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饲养手记》Mirage鸢

6、【第六章】可曾变 命令是在第

　　命令是在第七天早晨下达的。
　　陈博士亲自来到安全屋，身后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卫。他手里拿着平板，脸上的表情像一块冻硬的石头。
　　“02号，准备一下。十五分钟后，去C-3训练室。 ”
　　冷歆落坐在床上，没有动：“去训练室做什么？ ”
　　“05号白倩，从上周开始拒绝配合训练。”陈博士的声音没有起伏，“强制训练程序效果有限，她正在用意志力对抗身体本能。我们需要你作为……激励。 ”
　　冷歆落的手指在床单上收紧，指节泛白。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什么激励？ ”
　　“你们不是朋友吗？”陈博士推了推眼镜，“让她看看你，看看你现在的状态。也许她会明白，配合比对抗更明智。 ”
　　“如果她不明白呢？ ”
　　“那我们会用更强硬的手段。”陈博士顿了顿，“而你，会因为‘激励无效’，在安全屋的待遇等级下调一级。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更少的自由活动时间，更严格的监控，还有……”他看了一眼冷歆落的腹部，“营养配给的调整。 ”
　　威胁。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威胁。冷歆落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她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睛看向陈博士，又看向我。 “我可以去。但我有条件。 ”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陈博士冷冷地说。 “我有。”冷歆落的手轻轻放在腹部，“我怀着01号的孩子，这是你们目前最重要的‘育种样本’。如果我因为情绪波动导致妊娠异常，或者干脆……主动造成一点‘意外’，你觉得谁会负这个责任？ ”
　　陈博士的脸色变了。 “你在威胁我们？ ”
　　“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冷歆落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你们需要一个健康的孩子，我需要我的朋友安全。我们可以各取所需。 ”
　　房间里陷入僵持。两个警卫的手按在了腰间的□□上。我屏住呼吸。最后，陈博士深吸一口气：“什么条件？ ”
　　“第一，我要单独和05号谈话十分钟。没有监控，没有监听，没有你们的人在旁边。”
　　“不可能。 ”
　　“那就让鸢在场。”冷歆落看向我，“她可以记录，但必须是我们三个单独在房间里。你可以通过玻璃看，但不能听。”
　　陈博士考虑了几秒，看向我。 “鸢，你觉得呢？”
　　我知道这是个陷阱。冷歆落突然把我拉进她的条件里，这绝不是信任。她是在测试，或者在利用。但我没有选择。 “我可以。”我说。 “第二，”冷歆落继续说，“这次之后，除非05号本人同意，否则不能再对她使用强制训练程序。如果你们需要她配合，只能用正向激励。”
　　“如果她一直不配合呢？ ”
　　“那是你们的问题。”冷歆落说，“但至少，你们不能用折磨她的方式来逼她就范。这是我今天去的唯一前提。 ”
　　陈博士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陌生的生物。他认识的02号，应该是冷漠的、顺从的、或者偶尔爆发的，但不应该是这样的——冷静的、谈判的、用自己作为筹码的。 “十分钟。”他最终说，“只有十分钟。鸢在场记录。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必须配合后续的所有流程。 ”
　　“成交。”冷歆落说。
　　去训练室的路上，冷歆落走在我和两个警卫中间。她穿着宽松的收容服，脚步很稳，背挺得笔直。从背后看，你根本看不出她怀孕，也看不出她是一个被囚禁了十二年的实验体。她像一个去参加谈判的外交官。训练室在C区三楼。我们到达时，白倩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双手被特制的手铐固定在扶手上。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睛下方有浓重的黑眼圈。她看起来很虚弱，像是随时会晕倒。但她的眼神是清醒的，清醒且固执。看见冷歆落进来，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05号，你的朋友来看你了。”陈博士站在观察窗外，通过扬声器说，“02号想和你谈谈。好好谈，这是你的机会。 ”
　　白倩没理他，眼睛一直盯着冷歆落。警卫解开她的手铐，然后退到门口。我和冷歆落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冷歆落走到白倩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 “倩倩。”她轻声说。白倩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它们掉下来。 “歆落……你还好吗？ ”
　　“我没事。”冷歆落伸出手，握住白倩的手。她的手很凉，白倩的手更凉，“你呢？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
　　“电击，药物，还有……”白倩的声音发抖，“他们让我看录像。看音音被镇压的录像，看秋秋失声后的样子……他们说不配合，就会一直看。 ”
　　冷歆落的手指收紧了。 “听我说，”她压低声音，快得几乎听不清，“我现在要你配合。假装被我说服，答应恢复训练。 ”
　　白倩睁大眼睛：“可是—— ”
　　“没有可是。”冷歆落打断她，“这是命令。你配合，他们才会放松对你的监控。你才有机会……做别的事。 ”
　　“什么别的事？ ”
　　冷歆落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然后她站起身，转向我。 “鸢，记录：我准备开始对05号进行心理疏导。过程涉及隐私，建议关闭音频记录。 ”
　　我愣了一下。这不是约定的一部分。我们答应陈博士的是视觉监控，但没说关音频。冷歆落看着我，眼神很深。她在等我选择。如果我不关，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被记录下来。如果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会被牵连。如果我关了，我就违背了陈博士的指令，但能获得她的……某种信任 。
　　不，不是信任。是进入她游戏的入场券。我抬起手腕上的记录仪，犹豫了三秒，然后按下了音频关闭键。红灯熄灭。冷歆落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她转回白倩，声音压得更低：“听好，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
　　“什么？ ”
　　“下周三晚上，凌晨两点。那时守卫换班，监控室有十分钟的盲区。我需要你在这个时间，让你的能力产生一次‘意外波动’。 ”
　　“什么波动？ ”
　　“引力异常。让C区东侧走廊的消防喷淋系统触发。”冷歆落语速很快，“不用太强，只要能引发混乱就行。持续三十秒，然后立刻停止。能做到吗？ ”
　　白倩脸色发白：“为什么？ ”
　　“因为那个时间，上官会被带去医疗部做喉部检查。走廊混乱的话，护送她的守卫会分心。我需要那三十秒的混乱。 ”
　　“你要救上官？ ”
　　“我要给她一个机会。”冷歆落说，“给她一个……传递信息的机会。 ”
　　白倩沉默了。她看着冷歆落，又看看我。 “她呢？”她指指我。 “她是记录员。”冷歆落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她什么都不知道。对，我确实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上官泠秋，不知道她说的“传递信息”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她到底在计划什么。我只知道，我刚刚关掉了音频记录，成了她的共犯。 “好。”白倩最终说，“我试试。 ”
　　“不是试试，是一定要做到。”冷歆落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提高了音量，“那么，你答应恢复训练了？ ”
　　白倩愣了一秒，然后点头：“嗯。我答应。 ”
　　“很好。”冷歆落转向观察窗，对陈博士做了个手势。门开了。陈博士走进来，脸上带着询问。 “她同意了。”冷歆落说，“恢复训练，正常配合。 ”
　　陈博士看向白倩：“05号，你自己说。 ”
　　白倩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我会配合训练。 ”
　　“原因？ ”
　　“因为……”她看了一眼冷歆落，“因为我不想让她担心。 ”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也很符合白倩的性格。陈博士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头：“记录：05号在02号的心理疏导下，同意恢复训练。鸢，音频记录呢？ ”
　　我心里一紧。 “刚才设备出了一点故障，自动关闭了。”我说，声音尽量平稳，“我已经重新启动，后半部分有记录。
　　陈博士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但他没再追问。 “十分钟到了。02号，该回去了。 ”
　　冷歆落最后看了白倩一眼，然后转身，跟着警卫离开了训练室。我跟在后面，手腕上的记录仪闪着微弱的绿光。里面什么也没有。除了故障提示。
　　回安全屋的路上，冷歆落一句话都没说。她走在前面，背依然挺直，但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她的手一直放在腹部，像是在安抚什么。回到安全屋，门关上后，她立刻走到床边坐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你骗了我。”我说。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没有骗你。我确实和她谈了，她也确实同意恢复训练。我们的交易完成了。 ”
　　“但你让我关掉音频记录，然后说了别的事情。”我说，“下周三凌晨两点，引力波动，触发喷淋系统——这是什么？ ”
　　冷歆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说过，你只需要一个信息源。现在你得到了信息，不是吗？ ”
　　“这不是信息，这是……”我顿住了，“这是计划。你在计划什么？ ”
　　“我在计划生存。”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白倩如果继续抵抗，他们会毁了她。上官如果一直失声，他们会认为她失去了价值。洛音音现在被严格监控，一举一动都被盯着。她们需要一点……混乱。一点让守卫分心的混乱。 ”
　　“为了什么？ ”
　　“为了传递一个消息。”冷歆落转过身，背对着我，“上官的能力不只是制造声音，她还能‘听’到常人听不到的东西。水管的震动，电路的嗡鸣，甚至……墙壁里某些线路传输的微弱信号。如果给她三十秒的混乱，她能听到一些平时听不到的东西。 ”
　　“什么东西？ ”
　　“我不知道。”冷歆落说，“但任何信息，都好过一无所知。 ”
　　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无力。她在谋划。用她有限的筹码，在这个铁笼里谋划。而我，是她的棋子之一。 “如果被发现呢？”我问，“白倩会被严惩，上官也是。你呢？你现在怀着孕，他们不会伤害你，但他们会用别的方式—— ”
　　“我知道。”冷歆落打断我，“但如果不做点什么，我们会一个接一个地被毁掉。白倩之后会是谁？洛音音？上官？还是我？ ”
　　她转回身，深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真正的火焰。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决心。 “我不会等死。”她说，“也不会看着她们等死。我有这个孩子，这是我唯一的筹码。在我还能用这个筹码的时候，我必须做点什么。 ”
　　“哪怕会害死她们？ ”
　　“不会死。”冷歆落说，“最坏的情况，白倩会被关禁闭，上官会被加强监控。但她们至少知道，我没有放弃。她们至少知道，有人在尝试。 ”
　　她走到我面前，距离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水混合的味道。 “鸢，你告诉我，在这个地方，除了‘尝试’，我们还有什么？ ”
　　我无法回答。 “你可以去告发我。”她说，“现在就去告诉陈博士，说我在计划制造混乱。你会得到嘉奖，也许还能升职。而我，会被增加监控，但不会死——因为我有这个孩子。 ”
　　她把手放在腹部。 “选择权在你。 ”
　　选择。又是选择。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恳求，没有任何期待。只有冰冷的、清晰的现实。她在给我选择，也在测试我。如果我告发她，我就是彻底的敌人。如果我沉默，我就是她的同谋——至少是知情不报的同谋。而如果我……帮她 。
　　不，她不需要我帮她。她只需要我沉默。 “我不会告发你。”我最终说。 “为什么？ ”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我想知道结果。我想知道上官能听到什么，你想传递什么消息。而且…… ”
　　“而且什么？”
　　“而且我觉得你说得对。”我说，“在这里，除了尝试，我们什么都没有。”冷歆落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床边。 “你可以走了。今天的工作结束了。”

　　代价来得比我想象的快。第二天早上，我刚到监控室，就被陈博士叫到了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报告。是我昨天提交的关于“02号与05号会面”的报告。 “音频故障？”他抬起眼皮看我，“这么巧？ ”
　　“设备有时候会出问题。”我说，“我已经报修了。 ”
　　“报修单呢？ ”
　　我愣了一下。陈博士把平板推过来，上面显示着设备维修系统的记录：“过去一周，安全屋所有记录设备运行正常，没有任何报修记录。 ”
　　我哑口无言。 “鸢，”陈博士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欣赏你的能力，也理解你对工作的热情。但有些事情，不能越界。 ”
　　“我没有—— ”
　　“你有没有关掉音频，只有你自己知道。”他打断我，“但我知道的是，昨天会面之后，05号白倩确实恢复了训练配合。这不是靠‘心理疏导’就能解释的。02号一定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给了她某种……承诺或者威胁。 ”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 “我要知道那十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
　　我沉默。 “你可以不说。”陈博士继续说，“但我会把这件事记录在你的档案里：工作失误，隐瞒关键信息。这会直接影响你的年终评估，甚至可能让你失去安全屋管理员的资格。 ”
　　“我…… ”
　　“而且，”他顿了顿，“我会加强对02号的监控。她会失去所有自由活动时间，每天除了基本生理需求，其余时间都会被固定在床上。直到孩子出生。 ”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不合理。她现在是孕早期，需要适当活动—— ”
　　“在这里，合理是我说了算。”陈博士的声音冷下来，“你要么告诉我真相，要么承担后果。 ”
　　我看着他。我知道他在逼我做选择。说出真相，冷歆落的计划会暴露，白倩和上官都会受牵连。不说，冷歆落会失去所有自由，被当作危险物品一样禁锢起来。而我自己，也会受罚。
　　“是我关掉了音频。”我最终说。陈博士挑眉：“原因？ ”
　　“因为……因为02号说，有些话只能在绝对私密的环境下说。她说如果开着录音，她不会说真话。我想知道她对05号的真实想法，所以……关掉了。 ”
　　“你得到了什么真实想法？ ”
　　“她说，她很害怕。”我编造着谎言，尽量让它听起来合理，“她说她怕自己会变得和10号一样，怕孩子生下来就会被夺走，怕自己最后会疯掉。她说这些的时候在哭……我不想让这些被录下来。 ”
　　陈博士盯着我，眼神像在解剖一只标本。 “所以她用这些打动了05号？ ”
　　“是的。她说，如果05号不配合，她也会因为‘激励无效’而受罚。她说她已经失去了太多，不想再失去朋友。 ”
　　半真半假。冷歆落确实可能说过类似的话。陈博士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你很会编故事，鸢。”他最终说，“但我不相信。 ”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也不打算深究了。02号现在的情况特殊，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影响妊娠。你关掉录音，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至少避免了刺激她这一点，我可以接受。 ”
　　我愣住了。 “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你会被立刻调离安全屋，并且永远不能再接触高危实验体。明白吗？ ”
　　“明白。 ”
　　“另外，扣你半个月工资，作为失职的惩罚。有意见吗？ ”
　　“没有。 ”
　　“很好。”他摆摆手，“去工作吧。今天给02号做一次全面扫描，我要看到最新的胎儿发育数据。 ”
　　我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叫住了我。 “鸢。 ”
　　我回头。 “我知道你在调查一些事情。”他说，声音很轻，“关于你弟弟，关于育种计划，甚至关于10号和19号。我不阻止你，因为好奇心是科研工作者的本能。但我要提醒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
　　“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你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承受那个后果。 ”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我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半个月工资。警告。但没有调离，也没有加强对冷歆落的监控。这比我预想的结果好太多。陈博士知道我在说谎，但他选择了放过我。为什么？
　　因为我有用？因为冷歆落现在需要稳定的监护？还是因为……他也有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场博弈，我暂时没有输。但也没有赢。

　　安全屋里，冷歆落正在看书。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诗集，看得很专注。假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看起来平静，安宁。但我知道，那平静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暗流。我把扫描仪推过来，开始准备检查。她没有抗拒，配合地躺下，撩起衣服，露出平坦的小腹。扫描探头贴上皮肤，凉得她微微缩了一下。屏幕上，图像慢慢显现。一个小小的、豆芽一样的胚胎，在子宫里安静地躺着。心跳的闪光稳定而规律，像一颗微小的星星。 “看起来很正常。”我说，记录下数据，“心跳每分钟125，大小符合孕周。 ”
　　“嗯。”她应了一声，眼睛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小点。 “你在想什么？”我问。 “想它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她轻声说，“会像01号吗？冷冰冰的，没有感情？还是会像我，被困在水里，永远出不去？ ”
　　“也许都不像。也许它会是它自己。 ”
　　“在这里，没有‘自己’。”她说，“只有编号，和能力，和用途。 ”
　　扫描结束，我收起设备。她坐起来，整理好衣服。 “陈博士找你说了什么？”她突然问。 “问昨天音频的事。 ”
　　“你怎么回答的？ ”
　　“我说是我关掉的，因为你说了一些私人话题，我不想刺激你。 ”
　　她看着我，眼神锐利：“他信了吗？ ”
　　“信不信不重要。他扣了我半个月工资，给了警告，但没有深究。 ”
　　“为什么？ ”
　　“我不知道。”我说，“也许因为你现在情况特殊，他不想节外生枝。
　　冷歆落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缠绕。 “你为什么不告发我？”她突然问。 “我说了，我想知道结果。 ”
　　“只是这样？”
　　“还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我实话实说，“在这个地方，敢计划反抗的人不多。我想看看你会怎么反抗。”
　　她笑了。那是一个很淡、很苦的笑。 “也许最后什么也做不到，只是让大家多受点罪。 ”
　　“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我。那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怀疑，有探究，有警惕，还有一丝……不解。她不明白我为什么选择站在她这边。其实我也不完全明白。也许是因为润兮。因为我不想再当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姐姐，不想再当一个只会遵守规则的职员。也许是因为温语棠，因为宋卿洛，因为那些被困在这里的人。也许只是因为，我厌倦了假装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你帮我做一件事。”冷歆落突然说。 “什么？ ”
　　“去看看白倩。她昨天答应恢复训练，今天应该会开始。去看看她状态怎么样，有没有被为难。 ”
　　“这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就当是额外的观察。”她说，“我需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安全。 ”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请求，只有需求。她在使唤我。而我，可以选择拒绝。 “好。”我说。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她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因为我也想看看她。”我说，“因为昨天看到她的样子，我觉得……很难过。 ”
　　这是真话。白倩坐在椅子上，虚弱但固执的样子，一直在我脑海里。冷歆落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谢谢。”
　　只有两个字，但我能听出来，那是真心的。至少这一刻是。
　　下午，我找了个借口去了C区训练室。白倩果然在那里。她站在训练室中央，面前悬浮着三块标准重量的金属板。她在练习用引力场控制它们同步移动。动作很慢，很吃力。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昨天更苍白。训练师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 “同步率百分之四十二，未达标。”电子音冰冷地报告，“建议增加训练强度。 ”
　　白倩咬着嘴唇，重新开始。我看见她的手指在颤抖。训练持续了半小时。结束后，白倩几乎站不稳，扶住墙壁才没倒下。训练师记录了什么，然后说：“明天同一时间。如果同步率不能提升到百分之五十，会延长训练时间。 ”
　　白倩没说话，只是点头。训练师离开了。白倩独自站在训练室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我走进去。她抬起头，看见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我只是来看看。”我说，“02号让我来看看你。 ”
　　听到冷歆落的名字，她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点。 “她还好吗？ ”
　　“还好。胎儿发育正常。 ”
　　白倩点了点头，然后扶着墙，慢慢坐到地上。 “你看起来很累。”我说。 “引力操控……很耗体力。”她轻声说，“特别是现在……我身体还没恢复。 ”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
　　“从他们开始强制训练。”她说，“电击，药物，还有……他们让我连续三天不睡觉，一直训练。说这样能‘突破极限’。但我突破了极限后，身体就……不行了。 ”
　　她的声音很轻，很虚弱。我看着她。她比冷歆落还小两岁，但在实验室里，年龄没有意义。只有能力和价值有意义。而现在，她的价值是“配合训练，为02号提供激励”。
　　但如果她不配合呢 ？
　　如果她像之前一样抵抗呢 ？
　　她会再次被强制训练，直到身体彻底垮掉。 “你需要补充营养。”我说，“我可以帮你申请额外的营养剂。”
　　白倩摇头：“申请不到的。我的配给额度已经用完了，因为上个月不配合训练，被削减了。 ”
　　“我有办法。 ”
　　她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你为什么帮我？ ”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我觉得你不该被这样对待。 ”
　　“这里的人都不该被这样对待。”她说，“但你还是在这里工作。 ”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我脸上。她说得对。我在这里工作，我拿着工资，我遵守规则，我甚至参与了这个系统。我没有资格同情。 “你说得对。”我说，“但我还是想帮你。就当是……赎罪。”
　　白倩没再说话。我离开训练室，去了医疗部。用安全屋管理员的权限，申请了一份“孕早期辅助营养补充剂”——这是给冷歆落的，但我说她最近胃口不好，可能需要备用。医疗部的护士没多问，给了我一份。我把营养剂藏在口袋里，等到晚上交接班后，又回到了C区。白倩的收容单元在C-5区。我走到门口，按下通话按钮。 “05号，开门，送东西。”
　　门滑开了。白倩坐在床上，看见是我，愣住了。我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这个给你。”我从口袋里拿出营养剂，放在她床边的小桌上，“睡前喝。明天训练前，喝掉另外半瓶。”
　　白倩看着那瓶淡黄色的液体，很久没动。 “这是给02号的。”她说。 “她还有。”我说，“这是多余的。 ”
　　“你会有麻烦的。”
　　“也许。但我愿意冒这个险。 ”
　　她终于伸手拿起瓶子，握在手里。瓶子是温的，因为我一直放在口袋里。 “谢谢。”她低声说。 “不用谢。好好休息，明天训练……适可而止。 ”
　　她点了点头。我转身离开。走出单元门时，我听见她轻轻地说：“02号没有看错人。 ”
　　我没有回头。但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天上午，我在监控室整理报告时，接到了青少年部的通讯请求。是李主任。 “苏博士，今天下午32号宋卿洛有一节额外的心理辅导课，需要观察记录。你有时间吗？ ”
　　“有。几点？ ”
　　“下午三点。另外，19号温语棠的班主任想和你聊聊她最近的情况，时间可以约在辅导课之后。”
　　“好的，我会过去。 ”
　　挂断通讯，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连续几天的高压，加上昨晚没睡好，头有点疼。但工作还得继续。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青少年部的观察室。宋卿洛已经在了。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面。心理辅导员是个中年女性，声音温和：“卿洛，今天感觉怎么样？ ”
　　“还好。 ”
　　“你妈妈最近情况稳定了一些，医疗部说她的记忆混乱有轻微改善。 ”
　　宋卿洛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真的？ ”
　　“嗯。虽然还是认不出你，但至少不再焦虑了。这是个好迹象。 ”
　　宋卿洛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她还是不认得我。 ”
　　“给她时间。”辅导员说，“也给你自己时间。 ”
　　接下来的辅导课很常规：情绪管理练习，放松训练，还有一些关于能力控制的讨论。宋卿洛配合度很高，但能看出来她心不在焉。她在担心母亲。课程结束后，我在走廊里等她。她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苏博士？ ”
　　“叫我苏云兮就行。”我说，“你妈妈的事，我很难过。 ”
　　她咬了咬嘴唇：“李主任说，你负责02号，就是……那个怀孕的姐姐。 ”
　　“嗯。 ”
　　“她还好吗？ ”
　　“还好。胎儿发育正常。”
　　宋卿洛点了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问：“苏姐姐，你觉得……孩子生下来，会幸福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02号很爱那个孩子，至少现在是这样。 ”
　　“爱不一定够。”宋卿洛轻声说，“我妈妈也很爱我，但我还是在这里。爱改变不了什么。 ”
　　她说这话时，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已经看透了这一点。 “也许……”我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没关系。”宋卿洛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短暂，“我已经习惯了。而且，我有妈妈，这就够了。 ”
　　她说完，对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我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心里堵得慌。然后我去了温语棠班主任的办公室。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 “苏博士，请坐。”她给我倒了杯水，“语棠最近状态有点起伏，想跟你聊聊。 ”
　　“她怎么了？ ”
　　“能力控制方面没有问题，甚至比以前更精准了。但情绪上……她最近变得很沉默，很少主动说话，社交活动也减少了。
　　“因为妈妈的事？ ”
　　“一部分是。但不止。”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她上周问了我一个问题，让我很担心。 ”
　　“什么问题？ ”
　　“她问：‘如果一个人的记忆被修改了，她怎么知道自己爱的是真实的人，还是被制造出来的幻觉？’ ”
　　我心里一震。 “你怎么回答的？ ”
　　“我说，真正的爱是超越记忆的。”班主任苦笑，“但我知道，这个答案说服不了她。她十四岁了，很聪明，已经开始怀疑很多事情。 ”
　　“怀疑什么？ ”
　　“怀疑她妈妈的故事，怀疑她爸爸离开的真相，甚至怀疑……她自己存在的意义。”班主任的声音低了下去，“苏博士，你知道10号的事吧？ ”
　　“知道一些。 ”
　　“语棠是那个孩子。她从出生起就在这里，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没见过爸爸，现在连妈妈也在慢慢失去。她开始问为什么，而我们给不出答案。 ”
　　办公室陷入沉默。 “我能做什么？”我问。 “多观察她，记录她的状态。如果她愿意和你说话，听听她说什么。”班主任说，“她现在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成年人，但这里的成年人……大多不可信。 ”
　　不可信。包括我吗 ？
　　离开青少年部时，天已经黑了。模拟的夜空里挂着虚假的星星，一闪一闪，像在嘲笑什么。我走回安全屋，准备晚上的检查。在路过B区走廊时，我听见了声音。很轻，很细碎，像有人在低声哼歌。我停下脚步，仔细听。声音是从一扇门后传来的——09号上官泠秋的收容单元。她在哼歌。虽然失声了，但她还在尝试发出声音。那调子很熟悉。我回想了一下，是上周青少年部播放过的一首儿歌，《小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她哼得很慢，断断续续，有些音准完全不对，但还在坚持。
　　我站在门外，听了很久。
　　然后我意识到，上官泠秋的房间就在白倩房间的隔壁。
　　隔着一道墙。
　　而她失声前的能力，是操控声音，包括……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昨天我去白倩房间，给她送营养液。
　　我们说了话。
　　如果上官泠秋还能听到一点点声音……，如果她听到了……，我猛地转身，快步走向安全屋。
　　走廊里的灯光很冷，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逃不掉的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