饲养员,不是研究员,不是管理层。饲养员是消耗品,和实验体一样。
我拿到了隼的交接清单。他负责的只有19号一个人,所以清单很短:训练记录,营养计划,心理评估报告,还有一份……特别备注。
我打开备注。
【对象19号对电击惩罚反应激烈。建议:非必要不使用。如必须使用,确保安全距离。】
电击惩罚。
他经常用电击惩罚她。
用那个项圈。
我看着那份备注,想起温语棠指尖的电弧,想起她看着隼尸体时茫然又恐惧的表情。
她是故意的吗?
还是说,是长久的恐惧和压抑,在某个瞬间爆发成了杀意?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的新岗位是19号的饲养员。权限B-1,比安全屋管理员低一级,但比普通饲养员高一点——因为19号是“重点监护对象”。
我的工作很简单:每天早中晚三次检查她的状态,在心理评估通过后带她训练,记录她的行为,确保她不惹事。
听起来很容易。
但我知道,不容易。
因为19号刚刚杀了人。杀了一个长期虐待她的人。
她现在在医疗部,镇静剂效果还没过。我得去那里接她,带她回她的收容单元。
医疗部在B-2区。我走到病房门口,透过观察窗往里看。
温语棠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手上连着点滴,胸口贴着监测电极。脖子上的抑制项圈换了一个新的,看起来更厚,绝缘层更明显。
我推门进去。
她立刻睁开了眼睛。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神迅速冷了下来。
“是你。”她说,声音很哑。
“是我。从今天起,我是你的新饲养员。”
“隼呢?”
“死了。”
“我知道。”她盯着天花板,“我杀的。”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训练事故。”我说。
“不是事故。”她转过头,看着我,“我当时很清醒。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那是他,我知道项圈会导电,我知道电流足够强的话,他会死。”
我的喉咙发紧。
“为什么?”
“因为他该。”她重新看向天花板,“他用电击我,每次我做错一点小事,他就电击。他说这是‘矫正’。他说这是为了我好。”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
“我忍了很久。但我今天不想忍了。我看见那个小女孩,她在害怕,她在哭,她让我想起……想起我自己。然后隼进来了,他想拉她。我看着他脖子上的项圈,我想起他电击我时项圈发出的声音。然后我就……”
她顿了顿。
“然后我就放电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嘀嘀声。
“你后悔吗?”我问。
“后悔?”她笑了,笑得很苦,“后悔杀了他?不。后悔在这里?是的。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我为什么要出生,为什么要觉醒能力,为什么要活着。”
我没说话。
“你要惩罚我吗?”她问,“用电击?还是别的?”
“我不会惩罚你。”我说。
“为什么?规定不是说,实验体攻击饲养员要受重罚吗?”
“那是规定。但我不打算遵守。”
她转过头,再次看我,眼神里多了点探究。
“你不怕被处分?”
“刚被处分过。”我说,“降级,调离。无所谓了。”
“因为什么?”
“因为……知道得太多,做得太少。”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随你便。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已经这样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点滴打完了。护士进来拔针,拆电极。温语棠坐起来,下床,活动了一下手脚。
“能走吗?”我问。
“能。”
“那我带你回去。”
她没说话,跟着我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我们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走到一半时,她突然开口:
“你知道我妈妈的事,对吧?”
我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一些。”
“她真的疯了吗?”
“医疗记录上说,她记忆混乱,精神状态不稳定。”
“那她……还记得我吗?”
“记得。但她记得的,是小时候的你。”
温语棠沉默了。我们又走了几步。
“我想见她。”她说。
“规定不允许。你是重点监护对象,她是高危病人,接触需要特别批准。”
“你能帮我吗?”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为什么要见她?”
“因为我想知道……”她咬了咬嘴唇,“我想知道,她变成这样,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因为生了我,她才变成这样。”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十四岁的孩子。背着这样的重量。
“我会试试。”我说,“但不保证能成功。”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们继续走,回到她的收容单元。
房间和冷歆落的安全屋完全不同。这里更小,更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有一扇假窗户,显示着和青藤居一样的模拟风景。
“今天没有训练,你休息。”我说,“明天开始,我会安排新的训练计划。强度不会太大,主要让你适应。”
“适应什么?”
“适应新的饲养员,我。适应……之后的生活。”
她没说话,走到床边坐下,抱着膝盖。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好。晚饭六点送来。有任何需要,按呼叫铃。”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她小声说:
“你不问问我,对战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我回头。
“那个小女孩说,我在想可怕的东西。血,火,有人在叫。”她抬起头,看着我,“我想起来了。那是……我妈妈被带走时的记忆。她在哭,在喊我的名字,然后有人打了她,她流血了。还有火……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火,但就是有火。”
她顿了顿。
“那些记忆,我一直以为我忘了。但今天,它们突然全出来了。然后我就……控制不住了。”
我看着她。小小的身影,缩在床上,抱着膝盖,像个迷路的孩子。
“那些记忆不是你的错。”我说。
“但杀了人,是我的错。”她低声说,“我知道是我的错。但我不后悔。你说,我是不是也疯了?”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晚上八点,我刚整理完19号的交接文件,内部通讯响了。
是陈博士。
“来我办公室一趟。有新安排。”
我走到办公室。陈博士一个人在,坐在桌后,看着一份文件,脸色很难看。
“坐。”
我坐下。
“两件事。”他开门见山,“第一,明天上午,04号洛音音要进行育种计划的初步程序。注射促排卵药物,为后续的体外受精做准备。”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么快?”
“不快。计划早就定了,只是今天的事故加速了流程。”陈博士说,“上面认为,04号情绪不稳定,能力危险,需要尽快控制。生育是控制她的最好方式——怀孕期间能力会受抑制,母性本能也可能让她更温顺。而26号的能力是抽象型的攻击,可以放大对手疼痛,上面很好奇会催生出什么样的能力。”
“那26号呢?夏侯非月,他是父本候选人吧?”
“26号明天也会进行采样。但他那边简单,取个样就行。主要程序在04号这边。”
“她知道吗?”
“知道。下午通知她了。她的反应……”陈博士顿了顿,“比预期平静。没有暴走,但是也发动了能力。别多事,别多问,做好你该做的就行。”
“明白。”
我拿起文件,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陈博士又叫住我。
“鸢。”
我回头。
“今天的事……你处理得不错。19号那边,保持观察,记录要详细。她现在状态不稳定,任何异常都要立刻上报。”
“我会的。”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冷歆落那边,你暂时别去了。她现在是重点监控对象,除了医疗部的人,谁也不让见。”
“她怎么样?”
“胎儿没事。但她自己……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安。”
我没有说话。
陈博士摆摆手:“去吧。”
我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夜班的灯光已经亮起。冷白色的光,长长的影子。
我走回宿舍,关上门,靠在门上,深深吸了口气。
明天。
洛音音要被推进手术室。
而冷歆落,在某个我见不到的房间里,安静地待着,计划着我不知道的事。
温语棠在房间里,抱着杀人的记忆,问自己是不是疯了。
白倩和上官在医疗部,一个透支昏迷,一个仍在沉默。
郁清棠在D区,五岁,刚刚被父母抛弃,还不知道姑姑就在同一栋建筑的另一个区域。
宋卿洛和宋浅云,还在隔着时间的深渊互相凝望。
所有人,都在这个巨大的钢铁牢笼里,活着,挣扎着,痛苦着。
而我,从观察者,变成了参与者。
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从隼死在我眼前的那一刻起,从温语棠说“我不后悔”的那一刻起——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