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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医者 ...

  •   夜很深了,但苏免丝毫没有困意,徐行也坐在他旁边陪着他。桌上的蜡烛被徐行施过法术,燃了这么久也不见短。苏免带来的两个箱子被整齐地摆在地上:一个合着,装了苏免的衣物;另一个开着,盛满他大大小小的饰品。

      “你在想什么?”徐行问他。
      他在想什么呢?他在想阮唯说的那些话——
      阮唯说:这村子早在几十年前就因土地贫瘠养不活人而荒了。
      阮唯说:闹瘟疫的不是这个村子,是整个镇子。
      阮唯说:袁过和他们说他会把他们这些染了病的人聚集在一个更适宜的地方统一治疗,他会给他们请最好的大夫,会给他们月月发来官粮。所以他们来了。可他们都认识通往这个村子的路,他们从窗子缝里看到自己将被送到那样一个鬼地方,于是明白了这一切都只是个骗局。车上的很多人,包括他的丈夫便都被气死了。
      阮唯说:袁过“平”了瘟疫,貌似领了不少奖赏。
      ……
      这下苏免明白,为什么镇上的人在喊“袁大人英明”时都有气无力的了;他同样也明白,为什么米粮有一大袋,阮唯却总只捧那一小捧了。

      他在想什么?真的只有这些吗?
      苏免幽幽开口:“我在想,我好像知道怎样能出去了。”
      “那为什么你还是愁眉苦脸的?”徐行问。
      苏免只长叹一口气,闭眼又不说话了。

      **

      第二日苏免睡醒后,出房间门看到阮唯又在拜神。

      后者听到开门声随口邀请:“苏公子要来拜拜神吗?”
      苏免下意识的想要答应,但记起来阮唯家并无香火,又只好摇头,拒绝了她。
      阮唯继续劝:“来拜一下吧,说不定拜着拜着就出去了呢?”
      苏免还是摇头,道:“你拜了这么久,不还是只拜来了我这么个什么都不会的。”
      “……”阮唯转向他,道,“那苏公子觉得我该如何呢?”
      “自己想办法出去。”他答。
      “你出不去的,”阮唯当即否决他,“你靠自己不可能出去。”
      “我有办法的。”他答。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阮唯的心头。她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到底哪来的底气能把话说得这么肯定,明明只是个花瓶般的存在,却装得比谁都有把握……所以他想到什么办法了?如果真的有用,他是不是也可以……

      阮唯这么想着,丝毫没注意到苏免已经大步走出屋子。等她反应过来,想去拦下他时,却发现苏免已经快走到村口了。
      他的办法是什么?阮唯跌坐在椅子上。她总觉那不是什么好办法。
      果然——

      苏免回来后就又进了房间。不过,这次门没关紧。
      他将装有金银饰品的箱子打开来摆在地上,他一一看过,又用手一一抚过。

      阮唯知道这没关紧的门是为她留的,所以她将门大打开来,站在门边,盯住苏免的背影,盯住他的一举一动,而后冷漠地开口:“你要行贿。”
      苏免道:“村口的官兵说,两天后袁过还会来一趟。”
      “这就是你想的法子。”阮唯道。
      “你要和我一起走吗?”苏免问。
      她犹豫了。

      她闭上眼,半晌又睁开,道:“你不能走。”
      “凭什么。”
      “你走了,让这里的其他人怎么办。”
      苏免一语点破:“我不是医者,留着也治不好他们。”
      “可你见过了,就不能不管。”阮唯急切道。
      “我没见过,”苏免回,“不光我没见过他们,他们亦没见过我,一个在他们的认知里从未出现过的人,他是走是留又有什么关系?”

      阮唯不说话了。于是苏免接着补充:“这病袁过都不愿意请大夫来治,没准它根本就治不好。”
      “治得好!这病能治!”
      “你凭什么……”
      “就凭我学过医!我在书上瞧见过这病,不好治,但就是能治。”
      苏免被噎了一瞬:“你……”
      “可我不会医,”阮唯的眼睛又朦胧了,“我爹活着的时候是镇上最好的大夫,他教我,是我不愿意学。”

      苏免张了张口,他想对阮唯说“所以你留着是为了赎罪”,可转念一想,她有什么罪?瘟疫不是她传的,被送到这儿也不是她指使的,这一切都不是她造成的那她有什么罪?因为她的父亲是镇上最好的大夫,所以她就必须要会治病吗?谁规定了?
      可他也不是始作俑者,他又凭什么要留下?
      阮唯又凭什么不肯走?

      他该要问一问阮唯的,可他再一抬眼,门口站着的人早走了,就连房间门都已被关上。
      徐行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他陪在苏免身旁,用指腹摸过他紧锁的眉心,道:“人各有意志,有时倒不必太执着于他人的选择。”
      苏免将箱子关上,重新放回墙角,他说:“我就是要出去。”
      “好,我陪你。”

      **

      这两天于苏免而言其实挺难捱。他没什么事能干,以往还能和阮唯闲聊几句,但现在他们之间似乎产生了些隔阂。

      正午,阮唯像往常一样推着装有米水的桶出去送饭,不同的是将近傍晚她都没能回来。
      “别是出什么事了。”徐行说。
      “我出去找找。”苏免当即道。
      而当他拉开房门踏出一步后,却发现阮唯带出去的桶被放在了门口。
      也是,在这么个鬼地方阮唯还能出什么事。

      “还要找吗?”徐行问。
      苏免静默片刻,还是点了头,他说:“我想出去逛逛。”
      村子深处压抑,没什么活人气息,要说逛实在是不知道有什么可逛的,但苏免依旧顺着那条路往里走,走得越深便越是喘不上气。

      忽然,一处小山坡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山坡瞧着寻常,却总透露出一股与村子截然相反的气息。苏免觉得奇怪便提步向坡上走,才及半坡,竟见到了久未见过的翠绿。
      那翠绿顺着灰棕色的枝干沿着坡路向上,枝叶交织处盘结成了近似椅子的形状,那椅子上坐着一位姑娘,她衣着破旧但干净,如同她的脸庞,隐在随风飘动的缕缕发丝之下,略显憔悴但依旧白净。

      苏免顺着她深邃的眼眸紧盯的方向看去,由枝叶围出的一大片空地间插了近二十根枯木棍。
      像碑。
      苏免不禁低声询问:“这些是……”
      “这些事村里死了的人,都被我葬在这儿了,”阮唯答,“我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只得在他们死后焚了尸首,再在地里立根枯木棍,替他们求个安宁……苏公子怎么来这儿了?”
      苏免顿了顿,答:“见你久久未归,担心出事。”
      “你撒谎,”阮唯缓缓起身,“你明知道我好着呢。”
      苏免又哑了声。

      阮唯于是主动挑起话题:“你明天是非走不可吗?”
      苏免本也是为这事而来,但在见过这块“墓地”后,他又忽然不想讲了。他辞过阮唯,转身下了山。
      那一根根立在土里的枯木棍太过刺眼,他看不懂,也不想再看。

      **

      乘着夕阳最后一丝光亮,阮唯回了家。她径直走向苏免的房间,不带丝毫犹豫敲响了他的房门。

      苏免开门后,看见她面上还带着风霜。他率先开口:“你如果还是来劝我不要走的,那就不必浪费口舌了。”
      阮唯摇摇头道:“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你先说。”
      阮唯叹过一口气,将握在手心的玉镯亮出来,道:“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你拿着,出去后把它当了为村里请个大夫吧,”她顿了顿,“请个能医病的大夫。”

      苏免起初不接,阮唯就一直把手摊着直到他接过。此后,阮唯向他鞠了一躬转身要走,却被苏免叫住了。
      苏免握着沉甸甸的玉镯道:“我有个疑问,希望阮姑娘能解答。”
      “请讲。”
      “明明有机会,你为什么要选择留下?”

      屋里安静了许久,久到他以为这个问题不会再有答案。而阮唯就在这时转过身,她面上带着笑,那是苏免自来后第一次见她笑,也是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笑——阮唯眼眶里蓄着晶莹的泪,嘴角上扬笑得释怀而坦然,在泪珠从眼角话落的一瞬间,她用最为干净的声音回答了苏免。
      她说:“因为我是村里唯一一个没染病的,我得担事儿啊。”
      ……
      那时,屋里吹过一丝轻柔的风,阮唯总觉得那是她丈夫在为她拭泪。

      这天夜里从阮唯身上散发出来的许多东西苏免都看不懂,就像现在月亮升起后,阮唯又开始拜神了。但苏免明白了一点:阮唯的唯,是唯一的唯,是唯独的唯。

      **

      袁过要来的那一天,苏免早早起床在屋外等了一上午。一直到阮唯提着米水桶开门出来时,才隐约听到有马蹄声。
      苏免瞧一眼村口,转头接过阮唯手上提着的桶说:“我帮你搬吧。”

      米水桶不轻,他还差点没提住,好在最后还是将桶在小推车上放稳妥了。这时再去看村口,袁过也已经到了。
      苏免没说什么道别的话,他只向阮唯再三保证:“你让我帮的忙,我肯定给你办好。”
      阮唯点头道谢,并催促苏免赶紧过去,她说她也要去给村里的人送饭了,便推着车往里走。
      苏免于是提上自己的两个箱子,朝外面去。

      见到袁过,苏免向他作揖。
      袁过:“听说你要见我,这是……事情办好了?”
      苏免笑答:“袁大人吩咐的事情都办妥了,村里染过病的都已好的差不多了。”说罢,他掩过身子,将手上装满金银饰品的箱子往前递了递。
      袁过接过来打开一条缝往里瞅,半晌,他抬眼盯住苏免,勾起唇角:“苏大夫医术高明啊,我就说我没看走眼。”

      苏免:“袁大人过奖了,苏某也不过是给袁大人帮了个小忙,比起袁大人的功劳这实在是算不上什么。”
      “哦?”
      “早就听闻袁大人关爱子民,为平瘟疫劳苦数日。苏某此次前来本也是念在旧情,想给袁大人庆功,不料碰上袁大人有难,被请来帮忙。这误了庆功的良辰,苏某心中本是着急,可转念一想,能为袁大人排忧解难,心中便也高兴。只是不知袁大人可否赏个脸面,接受苏某这迟来的祝贺呢?”

      袁过颔首莞尔:“苏公子早说是来庆功的不就没这档子事了吗。你跟我回去吧,这种地方,不好久留。”
      最终,苏免上了和来时一样的马车。

      期间,他一次头也没回过,因此他也没发现,阮唯其实至始至终都停留在家不远处,没往深里走,反倒一直注视着村口两人的身影。
      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也看不清他们面上的表情,但她清楚的知道,苏免的那一大箱饰品袁过一定是收了。

      阮唯最后朝着苏免离开的方向跪了下去,郑重地向他磕了个头,嘴上轻轻念着“多谢”,只是不知这句“多谢”还能不能顺着风送到那人耳边。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尘土,推着推车继续向村子深处走去,去完成她的任务。

      她明白,他们俩都做出了心中认为最正确的事,哪怕她害怕重回孤单,但她也没有权利去决定别人的选择。
      “你让我帮的忙,我肯定给你办好。”
      这句话萦绕在她耳边,如何也散不开。

      **

      “你说,人们为什么要拜神呢?”

      那块玉镯苏免没卖。
      他悄悄留了一两件饰品在身上,自己暗地里拿去换了钱,如他所说的给村里请去了个能医病的大夫。
      可尽管那大夫小心,却也还是被袁过的人发现,死在了前往村子的路上。

      “‘神’分明就不愿满足他们的任何愿望。”

      那大夫死后不久,镇上就再次爆发了瘟疫,人死了大半。袁过因此而被处死。
      最终侥幸存活的人,近乎是长在了庙里,日日拜,时时拜。

      “明明撞了无数次南墙,但就是不愿意回头。”

      自苏免离开后,阮唯日日站在屋外向村口望,希望能等来会医病的大夫。
      可她等了很久,等去一年冬,等来新年春,等到村里所有染病的人都病死了,等到那一大袋米粮见了底,却什么也没等来。
      最后,阮唯是被饿死的。而山坡上的那块地上,也永远少着一根枯木棍。

      “所以徐行你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还要一遍遍地拜着‘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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