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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见新芽 新的收容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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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收容名单是在周三早晨下达的。
我像往常一样,在监控室查看夜班记录,准备开始安全屋的每日检查。内网系统弹出一个优先级通知,标题是【新收容对象安置通告】。
我点开。
四份档案一字排开,照片上都是孩子的脸。最大的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最小的可能只有四五岁。她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有空洞,唯独没有属于那个年龄的天真。
【编号:12】
【姓名:睢宁翊】
【年龄:7岁】
【能力:心灵控制(初级)】
【收容原因:在学校对三名同学及一名教师实施无意识精神影响,导致集体昏厥。觉醒期评估:危险。】
【编号:21】
【姓名:江若芷】
【年龄:6岁】
【能力:植物操控(初级)】
【收容原因:家中盆栽植物异常生长并缠绕其父母,造成轻度窒息。觉醒期评估:不稳定。】
【编号:22】
【姓名:郁清棠】
【年龄:5岁】
【能力:变形(初级)】
【收容原因:在幼儿园模仿他人外貌,引发恐慌。觉醒期评估:需观察。】
【编号:29】
【姓名:睢宁愔】
【年龄:5岁】
【能力:情绪影响(初级)】
【收容原因:与编号12为姐妹关系,能力伴生觉醒。觉醒期评估:低风险。】
我的目光停在22号上。
郁清棠。五岁。能力:变形。
而姓氏是郁。
我迅速调出10号郁婉容的档案。家庭关系栏里有一行小字:【有一兄,郁明远,普通人类,已婚育有一女,郁清棠。】
女儿。
郁清棠是郁婉容的侄女。
郁婉容在这里,她的侄女也被送来了。
五岁。五岁的孩子,因为“在幼儿园模仿他人外貌”,被评估为“需观察”,然后就被收容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很大,但眼神是空的,像是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
她才五岁。
她甚至可能不知道姑姑也在这里。
系统显示,四个孩子已经被安置在D区——低龄收容区,专门收容十二岁以下的未成年能力者。那里有专门的保育员、基础教育和相对温和的训练方案。至少在官方文件里,那里被称为“青少年能力开发中心学前部”。
但我知道那是什么。一个更精致的笼子。
我关掉档案,靠在椅背上,感觉胃里沉甸甸的。
又一个家庭被拆散,又一个孩子被带离正常世界,送进这个钢铁与水泥构筑的“培养皿”。
而郁清棠,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姑姑在这里,一个曾经S级、现在困在记忆混乱里的姑姑。
冷歆落知道这件事吗?如果她知道,会怎么想?
我调出通讯录,找到D区保育部的联系人。我想申请探访新收容对象,理由可以编——比如“了解低龄能力者状态,为孕母心理评估提供对照样本”。
但申请被秒拒。
【权限不足。D区收容对象需B-5及以上权限方可接触。当前权限:B-2。】
B-2。安全屋临时管理员。听起来很高,但在方舟的权限体系里,只比普通饲养员高一级。
我盯着屏幕上的拒绝提示,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然后我看到了饲养员分配名单。
每个新收容对象都会配一名专职饲养员,负责日常照料和基础训练。名单上,22号郁清棠的饲养员代号是:祝。
祝。
我的大学学姐,祝雨薇。当年我们同在一个导师门下研究灵质神经学,她比我高两届,毕业后也进了方舟,但被分配到了什么部门,我一直不清楚。
原来她在D区。
我立刻调出内部通讯系统,输入祝的工号。
几秒后,通讯接通了。
“这里是D区保育部,我是祝。哪位?”
“学姐,是我,苏云兮。”
那边沉默了两秒。
“……云兮?”声音里带着惊讶,“你怎么……哦,对了,我听说你调去安全屋了。有事吗?”
“我想问一下,你负责的新对象,22号郁清棠。”
通讯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你怎么知道她?”祝的声音压低了些,“她的档案刚录入不到两小时。”
“我看到了通告。而且……我认识她姑姑。”
这次沉默长得让我以为通讯断了。
“云兮,”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警告,“有些事,别打听太多。”
“我只是想知道她的情况。她还好吗?一个五岁的孩子突然被带到这种地方……”
“她比你想的坚强。”祝打断我,“哭了两小时,然后不哭了。现在在房间里发呆,谁也不理。”
“她的能力呢?档案上说变形。”
“初级变形。可以改变自己的外貌,变成见过的其他人,但持续时间短,细节也不够精细。而且……”祝顿了顿,“她好像只能变‘人’。我们让她尝试变动物或者物体,她都做不到。”
“只能变人?”
“嗯。目前看来是这样。不过她才五岁,能力刚觉醒,以后能发展成什么样还不好说。”
“她知道自己姑姑在这里吗?”
“不知道。我们没告诉她。”祝的声音更低了,“云兮,听我一句劝,别跟10号那边扯上关系。那是浑水,蹚进去就出不来。”
“我知道。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觉得,一个五岁的孩子不该在这里。”
“这里没有‘该不该’,只有‘是不是’。”祝叹了口气,“她们是能力者,这就够了。其他都不重要。”
这话听着耳熟。方舟的标准话术:能力即原罪。
“我能见见她吗?”我问,“就一次。以安全屋管理员身份,做跨部门交流观察。”
“不可能。D区和B区权限不通,没有正当理由跨区访问需要S级批准。而且……”祝犹豫了一下,“上面特别交代过,22号的背景有点特殊,要减少不必要的外部接触。”
“特殊?因为她是10号的侄女?”
“不止。”祝的声音几乎成了耳语,“她父母主动联系的方舟。”
我愣住了。
“什么?”
“她父母,郁明远夫妇,在发现女儿能力后,主动联系了方舟,要求收容。”祝说,“他们说女儿是‘怪物’,害怕她伤害别人,也害怕她伤害自己。他们签了全权委托协议,放弃了监护权。”
主动。
放弃监护权。
我感觉喉咙发紧。
“那她姑姑呢?郁婉容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10号现在那个状态……她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怎么可能知道侄女来了。”祝顿了顿,“云兮,真的,别管了。这不是你能管的事。”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我说,“郁清棠的能力,只能变人,不能变其他东西——这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
“不好说。能力发育因人而异。有的人一辈子只能初级变形,有的人能变成任何东西,甚至改变物质结构。22号还小,需要观察。”
“如果她能变得很精细呢?精细到……连DNA检测都分辨不出来?”
通讯那头又沉默了。
“云兮,”祝的声音变得严肃,“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只是好奇。”
“好奇心在这里会害死人的。”她说,“我该去带22号做能力测试了。下次聊。”
通讯挂断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脑子里全是自己最后的那个想法。
如果她能变得很精细呢?精细到连DNA检测都分辨不出来?
一个能完美变成任何人的孩子。
一个不知道自己姑姑也在这里的孩子。
一个被父母主动送进来的孩子。
还有三个和她一样的孩子,被关在另一个区域。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工作日志,开始记录今天的观察计划。
但我的心思已经不在安全屋了。
它在D区,在那个五岁的小女孩身上。
下午,我去给冷歆落做日常检查时,把新收容名单的事告诉了她。
她正在喝水,听到郁清棠的名字,手顿了一下。
“郁婉容的侄女?”
“嗯。五岁,能力是变形,只能变人。”
冷歆落放下水杯,看着窗外。模拟的日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她父母主动送来的?”
“档案上是这么写的。”
“愚蠢。”冷歆落说,声音很冷,“他们以为把女儿送进来就安全了?他们以为方舟会好好照顾她?”
“也许他们真的害怕。”我说,“普通人面对未知的能力,会有恐惧。”
“恐惧不是借口。”她转过头,深蓝色的眼睛盯着我,“我奶奶也害怕,但她没把我交出去。她带着我躲,带着我逃,直到实在躲不了逃不掉。她至少试过。”
“不是所有人都有你奶奶的勇气。”
“不是勇气,是爱。”冷歆落说,“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你会先试着保护她,而不是把她交给陌生人。”
我无话可说。
因为她说得对。
“另外三个呢?”她问。
“一个七岁,心灵控制。一个六岁,植物操控。一个九岁,情绪影响。最后那个是第一个的姐姐。”
“姐妹。”冷歆落重复这个词,语气复杂,“她们会在一起吗?”
“应该会。档案上说她们被分配在相邻的收容单元,日常活动也安排在一起。”
“那还好一点。”她顿了顿,“至少有人陪着。”
我想起白倩,想起上官泠秋,想起洛音音。
在这个地方,有人陪着,是奢侈品。
“你想见她们吗?”我问,“我是说,如果可能的话。”
“见谁?那几个孩子?还是郁婉容?”
“都有。”
冷歆落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划着。
“见了又能怎样?”她最终说,“告诉郁婉容,你侄女也来了?让她更崩溃?还是告诉那个孩子,你姑姑在这里,但她已经疯了?”
“也许……也许可以让她们互相有个念想。”
“念想在这里是毒药。”冷歆落抬起头,眼神锐利,“你有了念想,就会希望。有了希望,就会痛苦。不如什么都不知道,麻木地活着。”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但我知道,她不是麻木的。她在计划,在算计,在用自己仅有的一点筹码,试图撬动这个铁笼。
“如果,”我小心地问,“如果有办法让郁清棠知道她姑姑在这里,但又不会让郁婉容知道侄女来了……你会帮忙吗?”
冷歆落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在计划什么,鸢?”
“我只是在想,”我说,“一个五岁的孩子,刚被父母抛弃,被关进陌生地方。如果她知道还有个亲人也在这里,也许……会好过一点。”
“然后呢?她知道之后呢?她会想见姑姑,但见不到。她会更痛苦。”
“但至少她知道,自己不是完全孤单的。”
冷歆落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但很重。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和你说话吗,鸢?”她突然问。
“为什么?”
“因为你不说谎。”她说,“至少不常说。你告诉我郁清棠的事,告诉我她父母主动送她来,告诉我她在D区——这些都是事实。你没有美化,也没有隐瞒。”
“我应该美化吗?”
“很多人会。他们会说‘这是为了她好’,‘这里能给她最好的教育’,‘她父母是爱她的’。但你没有。你只是告诉我事实,然后让我自己判断。”
她顿了顿。
“所以如果你真的想做什么,去做。但想清楚后果。那个孩子才五岁,她承受不了太多。”
“我不打算直接告诉她。”我说,“我在想……也许可以通过她的饲养员,慢慢让她知道。”
“她的饲养员?”
“我的大学学姐,祝。她现在负责郁清棠。”
冷歆落的表情变得微妙。
“你信任她?”
“我信任过去的她。至于现在的她……我不知道。”
“那就小心。”冷歆落说,“在这里,人变得很快。你的学姐可能已经不是当年的学姐了。”
我想起祝在通讯里警告我的语气。
她说得对。
我决定再见祝一次。
这次不是在通讯里,是面对面。
我申请了跨部门交流,理由是“为安全屋孕母心理状态评估搜集低龄样本对照数据”。申请递上去,等了两天,批了。
权限是临时性的,只能去D区的公共观察区,不能进收容单元,也不能接触孩子本人。
但够了。
周三下午,我到了D区。
这里和B-7区完全不同。墙壁刷成浅黄色,贴着幼稚的卡通贴纸。走廊里有孩子的画作展示,画的是太阳、花朵、小房子——虽然那些房子看起来都有厚厚的墙和没有窗户的门。
祝在接待室等我。她穿着浅蓝色的保育员制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云兮,好久不见。”她伸出手。
我和她握手。她的手很暖,但握得很轻,很快松开。
“学姐,打扰了。”
“没事,正好我也有空。”她引我坐下,倒了杯水,“你想了解什么?”
“主要是低龄能力者的心理状态,特别是刚收容的适应期。焦虑程度,恐惧表现,依恋行为之类的。”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祝比我大四岁,今年应该三十三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还是和当年一样锐利。
“刚来的孩子都会有一个适应期。”她说,语气像在背教科书,“最初是恐惧和抗拒,然后逐渐转为抑郁或冷漠,最后接受现实,开始配合训练。整个过程大概三到六个月。”
“有例外吗?”
“有。有的孩子始终无法适应,出现严重心理问题,需要药物干预。有的则适应得很快,甚至表现出对能力的兴奋和探索欲。”她顿了顿,“22号属于后者。”
“她适应得很快?”
“比预期快。第一天哭了两个小时,第二天就不哭了。第三天开始配合基础测试,现在已经开始进行简单的变形练习了。”
“她变成什么?”
“主要是我们保育员的样子。还有她记忆中父母的样子。”祝的语气平静,“昨天她变成了我,连声音都模仿了七八分像。如果不是身高差,差点骗过门禁系统。”
“她父母的样子……她还在想他们?”
“应该吧。但她不说。她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坐着,或者画画。”
“画什么?”
“画房子。有很多窗户的房子。”祝喝了口水,“每次画的房子窗户都很多,而且都开着。心理医生说这是她对‘外面’的渴望。”
渴望外面。
一个五岁的孩子,渴望她几乎没怎么见过的“外面”。
“她能变动物吗?”我问。
“目前不能。我们试过让她看动物图片,让她模仿猫、狗、小鸟。但她变出来的还是人形,只是姿势像动物。”祝摇摇头,“她的能力好像有个固有认知:只能变‘人’。至于为什么,还不清楚。”
“那精细度呢?能骗过检测设备吗?”
祝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些探究。
“你想知道什么,云兮?”
“只是学术好奇。”我说,“理论上,变形能力达到高级阶段,可以改变细胞结构,甚至DNA序列。如果22号将来发展到那个程度……”
“那她会是方舟最重要的资产之一。”祝接过话,“但也是最大的风险。一个能变成任何人的能力者,如果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你们会严格控制她。”
“当然。所有变形能力者都是最高监控等级。她房间里有二十四小时监控,每次变形练习都有详细记录,连她呼出的气体成分都会分析。”祝的语气变得严肃,“云兮,别打她的主意。她不是普通的实验体,她是重点观察对象。”
“我没打什么主意。”我说,“只是作为曾经的学术伙伴,想和你讨论一下能力发育的可能性。”
祝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云兮。喜欢追问,喜欢挖掘,喜欢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这是我的工作。”
“也是你的弱点。”她说,“在这里,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那你呢,学姐?”我反问,“你知道得不多吗?”
祝的笑容消失了。
“我知道得足够多,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她站起来,“今天的交流就到这里吧。我还有工作。”
“最后一个问题。”我也站起来,“如果22号问起她的家人,你们怎么回答?”
“标准答案:他们很爱你,但暂时不能来看你,你要在这里好好学习,控制自己的能力。”
“她信吗?”
“五岁的孩子,能不信吗?”祝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云兮,听我一句劝:做好你分内的事,别越界。安全屋的工作已经够敏感了,别再惹麻烦。”
“我只是关心一个孩子。”
“这里的孩子不需要关心。”祝的声音很轻,“她们需要的是生存。而生存的最好方式,就是听话。”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接待室。
墙上的卡通贴纸在笑,假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
但我只觉得冷。
从D区回B-7区的路上,我绕道去了中央活动区。
说是活动区,其实就是一个室内广场,有一些简单的运动器材和休息座椅。收容对象可以在规定时间来这里活动,但通常没什么人来——大家更愿意待在房间里。
但今天,我看到了一个人。
21号,江若芷。那个六岁就能操控植物的小女孩。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什么。我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小截枯树枝。
她盯着那截树枝,专注得好像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然后,我看见树枝表面,冒出了一点点绿色。
非常非常小的绿芽,从干枯的树皮里钻出来,颤巍巍的,像刚出生的婴儿。
江若芷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绿芽,绿芽抖了抖,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了一点,抽出了一片小小的、嫩绿色的叶子。
成功了。
她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很小,很短暂,但那是真正的、属于孩子的笑容。
但下一秒,那片叶子开始枯萎。绿色迅速褪去,变成黄色,然后变成褐色,最后蜷缩起来,从树枝上脱落。
树枝又变回了枯木。
江若芷的笑容消失了。她盯着树枝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扔到地上,用脚踩碎。
我走过去。
她看见我,立刻站起来,后退两步,眼神警惕。
“别怕,我只是路过。”我放轻声音,“你在种树吗?”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我。
“我叫鸢,在安全屋工作。”我蹲下身,和她平视,“你叫江若芷,对吗?”
她点了点头,还是很警惕。
“刚才那个,很厉害。”我说,“让枯树枝发芽,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但它死了。”她终于开口,声音细细的,“我让它活了一下,然后又死了。”
“也许下次能活久一点。”
“没有下次。”她摇头,“老师说我能力不稳定,不能随便用。要用也得在训练室,有监控的时候。”
“老师?”
“祝老师。她说我要学会控制,不能乱来。”
祝。又是祝。
“祝老师说得对。”我说,“但在这里偷偷练习,也不是坏事。只要不被人发现。”
江若芷看着我,眼神里多了点好奇。
“你不告发我?”
“我为什么要告发你?”
“因为规定说不能在非训练时间使用能力。”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说,“而且,你刚才让树枝发芽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被踩碎的枯枝。
“我妈妈以前种了很多花。”她小声说,“阳台上全是。她说植物有生命,要好好照顾。后来……后来花都死了。”
“为什么死了?”
“因为我。”她的声音更小了,“我想让它们长得更快,就用了能力。结果它们全都疯长,把阳台撑破了,还缠住了妈妈……爸爸很生气,说我是怪物。”
怪物。
又一个被父母称为怪物的孩子。
“你不是怪物。”我说,“你只是还不会控制自己的能力。等你学会了,就可以让植物听话,让它们按照你想要的方式生长。”
“真的吗?”
“真的。”我顿了顿,“我认识一个人,她也能控制东西。她控制水。一开始她也控制不好,但现在她能做很多厉害的事。”
“她也在里面吗?”
“嗯。”
江若芷想了想,又问:“那她开心吗?”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开心吗?
冷歆落开心吗?白倩开心吗?上官泠秋开心吗?
我想起冷歆落坐在安全屋里,看着模拟窗外的样子。想起白倩在训练室里虚弱但固执的脸。想起上官泠秋在失声后,还在努力哼歌的样子。
她们都在活着,在挣扎,在寻找一点点光亮。
但那算开心吗?
“有时候开心,有时候不开心。”我最终说,“就像你让树枝发芽的时候是开心的,但看到它枯萎的时候就不开心了。生活就是这样。”
江若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该回去了。”她说,“祝老师该找我了。”
“去吧。”我站起身,“记住,下次想练习,找个更隐蔽的地方。”
她点点头,跑开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鸢姐姐。”
“嗯?”
“如果你见到那个控制水的人,帮我告诉她……她很厉害。”
我笑了:“我会的。”
她转身跑远了,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截被踩碎的枯枝。
绿芽已经彻底死了,变成了一小撮褐色的碎末。
但就在刚才,它活过。
哪怕只有几秒钟。
回到监控室,我调出了12号和29号的档案。
睢宁翊,七岁,心灵控制。
睢宁愔,五岁,情绪影响。
姐妹俩。
档案里有一张合影,应该是收容前拍的。两个小女孩并肩站着,姐姐搂着妹妹的肩膀,两人都笑得很甜。背景是一个普通的客厅,墙上挂着全家福。
但现在,她们在这里。
我调出她们今天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姐妹俩在D区的公共游戏室。游戏室里有积木,有绘本,有一些简单的玩具。
睢宁翊在搭积木,搭得很认真。睢宁愔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本书,但眼睛没在看书,而是在看妹妹。
她在“看”什么?
我放大画面。睢宁愔的眼睛很专注,但不是在看积木,而是在看睢宁翊的脸。
她在感受妹妹的情绪。
果然,过了一会儿,睢宁翊搭的积木塔倒了。她的小嘴一扁,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睢宁愔立刻放下书,伸手搂住妹妹。
“没关系,再搭一次就好了。”她说,声音很温柔。
但神奇的是,睢宁翊的眼泪真的收回去了。她吸了吸鼻子,点点头,重新开始搭积木。
情绪影响。
妹妹,也许是无意识地,被姐姐的能力安抚了。
而妹妹的能力……我继续看。
积木塔第二次搭到一半时,一个保育员走进来,叫睢宁翊的名字。
“12号,该去做能力测试了。”
睢宁翊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看向保育员,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但她还是站起来,跟着保育员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姐姐。
画面切换到测试室。
睢宁翊坐在椅子上,对面是一个男性研究员。研究员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正在记录什么。
“12号,看着我的眼睛。”研究员说。
睢宁翊抬起头,看着研究员。
几秒后,研究员的表情变得迷茫。他眨了眨眼,然后突然笑起来。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今天测试取消了。”他说,语气轻松,“你可以回去玩了。”
睢宁翊立刻站起来,跑出测试室。
研究员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猛地摇头,看着手里的平板。
“我刚才……说了什么?”他自言自语,然后按下通讯器,“控制中心,12号测试出现异常,对象可能使用了能力干扰判断,请求支援。”
干扰判断。
七岁的孩子,已经能短暂影响成年人的思维。
而且是有意识的。
她知道测试会痛,会难受,所以她不想做。所以她用能力让研究员“忘记”了测试。
我继续看录像。
睢宁翊跑回游戏室,回到姐姐身边。睢宁愔抬头看她,露出笑容。
“妹儿,你回来啦。”
“嗯,测试取消了。”睢宁翊说,语气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我们继续玩吧。”
“好。”
姐妹俩又坐在一起,一个搭积木,一个看书。
但我知道,刚才发生的事,绝不是“测试取消”那么简单。
睢宁翊在保护自己和姐姐。用她刚刚觉醒、还很不稳定的能力。
而睢宁愔,她的情绪影响能力,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正在被妹妹引导和强化。
这两个孩子,在互相依靠,互相保护。
就像当年的冷歆落和那三个吗?
不,不一样。冷歆落她们是后来才成为朋友的。而睢家这对姐妹,是从小一起长大,血脉相连的姐妹。
她们的保护,更本能,更深刻。
我看着画面里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我为她们的能力感到担忧——这么小就有这样的能力,未来的路只会更艰难。
另一方面,我又为她们的羁绊感到……一丝希望。
在这个地方,还有人可以依靠,还有人可以保护,还有人可以爱。
这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晚上,我去安全屋给冷歆落送晚餐。
她今天胃口似乎好了一些,吃了大半份营养餐。吃完后,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今天窗外的模拟风景是星空,深蓝色的天幕上点缀着虚假的星星。
“我今天见到21号了。”我说。
冷歆落转过头:“那个控制植物的?”
“嗯。六岁,叫江若芷。她让一根枯树枝发了芽,虽然只活了几秒钟。”
“她在练习。”
“是的。偷偷练习。”
“好事。”冷歆落说,“知道偷偷练习,说明她还有想做的事。怕的是那些连偷偷练习都不愿意的孩子。”
“我还看了12号和29号的监控。姐妹俩,妹妹能控制心灵,姐姐能影响情绪。她们在互相保护。”
冷歆落沉默了一会儿。
“姐妹啊。”她轻声说,“挺好。至少有个伴。”
“郁清棠呢?你没问问她?”
“祝说她适应得很快,不哭不闹,配合训练。但我觉得,那不是适应,是麻木。”
“五岁的孩子,能麻木到什么程度?”
“比你想象的要深。”冷歆落说,“我见过三岁的孩子被收容进来,一开始哭得撕心裂肺,几天后就安静了。不是接受了,是绝望了。绝望到连哭都不会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内容让我心头发紧。
“你觉得郁清棠会那样吗?”
“不知道。但如果是被父母主动送来的……”她顿了顿,“那种被最亲的人背叛的感觉,会让人死得很快。不是□□上的死,是心死。”
我想起江若芷说“爸爸说我是怪物”时的表情。
想起睢宁翊用能力让研究员忘记测试时的决绝。
这些孩子,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学会了这个世界最残酷的规则:你是不同的,你是危险的,你是被抛弃的。
“我能做点什么吗?”我问。
“你能做什么?”冷歆落反问,“给她们零食?陪她们说话?告诉她们一切都会好起来?”
“至少……让她们知道有人关心。”
“然后呢?你明天还能来吗?后天呢?大后天呢?”她的语气尖锐起来,“你给了希望,然后离开,希望就变成了更深的绝望。还不如一开始就别给。”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她是对的。我的关心,我的同情,如果没有持续的行动支撑,就只是自我满足。
“那你说该怎么办?”我有些恼火,“难道就看着她们一个个变成麻木的实验体,变成下一个你,下一个10号,下一个……”
我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冷歆落看着我,眼神深得像海。
“你想救她们?”
“我想做点什么。”
“那就做能真正改变的事。”她说,“零食和安慰改变不了什么。能改变的,只有这个系统。”
“我怎么可能改变系统?”
“一个人不能。”冷歆落说,“但如果有很多人呢?”
“什么意思?”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话题:“你之前说,上官泠秋可能会听到你和白倩的对话?”
我心里一紧:“可能。她的房间就在隔壁,而且她以前的能力是操控声音,包括听觉增强。”
“那她现在还能听到吗?在她失声之后?”
“不知道。医疗报告说她的能力严重受损,但没说完全消失。”
冷歆落若有所思。
“如果她还能听到一点点……如果她听到了你和白倩的对话……她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告发?还是沉默?”
“上官不会告发。”冷歆落肯定地说,“她讨厌这个系统,讨厌这里的一切。但她现在失声了,没法直接沟通。所以如果她听到了,她可能会用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
“传递信息。”冷歆落说,“她虽然不能说话,但她还能制造声音。简单的,有规律的声音。摩斯电码,或者别的什么。”
我愣住了。
“你在计划什么?”
“不是我。”冷歆落说,“是我们在计划。白倩,上官,洛音音,我。我们一直有联系,用她们能理解的方式。只是现在上官出事了,联系断了。”
“你们怎么联系的?”
“水。”她说,“水管里的水,空气中的湿气,甚至……眼泪。水能传递振动,振动就是信息。上官以前能‘听’到这些振动,然后翻译成我们能懂的信息。”
“现在呢?她还能听到吗?”
“我不知道。但如果她能,如果她听到了你和白倩的对话,知道了你在帮我……她可能会尝试联系你。”
“怎么联系?”
“用声音。”冷歆落看着我,“你注意听。任何不寻常的,有规律的声音。敲击声,水滴声,甚至……风声。”
风声。
我想起安全屋的通风系统,想起那永远不变的、低沉的嗡鸣。
“你要我帮你传递信息?”我问。
“不。”冷歆落摇头,“我要你接收信息。如果上官联系你,记住她说了什么,然后告诉我。”
“然后呢?”
“然后我们才能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我看着她。她坐在床上,手放在腹部,眼神坚定。
她在谋划。用她所有能用的筹码,所有能联系的人,谋划着某种……改变。
“你信任我吗?”我问。
“我不信任任何人。”她说,“但我需要你。而你需要答案——关于你弟弟,关于这个实验室,关于这一切的答案。所以我们有共同的利益。这就够了。”
共同利益。
不是信任,不是友谊,是利益。
这反而让我觉得更真实。
“好。”我说,“如果上官联系我,我会告诉你。”
冷歆落点了点头,重新看向窗外。
星空还是那片星空,虚假,但美丽。
“你知道吗,”她突然说,“我小时候,奶奶告诉我,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她指给我看,说那颗是你爷爷,那颗是你太奶奶。我相信了。”
她顿了顿。
“现在我知道,人死了不会变成星星。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了。但有时候,我还是会想……如果真的有星星,那上面会不会住着一些已经离开的人?他们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这里挣扎,看着我们痛苦,却什么都做不了。”
“你觉得他们在看吗?”
“我希望没有。”冷歆落轻声说,“因为如果他们在看,那他们一定很难过。”
我没说话。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看着虚假的星空。
外面,真实的夜晚已经降临。
而在这个钢铁的牢笼里,新来的孩子们正在度过她们的第一夜。
有的人在哭。
有的人在沉默。
有的人,已经在计划着如何活下去,如何反抗,如何在这个没有星星的地方,找到一点光。
哪怕那光,是自己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