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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终焰证 调令是在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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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令是在周四下午三点十七分送达的。
我正在整理冷歆落过去一周的生理数据报告——她的基础代谢率比标准值低了百分之八,心率变异度显示长期处于低度应激状态,但这些数据都没能解释她日复一日的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陈博士没有敲门就直接推开了我办公室的门。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封面的文件夹,那种颜色在方舟内部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最高优先级,且内容敏感到需要物理隔绝。
“苏工,停下你手头所有工作。”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干涩,像在沙漠里走了太久,“有新任务。”
我抬起头,看见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我认识,是完整体实验区的安保主管赵峰,脸上的横肉总是绷得很紧。另一个是陌生面孔,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研究部的白大褂,但白大褂的领口露出了内衬的深蓝色制服——那是总部直属特派员的颜色。
“这两位是赵主管,以及总部特派员林博士。”陈博士简短地介绍,然后把黑色文件夹放在我桌上,“你先看,有问题看完再问。”
我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红头文件,标题是:【“方舟-阿尔法”育种计划一期执行方案】。
我的目光跳过那些冠冕堂皇的科研目标、人类进化愿景、战略意义阐述,直接落到核心内容上。
【实验目的:获取01号与02号自然基因结合的后代样本,观察双S级能力者遗传性状表达规律。
执行对象:
- 父本:01号(空间能力系)
- 母本:02号(水元素操纵系)
执行方式:体外受精及胚胎移植。已获取01号活性样本,需对02号进行促排卵及胚胎植入前准备。
执行时间:方案批准后72小时内启动。
风险评估:母本(02号)曾有多次攻击饲养员记录,需在完全控制环境下操作。建议使用IV级镇静方案,并在植入后转入S级安全屋观察至妊娠稳定。】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这是命令。”特派员林博士开口了,声音平稳得不带任何情绪,“总部已经批准。你需要做的是配合医疗部完成对02号的处置,并在术后担任她的主要监护饲养员,直到妊娠期结束。”
我慢慢抬起头:“处置?”
“必要的医疗程序。”林博士推了推眼镜,“促排卵注射,胚胎植入,以及后续的激素支持。这些都是标准流程。”
“她不是实验动物。”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办公室里有几秒钟的死寂。
赵峰向前走了一步,手搭在腰间的□□上:“苏工,注意你的言辞。这是为了全人类进化的事业,是最高级别的科研项目。02号是方舟的财产,配合实验是她的义务。”
“义务。”我重复这个词。
“苏工。”陈博士的声音插进来,带着警告,“这是总部的决定。我们只需要执行。”
我看向他。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避开我的视线。
“如果我拒绝呢?”我问。
这次是林博士回答:“那么你会被立即调离本项目,并接受纪律审查。我们理解你对02号可能产生了不必要的共情,这是饲养员职业风险之一。心理评估和治疗可以帮助你。”
调离。
纪律审查。
心理治疗。
每一个词都是一把锁,一个威胁。
我重新低头看文件。翻到第二页,是详细的时间表和责任分工。我的名字出现在“母本监护及行为观察”一栏,旁边是签名处,还空着。
我需要签这个。
我需要亲手把自己负责的实验体,送上一个违背她意志的手术台,让她怀上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不,甚至不是人,是01号——的孩子。
为了什么?为了观察遗传性状?为了制造更强大的兵器?
“01号知道这件事吗?”我问。
“01号是完美的人造生命体,他的行为完全遵循指令。”林博士说,“他已提供样本,后续不需要参与。”
完美的人造生命体。
我想起了在人造人项目时,那些漂浮在培养舱里的胚胎。我们给它们编号,编辑基因,预设能力。我们称它们为“产品”,为“样本”,为“人类进化的下一步”。
现在我明白了,那只是前奏。
这才是真正的下一步:让自然的奇迹与人工的完美结合,生下实验室需要的“下一代”。
“我需要和02号沟通。”我说,“在医疗程序开始前,她有知情权。”
“知情权?”赵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苏博士,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她是02号,是收容对象,是实验体。她不需要知情,只需要服从。”
“但根据《完整体管理规范》第——”
“《规范》在总部特批项目面前,可以调整。”林博士打断我,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最上面,“这是《规范》的临时豁免令,由方舟理事会直接签发。现在,请签字。”
我看着他推过来的笔。
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塑料外壳,银色的笔夹。
但此刻它重如千斤。
如果我签字,我就是这个过程的帮凶。如果我拒绝,我会被调离,换另一个愿意签字的人来。冷歆落的命运不会改变,而我将失去接触她的所有机会——包括追查润兮事故真相的可能。
我拿起笔。
笔杆上有细密的防滑纹路,硌着我的指尖。
我翻到签名页,找到我的名字旁边那条横线。
然后我签下了“鸢”。
字迹很稳,没有颤抖。
“很好。”林博士收起文件夹,“医疗部会在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达02号收容单元。你需要提前通知她,并确保她处于配合状态。如果有必要,可以使用强制措施——这是授权书。”
他又放下一张纸。
授权使用IV级镇静方案,包括三种不同强度的精神抑制剂和肌肉松弛剂,必要时可联合使用。
“她不会反抗。”我说。
“希望如此。”林博士转身,“明天见,苏博士。”
他们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陈博士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窗外只有一成不变的模拟天空,淡蓝色,没有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低声说,“但有些事情,我们没有选择。”
“我们有。”我说,“我们只是选择了更容易的那条路。”
他沉默了很久。
“她怀孕期间,你会继续负责她的饲养。”他说,“这意味着至少九个月,你都会和她绑定。这可能是好事——比起其他人,你至少……不会折磨她。”
“这算安慰吗?”
“算现实。”陈博士终于看向我,“在这个地方,有时候不变得更坏,就已经是善良了。”
他离开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张授权书。
IV级镇静。那是用于大型危险动物,或者彻底失控的能力者的方案。三种药物联合使用,足以让一头大象昏迷十二小时。
而他们要把它用在冷歆落身上。
用在那个会在吃饭时小心不弄出声音、会在训练后静静看着窗外、会在别人看不见时用手指在水杯里画圈的女人身上。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润兮躺在医疗舱里的脸。
然后又浮现出冷歆落的脸。深蓝色的眼睛,像暴风雨前的海。
我必须选择。
而我选择了留下。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我站在冷歆落的单元门前。
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
我按下通讯按钮,声音比平时更平稳:“02号,我是鸢。现在进入。”
门滑开了。
她今天没有站在房间中央,而是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我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小块冰。她在用手指的温度融化它,冰水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早上好。”我说。
她没抬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冰。
“今天有一些安排调整。”我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医疗部九点会过来,为你做一些检查。”
冰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什么检查。”她问,声音很轻。
“常规的生理指标采集,还有一些……特殊的项目。”我斟酌着词语,“总部启动了一个新的研究计划,需要你的配合。”
“配合。”她重复这个词,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今天看起来格外深,像能把人吸进去的海沟。
“是要抽血吗?还是切片?或者是神经刺激测试?”她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直接说就好。我习惯了。”
“不是那些。”我深吸一口气,“是生殖相关的检查。需要取卵,然后……进行体外受精。”
房间里突然很安静。
安静到我能听见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见冰在她手里继续融化的、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
冷歆落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一个愉快的笑容。那是一个……理解的、认命的、甚至带点嘲讽的笑容。
“01号。”她说,“对吧?”
我点头。
“我见过他一次。”她把手里最后一点冰扔在地上,冰碎成几小块,散在水渍里,“三年前,能力兼容性测试。他站在测试场另一边,离我三十米。他没有看我,我在他眼里大概和一块石头、一棵树没什么区别。”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掌贴在冰冷的金属墙面上。
“所以现在,他们要让我和他生孩子。”她说,语气依然平静,“为了什么?更强壮的后代?更稳定的能力遗传?还是单纯想看看,水和空间能生出什么怪物?”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文件里只说观察遗传性状。”
“观察。”她轻笑一声,“像观察培养皿里的细菌一样。”
“你可以拒绝。”我说,然后立刻补充,“理论上可以。但实际操作上——”
“实际操作上,如果我不配合,他们会给我注射药物,让我昏迷,然后做他们想做的事。”冷歆落转过身,背靠着墙,看着我,“对吗?”
我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那还问我干什么?”她说,“直接来就是了。反正我一直都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我的身体,我的能力,我的人生——都不是我的。多一个孩子,少一个孩子,有什么区别?”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我看见她背在身后的手,手指紧紧攥着,指甲陷进掌心。
“医疗部九点到。”我最终只能说这句话,“我会全程陪同。”
“随便。”她说。
然后她重新坐回床上,闭上眼睛。
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医疗部的人准时到达。
六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推着各种设备。带头的是个女医生,四十多岁,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02号,请躺到床上。”她说,声音通过防护服的面罩传出来,带着金属的质感。
冷歆落照做了。她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医疗团队开始工作。他们给她贴上监测电极,接上输液管。有人在她手臂上消毒,准备抽血。有人调试着超声设备。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像在看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只不过病人醒着,且完全清醒。
“心率八十二,血压一百一十五七十,灵质读数稳定。”一个护士报告。
“准备促排卵针剂。”女医生说,“剂量按S级体质调整,基础量的百分之一百二十。”
“确认。”
针管很大,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护士把针头刺进冷歆落的手臂静脉,缓慢推注。
冷歆落没有动。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眨都不眨。
“药物注射完成。预计二十四到三十六小时内进入最佳取卵窗口。”女医生记录着,“明天同一时间进行取卵手术。今天先做术前检查和准备工作。”
“明白。”
他们又忙碌了半个小时。抽了六管血,做了全身超声,测量了各种指标。冷歆落像个人偶一样任他们摆布,不说话,不反抗,甚至不皱眉。
最后,医疗团队开始收拾设备。
“明天上午八点,手术室见。”女医生对我说,“你需要提前一小时给她禁食禁水。术后她会被转移到S级安全屋,你已经拿到安全屋的权限了吧?”
“拿到了。”我说。
他们推着设备离开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和冷歆落。
她仍然躺在床上,没有动。输液管还连着,里面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
“疼吗?”我问。
“不疼。”她说。
但她的手臂上,刚才注射的地方,有一小块皮肤变成了青紫色。
那是止血带勒得太紧,或者针头刺入时她绷紧了肌肉。
她在说谎。
“明天……”我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天你们会把我麻醉,然后用一根针穿过我的身体,取走一些卵子。”冷歆落接上我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然后你们会把那些卵子和01号的精子放在一起,等它们结合,再把胚胎放回我身体里。然后我会怀孕,生下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会被编号,被测试,被训练,像我一样。”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
“我说得对吗?”
我无法回答。
“你弟弟,”她突然说,“苏润兮。他伤得重吗?”
我愣住:“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她说,“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你觉得你在做坏事,但你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查清你弟弟的事,所以你可以忍受。”
我的喉咙发紧。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冷歆落转回头,继续看天花板,“我也不恨你。你只是另一个被关在这里的人,只不过你的笼子大一点,装饰好看一点。但笼子就是笼子。”
输液器发出轻微的“嘀”声,提示这一袋药液输完了。
我走过去,按照培训过的流程,关闭输液管,拔掉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
她的皮肤很凉。
“按一会儿。”我说,“不然会淤血。”
她没动。我只好自己按着棉签。
我们维持着这个姿势,大概一分钟。谁也没说话。
然后我说:“对不起。”
她没回应。
我松开棉签,针眼已经止血了。我把用过的医疗垃圾收进专用袋,贴上标签。
“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我说,“在那之前……好好休息。”
我走向门口。
就在门要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说:
“我恨的不是你。”
我停下。
“我恨的是这里。”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很轻,但很清晰,“我恨的是所有让这件事发生的人,所有看着它发生却不阻止的人,所有觉得这是正常的人。”
门完全关上了。
我靠在门上,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的手术按计划进行。
冷歆落被全身麻醉,送进手术室。我在观察窗后面看着,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医生们忙碌的身影,和监控仪器上跳动的数字。
取卵过程很顺利。医生说取得了“足够数量和质量的卵母细胞”,会立即送往培养室与01号的精子进行体外受精。
冷歆落被推出手术室时,还在麻醉状态。她脸色苍白,呼吸平缓,像一个熟睡的孩子。
她被转移到了S级安全屋——一个比原来收容单元大两倍的房间,有独立的卫浴,柔软的床铺,甚至有一扇能看到模拟风景的窗户,当然是假的。墙上覆盖着更厚的灵质阻尼材料,门是双重气密设计。
“至少住到妊娠稳定,大概十二周。”女医生交代,“期间每天监测激素水平,每周做一次超声。有任何异常,立即上报。”
“明白。”
我留在安全屋,等她醒来。
下午三点左右,她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眼神先是茫然,然后聚焦,然后变得冰冷。
“结束了?”她问,声音沙哑。
“结束了。”我把水杯递过去,“需要喝水吗?”
她没接,自己撑着坐起来。动作很慢,明显腹部不适。
“胚胎呢?”她问。
“在培养室。如果受精成功,发育正常,三天后会进行移植。”我说,“这三天你需要休息,让身体恢复。”
“休息。”她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笑得很苦,“我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休息。在这个房间里,在那个房间里。现在又要休息。”
我没说话。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然后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很久很久。
“我想一个人待着。”她最后说。
我离开了安全屋。
外面的走廊空荡荡的。我走回主监控区,准备写今天的观察记录。
然后我听见了警报。
不是那种刺耳的、全区域响起的警报,是特定区域的警报——来自C区,低阶收容对象区域。
监控屏上跳出一个红色弹窗:【C-4区,04号收容单元,发生能力暴走。请附近人员立即疏散。】
04号。
洛音音。
不摸着良心说,也许多亏了这个所谓的“育种计划”,我才得以验证了自己的猜想,“友情”,真的存在。
我调出C-4区的实时监控。
画面里一片混乱。
洛音音站在房间中央,全身被火焰包裹。不是普通的火焰,是那种炽白、高温、几乎看不见颜色的火焰。她周围的空气在扭曲,监控摄像头因为高温干扰而画面失真。
她在大喊什么,但音频被切断了,我听不见。
但看口型,她在重复同一个词。
“畜生。”
她在骂。
火焰从她身上蔓延开来,舔舐着墙壁。特种合金的墙壁开始发红、变形。防爆玻璃出现了裂纹。
四个全副武装的应急处置队员冲进画面,手持高压水枪和灵能抑制器。水枪喷出白色的水雾,但还没靠近火焰就被蒸发成蒸汽。
“启动二级抑制方案!”通讯器里传来指挥的声音,“注射镇静弹!快!”
一个队员举起发射器,一枚针筒射向洛音音。
针筒在距离她一米的地方就熔化了,里面的药剂瞬间汽化。
“没用!火焰温度太高了!”
“上冷冻剂!快!”
另一个队员换上了冷冻弹发射器。这次击中了,液氮在火焰中炸开,白色的低温雾气暂时压住了火焰。
但也只是暂时。
洛音音发出一声尖叫——这次我听见了,因为音频突然恢复了——那声音里全是愤怒和痛苦。
火焰再次爆发,比刚才更猛烈。
墙壁彻底融化了,露出后面的混凝土层。混凝土在高温下开始剥落、碳化。
“撤退!单元要塌了!”
队员们开始后撤。
但洛音音没有追击。她站在原地,火焰开始向内收缩,凝聚在她双手上,形成两个炽白的光球。
然后她将光球砸向地面。
爆炸。
不是化学爆炸,是纯粹的热能释放。监控画面变成了雪花。
几秒钟后,备用摄像头启动。画面重新出现时,C-4区已经变成了废墟。墙壁融化出一个大洞,连通了隔壁的C-5区。地面焦黑,冒着烟。
洛音音不见了。
“04号突破收容!重复,04号突破收容!她现在在C区走廊,正向B区移动!”
更多的警报响起。
我切换摄像头,追踪她的移动路径。
她在走廊里奔跑,全身还冒着烟,所过之处,墙壁上的应急灯一个接一个炸裂。两个试图拦截的警卫被她挥手甩出的火球逼退——她没有瞄准人,只瞄准了路障和设备。
她在往B区跑。
往安全屋的方向跑。
我猛地站起来。
但已经晚了。
洛音音冲到了安全屋所在的隔离门前。那扇门是特制的,能抵抗高温和冲击,但她没有试图破坏门。
她停住了。
火焰从她身上褪去,露出下面烧焦的制服和通红的皮肤。她喘着粗气,脸上有泪痕——或者可能是汗水,在高温下瞬间蒸发了。
她对着门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喊:
“冷歆落!你出来!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声音通过走廊的扩音器传出来,嘶哑,破碎。
“你说话啊!你告诉他们你不愿意!你说啊!”
没有回应。
安全屋的门紧闭着,里面的人听不见——或者即使听见了,也无法回应。
洛音音跪倒在地上。火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烟从她身上升起。她的肩膀在颤抖,像是在哭,但发不出声音。
应急处置队从后面包围上来。这次他们用了更强的镇静剂,针筒直接扎进她的颈侧。
洛音音身体一僵,然后软倒下去。
几个人上前,用特制束缚带把她捆起来,抬上担架。
“04号已制服。能力暴走导致C-4区严重损毁,C-5区部分受损。无人员死亡,三名队员轻度烧伤,已送医。”
通讯器里传来报告。
我坐回椅子上,手在抖。
监控画面切换回安全屋门口。担架被抬走,留下一地狼藉。烧焦的痕迹,融化的金属,破碎的灯管。
门上有一个手印。
是洛音音最后拍门时留下的。高温在特种合金上烙出了一个清晰的、焦黑的手掌印。
五根手指,清晰可见。
洛音音的事故像一块石头扔进死水,涟漪迅速扩散。
当天下午,我接到通知:04号的饲养员换人了。原来的饲养员因为“管理失职,未能及时发现并上报实验体情绪异常”,被调离岗位,接受审查。
新来的饲养员是个生面孔,看起来三十出头,表情严肃。他在交接时只说了两句话:“我会严格按照规程管理04号。希望你不要干涉我的工作。”
我没有回答。
我知道,从今以后,洛音音的日子会很难过。
但这不是结束。
第二天,更糟的消息传来。
这次是09号,上官泠秋。
事故发生在训练室。根据报告,上官泠秋在常规声波控制训练中,突然能力失控。不是普通失控,是爆发性的、全方位的音波冲击。
训练室的监控录音(事后恢复的)录下了那一瞬间的声音。
那不是一个音调,也不是一个频率。那是……所有频率同时爆发。从人类听不见的次声波,到刺耳的超声波,全频段覆盖。
录音里先是一声短促的、类似玻璃碎裂的高频音,然后是低沉的、让人心脏发闷的次声,最后是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的、无法形容的噪音风暴。
训练室的防音玻璃——能承受□□冲击的特种玻璃——在那声波中像饼干一样碎裂。
不是裂开,是粉碎。碎成指甲盖大小的颗粒,喷了满房间。
上官泠秋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捂着头,在尖叫。
但她的尖叫声被更巨大的音波淹没了。
训练员——一个四十多岁的资深饲养员——当场昏厥。耳膜破裂,内出血,被紧急送医,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
上官泠秋自己也受了伤。过度使用能力导致喉部严重损伤,声带出血。医疗部说她大概很长一段时间无法正常说话,更别说使用能力了。
而她爆发的原因,根据事后审讯,是的,他们对一个刚刚重伤的收容对象进行了审讯,的记录,只有一句话:
“我听见了。我什么都听见了。”
她听见了什么?
报告里没写。
但我知道。
她听见了手术室里的声音,听见了取卵器械的碰撞,听见了医生冷静的指令,听见了冷歆落麻醉状态下无意识的呻吟。
她的能力是声音。她能听见普通人听不见的频率,能捕捉到远距离的声波。
而那间手术室,隔音再好,也不可能完全隔绝所有声音。
她听见了。
然后用自己全部的力量,把听见的一切,吼了出来。
代价是她的喉咙,和一个饲养员的半条命。
09号的饲养员也换了。新饲养员是个年轻女性,看起来怯生生的,交接时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试图问她上官泠秋的情况,她只是摇头,小声说:“上面交代了,09号现在禁止任何外部接触。她需要……静养。”
静养。
在一个沉默的牢房里,带着破损的喉咙。
05号白倩没有暴走
她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异常。
只是从那天起,她不再配合任何训练。
不是反抗,不是攻击,是更彻底的……不合作。
训练员让她控制引力场抬起一块标准重量的金属,她就抬起一毫米,然后放下。
让她维持引力场稳定,她就维持三秒,然后解除。
让她做任何事,她都做,但只做最低限度,只做最短时间。
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说:我还在呼吸,但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会给你
她的训练员——一个脾气暴躁的中年男人——试图用惩罚机制逼她就范。电击,禁闭,削减配给。
没用。
白倩接受了所有惩罚,然后继续不合作。
训练记录一天比一天难看。同步率从原本的百分之七十,掉到百分之五十,掉到百分之三十,最后掉到个位数。
“她在自杀。”训练员在周报里写,“用最缓慢的方式,一点一点杀死自己的能力。我建议启动强制训练程序,否则这个样本就要废了。”
强制训练程序。
那是用更强的电击、更痛苦的神经刺激,强迫收容对象使用能力的手段。通常用于刚觉醒、不配合的新收容对象,或者试图隐藏能力的对象。
对白倩这种已经训练多年的,用强制程序,等于摧毁她多年建立起来的神经通路。
等于毁了她。
报告送到了陈博士桌上。他把我叫过去,问我的意见。
“你是02号的饲养员,也是第一个发现她们之间……联系的人。”他斟酌着用词,“你认为05号的行为,是主动反抗,还是能力退化?”
“是悲伤。”我说。
陈博士看着我。
“什么?”
“是悲伤。”我重复,“洛音音用愤怒表达,上官泠秋用声音表达,白倩用沉默表达。但本质都是一样的——她们在悲伤。”
陈博士沉默了很久。
“悲伤不是理由。”他最后说,“方舟不需要悲伤的实验体。我们需要的是稳定、可控、可用的样本。”
“如果样本不稳定了呢?”
“那就想办法让它稳定。”他敲了敲桌上的报告,“强制程序已经批准了。下周一开始执行。”
“她会毁了的。”
“那也比现在这样强。”陈博士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鸢,我知道你和她们相处久了,会产生共情。但你要记住,我们不是在做慈善。我们在进行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科研项目。个体的感受,在集体利益面前,是可以牺牲的。”
“即使牺牲的是人性?”
“人性?”陈博士笑了,笑得很疲惫,“你以为她们还是完整的人吗?从能力觉醒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已经不是了。她们是另一种东西。我们要做的,是理解这种东西,控制这种东西,必要时利用这种东西。至于这东西心里难不难过……不重要。”
他把报告推给我:“下周你配合一下。05号的强制训练,需要02号在场。”
我愣住:“为什么?”
“研究表明,社会性动物——包括人类——在亲密同伴面前,会表现出更强的服从性。”陈博士说,“这是行为心理学的基础。如果05号真的在乎02号,那么用02号作为……激励,或许能让她恢复合作。”
“你要用冷歆落威胁白倩?”
“不是威胁,是激励。”陈博士纠正我,“而且02号现在在安全屋,很安全。我们只是让05号知道,如果她不配合,那么02号在安全屋的生活质量……可能会下降。”
我看着报告上的字。
建议使用社会性激励方案:以02号的安全状态作为条件,促使05号恢复训练配合度。
“这不道德。”我说。
“这是科学。”陈博士说,“签字吧。或者,我找别人来负责02号,你回去继续养你的低阶实验体。”
我拿起笔。
笔很重。
我签了字。
周六下午,我有两小时的安全屋探视时间。
冷歆落的状态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至少能下床走动了。但她大部分时间还是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扇假窗户,显示着模拟的森林景色,偶尔有虚拟的鸟飞过。
“洛音音的事,你知道了吗?”我问。
她点点头。
“上官泠秋呢?”
她又点头。
“白倩……可能要有麻烦了。”
这次她转过头来。
“什么麻烦?”
我把强制训练的事说了。
冷歆落听完,很久没有说话。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展开。
“她不会屈服的。”她最后说。
“我知道。”
“那你们会怎么对她?”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可能会用电击,用药物,用疼痛。直到她屈服,或者直到她崩溃。”
冷歆落闭上了眼睛。
“我可以见她吗?”她问。
“现在不行。安全屋规定,禁止外部接触。”
“那什么时候可以?”
“至少要到妊娠稳定期,十二周以后。而且就算到那时候,也需要特别批准。”
她睁开眼睛,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疲惫。
深深的、浸透骨髓的疲惫。
“我的孩子,”她轻声说,“生下来以后,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根据规定,完整体后代自动成为方舟财产,接受评估和训练。如果表现出能力,会被编号,收容。如果没有,可能会被用于其他研究,或者……
我不敢想。
“我不知道。”我只能这么说。
“你会照顾他吗?”她问。
我愣住:“我?”
“你是我的饲养员。按照规定,你应该会负责到我的妊娠期结束,甚至可能更久。”她看着我,“如果你继续做我的饲养员,那么我的孩子,你也会负责,对吗?”
理论上是的。
但实际上……
“我不知道。”我第三次说这句话,感觉自己像个复读机,“规定可能会变。而且……总部对这个孩子很重视,可能会指派专门的团队。”
“团队。”她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就像照顾珍贵动物一样,一个团队。”
我无法反驳。
“如果有可能,”她突然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如果有一天,你有机会……带他离开这里。哪怕只是看一眼真正的天空。”
我看着她的眼睛。
深蓝色的,像暴风雨前的海。但现在海面下不是风暴,是某种更深、更暗的东西。
希望。
绝望中的,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希望。
而她把这个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一个把她送上手术台的人。
“我做不到。”我诚实地说,“我没有那个能力。”
“我知道。”她说,“我只是说,如果。”
如果。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悲剧,都藏在这两个字里。
探视时间到了。我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叫住了我。
“鸢。”
我回头。
“谢谢你告诉我她们的事。”她说,“即使都是坏消息。”
“不客气。”
“还有,”她顿了顿,“如果白倩……如果她真的撑不住了,告诉她,不要硬撑。我不值得。”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然后我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安全屋的门很厚,关上时几乎听不见声音。
但我知道,那扇门隔开的,是两个世界。
我在门外,她在门里。
我在笼子外,她在笼子里。
而我们都以为,自己才是被困住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