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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退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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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免并不喜欢束发。
他从来都只是把几缕遮挡视线的头发用发绳随手绑在脑后。
其实这样一个随意的发型,苏免曾经研究了三个月之久!
在苏免还是苏府公子时,曾有段时间苦于不知如何为他艳美的衣裳搭配发型。他始终认为那些复杂的发型都比不上这随手一扎更有感觉。于是思索了三个月,他也只是多加了些配饰来点缀。
直至现在,他都还满意于这随手一扎,就连衣着也依旧艳丽,不过曾经的金银细软倒是为了搬家方便而全部变卖了。
搬家?
对,搬家。
这天苏免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外的藤椅上喝茶,小白蛇就环在他的脖子上睡觉。
苏免一口茶刚送到嘴边,身后就传来“轰”的一声。小白蛇被吵醒了,直起半个身子。苏免一副见惯不怪的样子,把茶缓缓饮尽才转过身。
身后的场景如他所料——一颗被莫名折断的树倒下来压垮了他的房子。
新房子,住了不足两个月。
苏免叹了口气:“我就说这树迟早得倒吧,你还不信。”
小白蛇吐了个信子。
“好幼稚的报复方式。今年第六次了吧?”
小白蛇再次吐信子。
记得最离谱的一次,天上下着绵绵春雨,苏免撑了把伞站在庭院。他挽起一边的袖子,露出缠在他手腕上睡觉的小白蛇,而后将手伸出伞外给小白蛇洗澡。
结果当然是小白蛇醒了。不过不是被雨打醒的,而是被房屋倒塌的声音震醒的。
是的,那场连一条熟睡的小白蛇都打不醒的雨,竟把房屋给击垮了。
自那天起,苏免养成了一个习惯——人在哪,行李在哪。这样一有意外也能直接搬走,不必再在一堆废墟里狼狈地找衣服。
就像这次,苏免提起放在藤椅边的行李转身就走,没做任何停留。
这不会是他最后一次搬家,但他确实曾天真的以为他可以长住于边青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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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那一片具体叫什么苏免早就不记得了,他只对这座叫“边青”的山印象深刻,因为山名是他随口取的。
边青山下往日是很热闹的,称得上一句“世外桃源”,那里的人也不因苏免不敬“神”而感到奇怪,因为他们自己就不拜“神”——一是不需要,二是边青山距离神庙遥远,来往不便。
而他们对苏免更多的是佩服,佩服他日日早起只为在卯时前赶至神庙烧三炷香。
“明明最不信神,却装得比信徒还忠诚。”许多人都这样打趣道。苏免对这样的话总是一笑而过。
渐渐的就有人问:“何必呢?”
苏免只答:“习惯了。”实际上连他自己都想问一句“何必呢”。
这样惬意的日子过了多久没人能算得清,但提心吊胆的日子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人人都不会忘。
“听说了吗,老陈家那儿子,昨晚突然发高热,烧成傻子了。”
“老陈?哪个老陈?”
“哎呀,就是苏穿林对面那户老陈。”
“他儿子不是咱们这儿最壮实的娃吗?”
“谁知道呢。”
谁知道为什么呢——当天晚上,老陈就死了。他是否也因发热呢?反正第二天尸体被发现时,老陈早凉透了。
包括苏免在内的所有人此刻都没意识到这只是个开端。
“又死人了!”
“才俩月,死了三户了。”
“又是哪家这么霉?”
“靠近苏穿林家那老赵。”
……
“又死了一户。”
“又离苏免家挺近的吧。”
“谁说不是。”
……
一日,苏免坐在窗前,看向外面,老陈家的傻儿子像往常一样在自家院子里跑来跑去,捡石子、和泥巴。仅六个月,这条曾经人来人往的小道如今只剩下两人一蛇。其他的人,要么是死了,要么搬走了。
搬走了?
对,搬去了离苏免家最远的那一头。
这几日,苏免每天都会在窗前坐很久,他脑海里有个声音在不断重复一句话:“苏免招瘟啊。”确实,最先死的都是离他很近的几户。
“这苏免招瘟啊,从他来了后,咱们这儿死了多少人了。我看,咱们还是早点搬走,离他远些吧。”
“对,搬到村子那头去。”
“搬离村子!”
于是,苏免看着安静多日的村子重新忙碌起来,人们大包小包的收拾好东西,约着第二天一起搬走。
只是,那些嚷着要搬离村子的人,全死在了那天夜里。
“苏免!你就是个祸害!!”
陈家的傻儿子向池子里扔了个石子,“噗通”一声,却如何也掩盖不了这样的骂声。
**
“你觉得我是祸害吗?”苏免问缠在他手腕上的小白蛇。
起初苏免并不觉得他是。
“‘神’杀的人,为什么要我来承担罪责?”六个月前,当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自己时,他的回答是这样的。
直到那一天,他依旧坐在窗边看向外面,他以为老陈家的傻儿子会像往常那样捡石子、和泥巴,然而并不是,这个傻子把捡来的石子揣了满兜,跑向河边。
“陈缜!”他急忙追上去。可留给他的,只剩陈缜跳河后溅起的水花。
“苏免!你就是个祸害!!”
就连说出这句话的那些搬去村那头的人也都死的一个不剩。
“你觉得我是祸害吗?”
现在苏免觉得他是了。
“否则,那些人怎么会死?”
不就是“祸害”的骂名吗,“神”让他背,那他背上就是了。
**
今年不见昨日月,今春不开当年花。
一年的光景,苏免见过边青山下从“世外桃源”变成“人间炼狱”;见过林间小木从苍翠欲滴变作落叶枯黄。白云苍狗、沧海桑田,他见过的所有似乎都在变。可当他日复一日地踏入那座神庙、一遍又一遍地看到那尊神像的高傲时,他明白了,有些东西变不了就是变不了,比如“神”对他的报复心,没有变的可能。
“神”不可能永远只是弄垮他的住所,也不可能永远只是让他背负莫须有的骂名。“神”的报复,是要一点点地毁掉他珍视的一切——他的归处,他的名声。就像他从来都在蔑视“神”尊贵的地位、在点破“神”的虚荣心。
原来这世上有些情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变的。
所以,这次苏免见过“神”后,他抛下了陪了他两年的小白蛇独自离开。他回到边青山下,回到熟悉的窗边坐着,小白蛇没能回来找他,他也没去寻小白蛇。
他坐等了一年,最终也只是决心离开边青山,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回到一切因果的源头。
这是他的三年,一年奔波,一年遇谗,一年独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