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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他好像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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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瑜说这话的语气特别像是家长给老师打电话询问孩子学习的事情,感觉电话那头下一秒就会说出“是的,请问你是哪位学生的家长”这句话。
电话开了免提,搁在桌上,陆瑜和燕崇景都凑到桌子前盯着手机屏幕发愣,不同的是陆瑜是大大方方的,而燕崇景像是要给人表白害怕被拒绝一样抱着个抱枕蜷在沙发和桌子的夹缝中,瞪着手机上那串他闭着眼都不会输错的号码。
陆瑜说出那句话后手机那边就一直没有什么声音,大约过了四五十秒陆瑜终于疑惑地转过头盯着燕崇景,“其实你根本记不到他号码是吧,逗我玩儿呢!”
“我他妈闲得慌才逗你玩儿!”燕崇景瞪着他,“你就说……”
“燕崇景?”沈离歌的声音突然传过来,打断了他后面的话,听着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床厚被子,“是你吗?”
明明才几天没听到他的声音,感觉却像过了好几个春秋,这声音一出来的时候,燕崇景先是看着陆瑜发了一会儿愣,接着轰的一声在脑中炸开。
是沈离歌,这是沈离歌的声音!
怎么可能不是他呢!
沈离歌的号码他怎么可能记错呢?
但即使如此,即使知道这号码本来就是沈离歌的,即使知道不出意外手机那头一定传出来的是沈离歌的声音。
可当真的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差点绷不住,在眼眶泛红之前他及时转过了头,拿了手机坐到沙发上,脑袋靠在抱枕上,应了一声,“嗯,是我。”
陆瑜笑了笑,走到阳台关上了门。
“……你是不是被绑架了?”沈离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不是你的号码。”
燕崇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关了免提,可这声笑后他就彻底绷不住了,把手机拿远了些,手捏着衣服在眼角擦了擦,仰起头看了会儿天花板,深呼吸几下,才把手机重新贴近耳朵,“我没被绑架,这是陆瑜的手机,我……害怕你不接我的电话。”
手机那头又没了声音,但这回静止的时间显然没有之前久,因为他害怕说完这句话沈离歌会挂电话,所以一直盯着屏幕看。
“……对不起。”这一声虽然极力压抑,但燕崇景还是听出了他嗓音中的颤抖。
“别说对不起……”
“听我说,”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沈离歌吸了口气,“这些话等我完全清醒后应该就说不出口了。”
完全清醒,也就是说现在是半醉半醒吧。
沈离歌是个很少碰酒的人,不说滴酒不沾,反正自他认识沈离歌以来,就没见沈离歌私下自个儿喝过酒,就几次还都是被逼无奈。
他现在下意识第一反应居然是沈离歌是在外面还是在家喝的酒,但听背景声音再加上那句完全清醒后,沈离歌应该不会有什么安全隐患。
“好,你说。”
“我……”沈离歌有些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我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以前没说过,也没想过以后会说,如果不是恰巧喝醉了酒,如果不是恰巧这通电话,可能这辈子都开不了口,燕崇景就那样手机贴着耳朵,手指攥紧抱枕,等他开口。
阳台门关上了,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又出了什么事情,一声刺破天穹的警笛声从紧闭的阳台门的缝隙中钻了进来,化成电流,麻痹了燕崇景的手心,沁出了丝丝细汗。
手机终于在警笛声消失的刹那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是那样的人……就不知道怎么形容,好像只要有人靠近,我就会……害怕。”
沈离歌说完这句话后又没了声音,可能过了三分钟左右,他也不知道了,脑子都是麻木的,警笛声化成的电流后劲儿很足,到现在都还麻痹着他的神经。
说出这句话需要很大的勇气,其实不光是沈离歌这种有些回避类型的,对每个拧巴的人,要说出心中的真实想法都需要很大的勇气。
因为他们会害怕,说的每一句话发的每一条消息,他们都会字斟句酌,甚至在说出话发出消息后也还是会一遍一遍在脑海中重播当时的画面,重新品味当时的感受。
有没有哪个字说错了?有没有哪句话有歧义?别人会怎么想?会不会理解错我的意思?
……
直视内心,需要很大的勇气。
对沈离歌来说,则需要更多的勇气。
燕崇景一直等着,等着沈离歌继续说下去,他知道沈离歌做足了勇气,就不会只有那一句话,但他同时也做好了如果沈离歌退缩了自己该怎么帮他圆回话题的准备。
“我不该……推开你的……上次还有上上次,都不该,”这下燕崇景彻底确定沈离歌肯定是在床上了,因为他听见了掀被子的声音,但不知道是用脚还是用手掀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推开你,可能是因为……恐惧,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恐惧,很奇怪,就从很小时候开始我就会因为某些人的靠近感到害怕,下意识的反应就是逃避,但其实推开你之后我并不开心,你懂我的意思吗?”
后面这些话他说得很快,好像担心稍微慢一点就说不下去了,就像骑自行车,骑得太慢反而容易摔倒。
他问他懂他的意思吗。
他当然懂。
他怎会不懂?
他怎能不懂!
明明靠近他就会害怕,靠近他就没有安全感,靠近他就靠近了危险。
可推开他之后并没有因为远离了危险暗自窃喜,反而是不开心。
沈离歌今晚为什么喝酒?
答案就在心中了。
“嗯,我懂。”
桌上的杯子开始变得模糊,好像是一个,好像是两个,像是喝了陈年老醋一般从心底猛地泛起一股酸劲儿,窜到鼻腔,心中一阵儿一阵儿抽着疼。
“我懂。”他抽了张纸在眼睛和鼻子上擦了擦,低头一看抱枕都湿了一块,他其实很少在人前掉眼泪,即使他藏得很好,沈离歌可能也因为半醉半醒听不出来,但陆瑜还在阳台,也不知道偷没偷听,不过以陆瑜的尿性,一般是不会偷听的。
哭得这么不分场合还真是在他意料之外,或许是今天刚好又被燕行给骂了一通,又或许是真的太久没听到沈离歌的声音,一时间委屈加上思念全数涌上心头,就再也顾不上太多。
可彻底击溃他的是手机那头传来的啜泣声。
沈离歌在哭。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哭。
现在说什么也不合适。
说别哭吗?
他一向以为,这并不是安慰人的话语,有时候可能还有火上浇油的意味,何况沈老师是何其要面子的人,怎么能让人察觉出来他哭了,就算他现在喝醉了酒,也是要面子的。
又过了好一会儿,手机两端才都平静了下来,期间燕崇景感觉到陆瑜凑出一颗脑袋来看通话是不是结束了,确认没有结束后又非常懂事儿地关上了门,重新在外面看风景去了。
“我没有朋友,”沈离歌过了一会儿说道:“不知道有朋友是什么样的感觉,不知道被朋友关心是什么感觉,我能感觉到你对我……应该不只是朋友之间的情谊,这样的感情我更是从未接触过,所以我会害怕,但……我并不讨厌,就是害怕……虽然我嘴上说着我们是同事,但其实在我这儿,我已经把你当成我朋友了。”
燕崇景觉得很心痛。
沈离歌说的是“在我这儿,已经当他是朋友了”。
其实你不知道,或许比你更早,我早就把你当朋友了,而现在,对你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朋友的范畴。
在我这儿。
即使因为喝了酒头脑有些不清醒,他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如果大着胆子剖出一颗真心换来的是嘲笑换来的是鄙夷,那至少他还有一条后路可走。
不是“你是我的朋友”,而是“在我这儿,我已经当你是我朋友”。
“我明白,”燕崇景说,“因为我也早已经当你是我朋友了,你担心的事我明白,不用着急,你也不用急着给我一个回应,按照你的节奏来,我有时间,只要你别……讨厌我就好。”
“不讨厌……”后面又没了声音,燕崇景等了很久也没再等到后续,估摸着应该是沈离歌说着说着睡着了。
考虑到陆瑜一个人在阳台待了四十多分钟还没有张椅子坐一坐,纵使一百个不愿意挂电话,甚至有了把陆瑜这手机买下来的冲动,他还是凭着最后一丝理智以及爷爷对孙子的关心挂了电话,但挂断之前,他轻轻说了句,“晚安。”
他是一个从来不说晚安的人,因为这个词儿吧,总是有点肉麻的,而且还挺假,因为其实说完这句话一般都并没有睡觉,那说这句话的意义在哪儿?
但沈离歌现在应该是睡着了,所以这句话说出来非常应景,并且一点也不违心。
“打完了?”陆瑜再次探出一颗脑袋,确认这次是真的打完后才吐出一口气走了进来,哆嗦了下,“妈的你们敢不敢再打久一点儿!我他妈腿都站麻了,幸好对面没住人,要有人住那儿肯定以为我大晚上的睡不着想着要跳楼呢。”
燕崇景没说话,挂断电话后他就一目空一切的样子,靠在沙发上转着手机,陆瑜坐他旁边的时候还吓了他一跳,“我靠,你走路都没声儿的啊!”
“……虽然我叫你声爷爷,”陆瑜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又伸手在自己额头上探了探,“但你应该不至于现在就耳聋了吧?”
“我发现你最近胆儿是越来越肥了啊!”燕崇景啪一下打掉他的手,“我就是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忘了还有你这么大个儿孙子了,行了,今儿挺晚的了,你还回不?”
“不回,”陆瑜好容易从他手中拔出手机,“这么晚了,你放心我一个人回去啊?”
“……放心。”燕崇景愣了愣,怎么一不留神就给他把手机拿回去了,还没转够呢!
“你还是我爷爷吗!”陆瑜指了指他,然后把手机贴在他那颗比十一月深夜还凉的心上感受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了疑问,“哥,你不会发烧了吧,手机怎么给你摸这么热?”
“……是你手机性能太差了。”燕崇景把他掉了几颗眼泪的抱枕从地上捡了起来重新抱在怀中。
“我不回了,”陆瑜转移了话题,没再谈论手机是怎么被捂这么热的话题,“明儿不是你生日,我今晚怎么着都得给你守个岁吧,快了,还有一个小时。”
对啊,过了今晚,就二十二岁了。
也挺好的,以前没觉得过生日还能挺开心,今年这个生日前夕虽然流了泪,但他还是莫名觉得开心,虽然沈离歌不知道明天是他生日,他也没打算告诉沈离歌,对了……
好像忘了正事儿。
“这通电话本来的目的是什么来着?”他从抱枕后面探出双眼睛瞪着陆瑜。
陆瑜也瞪着他,拧着眉,对视片刻,陆瑜啪一声拍了下自己大腿,“让他来吃饭!你不会没说吧?”
燕崇景重新把抱枕往上移了移,遮住眼睛,陆瑜一把抓住抱枕往下拽了拽,盯着他双眼,“这你怨不得我啊,人点名道姓要跟你讲话,我这么懂事儿一个孙子怎么着都得给你俩一个独自相处的空间吧,你自己忘了问别怪我。”
“本来也没打算怪你,”他干脆把抱枕扔一边儿去了,以一个非常老爷的姿势往靠背上一靠,“现在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儿想怪你了,你说说你为什么不知道出来提醒我一嘴?人现在睡了,你说怎么办?”
“六百六十六,”陆瑜伸出双手对他比了两个六的手势,“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唉!算我命苦,要不我现在给他发条短信吧,明儿一早起来就看到了,说不定卖我个面子过来陪你吃顿饭呢。”
燕崇景犹豫了下,没准儿这个方法还真可以,但是……今晚这么一通电话,不知道沈离歌明儿一早还能记得多少,但如果是半醉半醒,怎么着都会有一点印象吧,如果是这样,沈老师会不会碍于面子不会过来?
怎么着都得过上两三天吧,时间发酵一下,再让风一吹,这点儿莫名其妙的尴尬情绪才有可能消散一点。
这样一想,他瞬间就打消了让陆瑜发消息的心思。
“别了,”燕崇景夺了他的手机,以防万一陆猪瑜趁他睡着了发消息过去,虽然可能性比较小,但保险起见,他还是决定今晚手机就跟着他了,“手机陪我一晚上,睡觉去吧。”
“不是,”陆瑜跟了过去,“你密码都不知道,陪个寂寞啊!”
卧室门哐当一声关上了,陆瑜差点儿被砸了一鼻子,瞪着双眼往后退了两步,“不就一个破手机吗?你也不让我送礼物,既然你喜欢,那就送你吧。”
说着他便往客厅走去,走了没两步才突然想起什么,又折回去犹豫了下在门上轻轻拍了拍,“不是哥,还没守岁呢!守岁!”
“守个鸭毛岁!”燕崇景开了门只露出一颗头来,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脑门儿上戳了戳,“我他妈是二十二岁,不是八十岁,睡你的觉去。”
啪一声,门又关上了。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虽然是住酒店,以往沈离歌住外面总会有些膈应,要不就是酒店隔音不好,要不就是总觉得酒店挺脏的,虽然确实挺脏,但这一次睡得还挺好。
一夜无梦。
可能是酒精的缘故吧,估计直接醉晕过去了。
今天他要回老家,定了七点的闹钟,生物钟比闹钟更早响了,他爬起来的时候闹钟还差一分钟响,关了闹钟后他习惯性先打开微信看了看,虽然一般除了工作群基本不会有谁给他发消息。
在通讯录那一栏从头到尾翻了好几遍,他叹了口气退出了微信界面,打开通话界面盯着一串陌生号码发了半天呆,一个陌生号码竟然有长达四十六分钟的通讯时长!
这人谁?为什么给他打电话?为什么不认识还能打这么长的电话?
沈老师抠破头皮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终于在他把眉头都快拧断的份儿上想出了些细节,好像是一个学生的家长?
对了,他记起来了,昨晚这个电话开口第一句就是“是沈老师吗?”
虽然他就回想起了这句话,但这句话就足够了,一定是某个学生的家长!
肯定没错!
沈老师对自己的判断非常自信,一个喝醉酒的人竟然还能跟学生家长聊长达四十六分钟的天儿,还不是闲聊,肯定是谈论学生学习情况,可想而知,这需要很扎实的功底!
洗漱的时候沈老师看着镜中的自己默默地为自己点了个赞,难怪睡得这么踏实,原来是工作让他这么安心。
酒店的灯光都带一点昏暗,他洗脸的时候往镜子前凑近了下才注意到眼睛好像有点儿肿。
难不成家长说了什么非常震动人心的话,让他都感动得掉泪了?
管他呢。
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这有些肿的眼睛是怎么一回事,也没时间深究那通电话到底是哪位家长打的,这么阴间的时间,家长打电话,实在是很匪夷所思。
但再匪夷所思,他也没时间想了,他得赶快回去,然后再赶回来,如果顺利的话,就能在今晚赶回去,然后明天顺利出现在学校。
虽然他已经联系好了代课老师,但心里总归是有点儿放不下。
收拾好匆匆吃了个早餐,他就开了车打了导航往老家开去。
这条路曾经是最熟悉的,可现在也逐渐变得陌生,回国以后他只会在过年的时候回去看一眼,还会特意错过烧纸的那一天,回去匆匆看望一下故去的亲人,然后再马不停蹄离开。
这个地方,他很少回来。
不仅仅是因为没有了亲人,更是因为这里总能勾起他一些不好的回忆,那些他极力逃避的,那些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潜入他梦境的。
路上车不算多,他开得挺快,除了有时候导航提醒他已经超速才会稍稍减速之外,他几乎眼睛就没向窗外看过,那些熟悉的陌生的风景,他都不想看。
只看着前方就好,不要左顾右盼。
门铃响的时候,燕崇景还在睡梦中,昨晚抱着陆瑜的手机他怎么也睡不着,一想到这个手机刚刚和沈离歌打了很久的电话,他就兴奋得无法入睡。
好不容易要睡着的时候,陆瑜那小子又突然在外面吼了一嗓子,“燕哥,生日快乐!”
他当即睡意全无,硬生生睁着眼睛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不知道愣了多久的神,反正门再次被拍响的时候他困得眼皮都睁不开。
“燕哥,”陆瑜应该又是含了根牙刷在嘴里,“温然来给你过生日了,快点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