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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现青苗 安全屋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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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的日子像被浸泡在缓慢流动的琥珀里。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原有的刻度。没有训练日程,没有能力测试,没有突然响起的警报或指令。只有规律的生命体征监测、定时的营养剂配送、以及每隔几小时就会自动调节亮度的模拟窗景。
冷歆落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医生说这是正常反应——促排卵药物和后续的激素支持会改变身体状态,嗜睡是常见副作用。但我总觉得,那不仅仅是生理性的沉睡。她像是主动沉入了某种深水区,把自己封闭起来,隔绝外界的一切。
我每天的工作很简单:记录她的体温、血压、心率;观察她的情绪状态(虽然大部分时间她没有任何表情);确保她按时服用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片;偶尔陪她说几句话——尽管她很少回应。
但我的眼睛没有停止观察。
安全屋的构造和普通收容单元完全不同。墙壁更厚,材料更特殊。空气循环系统是独立且冗余的,确保任何外界污染物都无法进入。所有的家具边角都被软质材料包裹,地面铺设了防滑减震层,连照明都是经过特殊设计的无频闪光源,说是为了避免对胎儿发育产生不良影响。
一切都为“孕育”服务。
而这一切,都让我想起另一个地方:人造人项目的培养室。那里也有精密的温控、无菌的环境、为“产品”优化的生长条件。只不过那里的“产品”是从胚胎开始就被编辑基因的造物,而这里的“产品”,正从一个女人的子宫里汲取养分。
第三天下午,冷歆落难得清醒得久一些。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片永远不会变化的模拟森林。阳光(假阳光)从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喜欢树吗?”我问。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但我需要说点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我小时候,”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住的地方有很多树。不是这种……假的。是真的树,会落叶,会长新芽,下雨的时候会有泥土的味道。”
“你记得很清楚。”
“我什么都记得。”她转过头看我,“雨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溪水流过石头的纹路,冬天湖面结冰时冰层裂开的脆响……水有记忆。我记得所有我接触过的水。”
“那现在呢?”
“现在的水,”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空气里的水分开始凝结,在她手心聚成一颗颤巍巍的水珠,“是死的。循环的,过滤的,消毒的。没有记忆,只有功能。”
水珠在她手心滚动,折射着虚假的阳光。
“你的能力,”我小心地问,“怀孕会影响吗?”
“不知道。”她收起手,水珠落下,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但他们在监控。每天抽血,每周做全身扫描。他们想知道一切——激素如何影响灵质共鸣,胎儿发育会不会吸收母体的能力,生下来的孩子会继承多少……他们想要数据,很多很多数据。”
她说“他们”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你恨他们吗?”我问完就后悔了。这是个越界的问题。
但冷歆落没有生气。她只是又看向窗外,看了很久。
“恨需要力气。”她说,“我没有那么多力气可以浪费。”
然后她躺下去,背对着我,不再说话。
我知道今天的交流结束了。
我整理好记录,准备离开。在收拾电子病历板的时候,我不小心碰到了床头柜上的触摸屏——那是控制房间环境(温度、湿度、照明)的终端。
屏幕亮起,显示主菜单。我正要关掉,眼角瞥见了一个不起眼的选项:【系统日志】。
权限等级:安全屋管理员可查看。
我现在就是安全屋的临时管理员。
我点进去。
日志记录很庞杂,从系统安装到最近一次维护,按时间倒序排列。大部分是日常记录:温度波动修正、湿度传感器校准、空气过滤器更换……枯燥的技术细节。
但我的目光停在了一条记录上。
【日期:15年4个月前
事件:系统全面升级
描述:为适应S级母本特殊监护需求,对安全屋生命维持系统、灵质波动监测阵列、胎儿发育追踪模块进行全面升级。升级耗时37天。】
授权人:Dr. L.(权限代码:S-7)
十五年前。
S级母本。
冷歆落是现在唯一的S级孕体。那十五年前呢?还有谁?
我快速向上滑动,寻找更早的记录。日志可以追溯到安全屋建立之初——那是二十一年前,方舟基地扩建二期工程时建造的“特殊监护单元”,最初的设计用途是收容“因能力暴走导致自我损伤的高危个体”。
但很快,用途变了。
【日期:20年1个月前
事件:单元功能变更
描述:经总部批准,B-7区S-3单元(原高危监护室)正式更名为“特殊妊娠安全屋”,专用于收容及监护具有高价值遗传特征的孕体实验体。首任医疗主管:Dr. M.
备注:需加装胎儿灵质波动隔离层,防止母体能力对胎儿发育产生干扰。】
二十一年前。功能变更。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然后点开了单元使用记录查询。
这需要二级授权。我用临时管理员的权限输入密码,系统弹出了验证框——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认证。我按下拇指,看向扫描器。
绿灯亮起。
记录列表展开。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或者说,一个编号——以及入住和离开的日期。
我直接跳到最早。
【使用者:07号(已销毁)
入住日期:21年前,3月12日
离开日期:20年前,7月8日
备注:妊娠12周时发生能力反噬,母体及胎儿均未能保全。单元彻底消毒后重新启用。】
我的呼吸一滞。
已销毁。
继续往下翻。
【使用者:11号(状态:收容中,B-4区)
入住日期:20年前,9月3日
离开日期:19年前,12月15日
备注:成功分娩。后代编号37号(已销毁)。母体产后能力衰减至原水平的30%,转入低阶收容区。】
【使用者:15号(状态:收容中,C-1区)
入住日期:19年前,1月20日
离开日期:18年前,5月5日
备注:成功分娩。后代编号44号(收容中,D-2区)。母体产后出现严重精神障碍,持续治疗中。】
一条条记录,像墓碑上的铭文。
成功。失败。销毁。衰减。精神障碍。
我用手指慢慢滑动,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和简短的备注。直到我看见一条:
【使用者:10号(状态:收容中,B-7区特殊监护)
入住日期:15年前,6月11日
离开日期:14年前,5月21日(注:实际离开日期为次年6月,系统记录为预产期)
备注:成功分娩。后代编号19号。后代已另行安置监护。母体产后能力评估:C级(原S级)。转入长期心理干预程序。】
我的手停住了。
10号。
郁婉容。
入住日期是14年前的6月,离开是次年的3月。将近九个月。完整的妊娠期。
她成功了。生下了孩子。
但她的能力,从S级,退化到了C级。
而她的孩子,19号,被“另行安置监护”。
我关掉使用记录,回到主菜单,手指有些发凉。
窗外,模拟的夕阳正在西沉,把虚假的森林染成橙红色。冷歆落背对着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她知不知道这些记录?
她知不知道在她之前,有多少个“母本”走进这个房间,有的带着孩子离开,有的和孩子一起变成“已销毁”的备注?
她知不知道,即使成功,代价也可能是能力的退化,精神的崩溃?
我看向她蜷缩的背影。单薄,脆弱,完全不像那个能掀起巨浪的02号。
就在这时,终端震动了一下。是每日报告提交提醒。
我深吸一口气,关掉系统日志页面,打开工作报告模板。
【日期:第4日
观察对象:02号
生理状态:稳定。心率、血压、血氧均在正常范围。轻微嗜睡,食欲正常。
心理状态:平静(或表现为情感隔离)。对话意愿低,但无攻击性或抑郁表现。
能力监测:未主动使用能力。环境灵质读数稳定,无异常波动。
建议:维持当前监护方案。建议增加温和的环境刺激(如音乐、阅读材料),预防产前抑郁。】
我签上名,发送。
报告会自动抄送给陈博士和医疗部。
关上终端,我最后看了一眼冷歆落。她还在睡,肩膀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我轻轻退出房间,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的低鸣。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那些记录。
07号(已销毁)
11号(能力衰减至30%)
15号(严重精神障碍)
10号(S级退化为C级)
还有那些孩子。
37号(已销毁)
44号(收容中)
19号(另行安置监护)
这是一个生产线。输入的是S级的母本,输出的是孩子和……废掉的母亲。
而冷歆落,是下一个。
接下来两天,我一边例行监护,一边利用一切空隙调查。
安全屋的管理员权限是个宝藏。虽然不能访问核心机密,但可以调阅很多普通饲养员看不到的交叉信息——医疗记录、物资调配、人员往来日志。
我先是查了10号郁婉容的完整医疗档案。
档案很厚。她十五年前被收容时确实是S级,能力评估是“大规模环境幻象生成与维持,可同时对多个目标生效,持续时间及精细度均为顶尖”。但在十四年前,也就是分娩后三个月,她的能力评估断崖式下跌。
产后第1个月:能力强度下降40%,控制精度下降60%。
产后第3个月:能力强度下降至原水平15%,仅能维持小型、短时幻象。评级调整为C级。
产后第6个月:出现间歇性现实感丧失,无法区分自我生成的幻象与真实环境。转入心理干预程序。
现状:长期服用抗精神病药物,能力基本丧失使用价值。收容于B-7区低阶监护室,由专人看护。
能力退化。
不是受伤,不是抑制,是生育本身导致的退化。
文件里有一份分析报告,标题是《S级能力者妊娠对灵质系统的长期影响初探》。里面提到一个假设:高强度的灵质能力需要母体维持极高的代谢水平和神经负载。妊娠期间,身体资源会优先供给胎儿发育,可能导致母体的灵质系统“营养不足”,进而发生不可逆的衰减。
报告最后有一行加粗的结论:
【现象确认】S级女性能力者在成功分娩后,均出现不同程度的能力退化。退化程度与胎儿遗传特征呈正相关(胎儿灵质潜力越高,母体退化越严重)。机制尚未明确,需进一步研究。】
正相关。
意思是,孩子越强,母亲废得越快。
我关掉文件,感觉胃里沉甸甸的。
然后我开始找19号。
直接在系统里搜索“19号”,结果只有基础信息:姓名温语棠,性别女,年龄14岁,收容日期(出生日期)14年前,当前状态:特殊监护。
没有位置,没有详细档案,没有监护记录。
特殊监护。
我搜索了这个词条。跳出来一堆规章和流程文档,但具体到某个个体,信息被锁住了。
我只能用迂回的方式。
我调取了最近三个月的营养配送记录。所有收容对象的一日三餐、零食、特殊补充剂,都会在系统里留下记录。通过配送目的地,可以反推大致位置。
搜索“19号”,筛选时间范围。
记录显示,她的餐食每天定时配送到一个叫【青藤居】的地方。
青藤居。
那不是B-7区内的编号。我搜索了整个方舟基地的地图,才在基地东侧找到一个标注着“青藤居——特殊青少年监护区”的建筑。那是一个独立的区域,有单独的门禁和安保,和主实验区隔着一片绿化带。
我再查人员进出记录。过去一个月,有权限进入青藤居的人很少,除了固定的几名医护和心理辅导员,只有少数几个高阶研究员和……02号的前任饲养员之一。
一个叫李文的男人,三年前曾负责冷歆落,后来调去了“青少年能力开发部”。他的门禁记录显示,他每周会去青藤居两次,每次停留两到三小时。
青少年能力开发部。
19号,14岁。
我好像摸到了一点轮廓。
但还不够。我需要看到真人。
安全屋有远程监控系统的访问权限,可以调看基地大部分公共区域的实时画面——当然,敏感区域(如其他收容单元内部、某些实验室)除外。
青藤居的公共区域,应该可以看。
我等到换班时间,回到安全屋外的监控室——那里有一个终端可以访问系统。输入权限,搜索“青藤居-公共活动室”。
画面跳出来。
那是一个布置得……几乎正常的地方。浅色的墙壁,书架,几张桌椅,甚至还有一盆绿植,应该也是假的。窗户很大,外面能看到真实的天空——不是模拟的,是真的,虽然窗外有防护网。
活动室里有三个人。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性,坐在桌边聊天。还有一个女孩,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
她看起来十四五岁,黑色长发扎成马尾,侧脸很清秀。穿着不是灰色的收容服,而是一套浅蓝色的运动服,胸口有一个小小的刺绣标志:方舟青少年部。
她低头看书,很专注。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然后继续看书。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一种……平静。和B-7区那些收容对象不一样,她身上没有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防御或攻击的气息。
她就是温语棠。
19号。
郁婉容的女儿。
我放大画面,想看得更清楚。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女医生站起来,走到女孩身边,说了句什么。
女孩抬起头,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自然。不是伪装,不是讨好,就是……一个普通女孩在听大人说话时的笑容。
然后她合上书,站起身,跟着女医生离开了监控范围。
画面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活动室,和那盆假绿植。
我关掉监控,靠在椅背上。
脑海里有两个画面在重叠。
一个,是郁婉容的医疗记录:能力退化,精神障碍,长期服药。
另一个,是温语棠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平静,正常,甚至有点……普通。
如果那份报告是对的——孩子越强,母亲废得越快——那温语棠应该继承了很强的能力。但她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强大的能力者。
除非……
除非她的能力被很好地“控制”住了。或者说,“开发”到了一个稳定、可控的状态。
青少年能力开发部。
青藤居的特殊监护。
每周两次的辅导。
他们在培养她。用一种和B-7区截然不同的方式。
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遇见了老张。
老张是安全屋的专职护理员,五十多岁,在方舟干了快三十年。他负责的杂务最多:设备维护、物资清点、日常清洁。话不多,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食堂人不多,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工作人员都换班了。
“张师傅,问您个事。”我压低声音。
老张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青藤居那边,您了解吗?”
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但我捕捉到了。
“问这个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平。
“就是好奇。听说那边环境和这边不太一样。”
老张夹了块土豆,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小苏啊,”他说,没看我,盯着自己的餐盘,“你在安全屋干得好好的,管那边的事干嘛?”
“不是管,就是……”
“就是好奇。”老张接过话,终于看向我,“我在这干了二十八年,见过很多像你一样好奇的人。有的调走了,有的升职了,有的……不在了。”
他的语气很淡,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19号,”我继续说,装作没听懂他的警告,“那个女孩,她……”
“温语棠。”老张说出这个名字,然后摇了摇头,“别打听她。那是上面重点关照的对象,和咱们不是一个系统的。”
“但她妈妈是10号,郁婉容,以前也在安全屋待过。”我试探着说,“我查了记录,她生了孩子之后,能力就……”
“就废了。”老张打断我,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觉得02号也会那样,对吧?”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每个进安全屋的,最后都不一样。”老张放下筷子,身体前倾,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07号死了,连孩子一起。11号疯了,现在还在C区天天撞墙。15号好点,但也不认识人了。10号……10号还算清醒,但你知道她现在什么样吗?”
我摇头。
“她每天坐在房间里,对着空气说话。说‘宝宝不哭’,说‘妈妈在这里’。可她孩子生下来就被抱走了,她一眼都没看过。”老张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恐惧,“那是S级啊。以前能让人看见整个世界的幻象,现在连自己是谁都快分不清了。”
我喉咙发紧。
“所以,别打听。”老张靠回椅背,拿起筷子继续吃饭,“19号是个好孩子,但她也是个麻烦。她妈那边的事……太复杂。上面不想让人知道,你就别去碰。安安分分把你的工作做好,等02号生完了,你就调回去,该干嘛干嘛。”
“那孩子呢?”我问,“02号的孩子,生下来会怎么样?”
老张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不该问的别问。”他说,然后站起身,端起几乎没动的餐盘,“我吃完了,你慢用。”
他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不该问的别问。
但问题已经像种子一样,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下午回到安全屋时,冷歆落醒着。
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我前几天申请来的,一些无害的散文集。她翻到某一页,盯着看,但眼神没有聚焦。
“今天感觉怎么样?”我照例问。
“一样。”她说。
我例行检查了她的生命体征,记录在案。然后开始整理房间——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一切都很整洁。
“你读过这本书吗?”她突然问。
我看向她手里的书。那是一本很老的散文集,作者我都没听说过。
“没有。”我说。
“里面有一篇,写海的。”她的手指划过书页,“作者说他小时候住在海边,每天听潮起潮落。后来他搬到了城市,几十年没再见过海。但他说,他闭上眼睛,还能听见海浪的声音。”
她顿了顿。
“他说,海住在每一个见过它的人的心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
“你见过海吗?”我问。
“见过。”她说,“我能力觉醒的那天,就在海边。那时候我才九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渴,很渴,然后整片海的水汽都朝我涌过来。我奶奶吓坏了,抱着我就往家跑。”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方舟的人来了。他们说我是‘自然觉醒的灵质适应者’,说我有‘巨大的潜力’,说跟我走可以接受‘最好的教育和照顾’。”她轻笑了一声,“我奶奶信了。她把我交给他们,说‘要听老师的话’。”
“她后来呢?”我问完就后悔了。我知道答案。
“我进方舟三个月后,她去世了。”冷歆落说,“他们说她是意外溺水。家里的水缸破了,她滑倒,头磕在缸沿上,昏过去,然后就……”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水缸破了,水淹没了地面,一个老人昏倒在水里。
意外。
就像我弟弟的“意外”。
“你恨他们吗?”我又问了一次这个问题,但这次语气不一样。
冷歆落看了我很久。深蓝色的眼睛里,像有暗流在涌动。
“恨太轻了。”她说,“恨是一种情感,需要对象。但我不知道该恨谁。恨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他们也只是在做事。恨这个实验室?它只是一栋建筑。恨那些把我关在这里的规则?规则没有感情。”
她把书合上,放在床头。
“所以我什么都不恨。我只是……接受。接受这一切都是必然发生的,接受我的人生就是这样,接受我未来还会经历更多我不想经历的事。”
“比如这个孩子。”我说。
“比如这个孩子。”她重复。
沉默再次降临。
我看着她的侧脸。苍白,消瘦,但依然很美。那种美很脆弱,像冰,一碰就碎。
“我查了安全屋的记录。”我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在你之前,这里住过很多人。”
冷歆落没有动。
“07号,11号,15号……还有10号。”我继续说,“她们有的死了,有的疯了,有的能力废了。10号……生完孩子后,从S级掉到了C级。现在每天对着空气说话,叫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孩子的名字。”
冷歆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我看见了。
“你知道,对吗?”我问。
她没回答。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你还是同意了。”我说,“为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因为洛音音。”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还有白倩,上官。她们需要我活着。”
我愣住。我以为她不会承认。
后来我又自嘲地想想,连我这种暗中调查的都留意到了,“方舟”那么多的工作人员又不是吃素的,怎么会不知道呢。
“什么意思?”我装作不知道一样询问。
“如果我拒绝,他们会用她们威胁我。”冷歆落终于转过头,看着我,“他们会说,‘02号不配合,那就从她的朋友开始惩罚’。禁闭,电击,削减配给……或者更糟。他们不会直接伤害我,但他们会伤害我在乎的人,直到我屈服。”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我知道那平静下面是什么。
是深海之下的暗流。
“而且,”她补充,“如果我配合,至少她们能过得稍微好一点。这是我的价值——我还有生育的价值,所以她们也有被好好对待的价值。如果我连这个价值都没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所以你不是为了自己。”我说。
“我早就没有自己了。”她说,“从我走进这里的那天起,‘冷歆落’就死了。活下来的是02号,一个编号,一个容器,一个可以装水也可以装孩子的容器。”
她看向自己的腹部,手轻轻放在上面。
“这个孩子……生下来会怎么样?”
我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冷歆落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会被编号,被训练,像我一样。也许会被研究,被解剖,看他的基因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也许……如果他不够强,会被销毁。”
她说“销毁”的时候,语气没有波动。
好像那只是一件平常的事。
“你不想要他吗?”我问。
这次,冷歆落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带着苦涩和自嘲的笑。
“我想不想要,重要吗?”她说,“他是从我的身体里长出来的,但他不是我的。他是方舟的财产,是实验材料,是数据点。我只是一块田,暂时种着他们想要的庄稼。等庄稼熟了,田就没用了。”
田。
她这样形容自己。
我忽然想起温语棠。那个坐在窗边看书的女孩,平静,正常。
她的母亲是田,她是庄稼。
而现在,冷歆落也成了田,她的孩子也将是庄稼。
一代又一代。
“如果……”我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什么?如果我能帮她?如果我能在她分娩后,想办法保护那个孩子?
我自己都不信。
“不用安慰我。”冷歆落看穿了我的想法,“你做不到。没有人能做到。这个系统太完整了,完整到没有缝隙。”
她重新拿起书,翻开,但视线没有落在字上。
“你只需要做好你的工作,记录数据,确保‘母本’状态稳定。然后等我生了,你就可以离开了。也许他们会给你升职,也许他们会调你去更好的岗位。你会忘记这里的一切,就像忘记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我不会忘记。”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
“那你会更痛苦。”她说,“记住这里的人,最后都疯了。10号几乎疯了。我也会疯的,迟早的事。所以你最好忘记。”
我没说话。
她也不再说话。
房间里只剩下书页偶尔翻动的声音,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打开个人终端。
屏幕上是我弟弟躺在医疗舱里的照片。他闭着眼睛,像在睡觉。但我知道,他不会醒来了。
至少现在不会。
我调出郁婉容的档案,又调出温语棠的监控截图。两个画面并排放在一起。
母亲和女儿。
一个疯了,一个看起来正常。
一个能力退化到C级,一个被“特殊监护”。
她们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着十四年前的生育,和现在的结果。
而冷歆落,正走在这条线上。
我关掉终端,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我看见三个女人的脸。
郁婉容,对着空气说话。
温语棠,在窗边看书。
冷歆落,手放在腹部,说“我只是一块田”。
还有那些没见过的女人:07号,11号,15号……她们有的死了,有的疯了。
这就是方舟的“育种计划”。
用母亲的崩溃,换孩子的诞生。
用一代的毁灭,换下一代的“进化”。
而我,是这场毁灭的记录者,是这场生育的帮凶。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但我仿佛看见,那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我。
有郁婉容的,有冷歆落的,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女人的。
还有我弟弟的。
他也在看着我。
用那双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