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老公太多了》树高风悲

8、泥菩萨 其五

　　六年前，凤凰城，菩萨殿。
　　瘦小的小尼姑从暗道里爬出来，动作极快地从桌上拿了一个馒头，听到有人进来，她迅速钻进供桌下。
　　她在心里悄悄地数数，只要数到十，她还没被发现，就可以出来了。

　　可惜，这一次她又被发现了。
　　莲心掀开桌帷，无奈地看着兰心。

　　“我睡不着，肚子就饿了。”
　　“为什么睡不着？”
　　“耳朵里有好多声音，太吵了。”
　　“什么声音？”
　　“娘，娘，娘……好多人在叫娘亲，吵着好想娘亲，为什么娘亲不要我？”
　　“兰心……”
　　“兰心也有娘亲吗？兰心的娘亲在哪里呢？她为什么不要兰心了？”
　　“兰心的娘就在凤凰城，只要缘分到了，你就能见到她。”

　　……

　　落雪苑。
　　兰心已经恢复了人类的模样，沉沉睡去。
　　胡静尘在她身上下了三重禁制，又立下结界，这才从屋里出来。

　　谢与鸿三人等在院中，见胡静尘出来，沈朝先一步迎了上去：“前辈，在下衡清宗沈朝。”
　　胡静尘对他点点头，神色温和。
　　她身量比寻常女子高很多，样貌清丽，一身简单干净的素衣，长发随意盘在头顶，头上仅一支木簪而已。
　　若非菩萨殿出手，几人不会认出她就是守护凤凰城的胡静尘仙君。更不会想到，偏居一隅的胡静尘已是金丹后期。

　　“我知你是为了城主而来，不过你来迟一步，崔城主已然病故，朝廷安排的新城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胡静尘道，她的语气很轻，却让人听得专注。
　　说罢她转身看向谢与鸿和风聿：“至于兰心的事，几位便不必再插手了。”
　　“可她是魔。”谢与鸿道。
　　胡静尘：“我知道。”
　　沈朝担心两人起干戈，上前站到谢与鸿身侧，抓住他的手臂：“前辈，兰心，菩萨殿，还有她身体里的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胡静尘平静的眉宇间出现一抹悲怜，她转身往院中一处石桌走去：“坐下说吧。”

　　胡静尘的讲述很简练，从那口常常被抛尸的井说起。
　　以前的凤凰城很混乱，这里离魔域太近，离皇城太远，什么律法，规矩，都不管用，直到三十年前的新城主崔寒铁到来，才彻底改变了凤凰城。
　　胡静尘清除了城里的所有魔族，并立下结界，但是百密一疏，她漏掉了一个沉睡在井底的魔。
　　那口井太深，那只魔又太幼小，如果不是十三年前叶府抛尸，它恐怕要等待几百年才能重见天日。
　　“兰心被扔进井里后，就已经死了，可是机缘巧合，那只沉睡的魔醒来，连带着数百年死去的怨魂，住进了兰心的身体里，让兰心又活了过来。”
　　兰心，魔，还有哭喊的怨魂，三者彼此影响，居然就这么拉扯着让兰心长大了。
　　而三者的心愿，在这十几年里达成了一致。
　　找到他们的母亲。

　　沈朝：“前辈的意思是，连那只魔也要找它的母亲？可是魔物哪里来的母亲？”
　　“魔物没有母亲，可是只魔物它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魔物，它从出生起就浸泡在怨魂对对母亲的渴求中，在它的心里，它跟那些孩子是一样的，它只是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而已。”
　　谢与鸿眉头越皱越紧：“也就是说，在前辈看来，魔族并非天生就知道自己是魔，跟人类在一起，魔也能长出人心，生出人性？”
　　胡静尘淡淡道：“你们一定见过初生的魔物，他们和野兽一样，游荡在世间，会攻击人类，待它们生出神智，则会变得更加危险，成长完全的魔族，神智已经同人无异，样貌也会更接近人。从人类身上学习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许就是他们的本能，至于他们能否长出人心，生出人性，我不知道。”

　　这是一个危险的话题，人杀魔，是人类的正义，这一正义如果被破坏，会影响仙门立足的根基。

　　胡静尘愿意同他们说这些，也只是她在凤凰城待得太久，她见过太多魔族，也杀了太多。见得越多，需要判断的也就越多。

　　直至谈话结束，风聿也未发一言，相较胡静尘，他的立场只会更加模糊。

　　谢与鸿：“那前辈打算如何处置兰心呢？”
　　无论如何，兰心害死了那么多人，要给城中百姓一个说法。
　　胡静尘：“她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寻找她的母亲，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只知道她一定在城里，而且她是一个女人。所以她利用菩萨，帮助女人们实现愿望，吞噬许愿的男人获取力量来达成他们的愿望。她很聪明，知道杀死他们的丈夫父亲，她们会痛苦，便通过燃香消除她们的记忆，只要香火不断，她们就能一直活在虚假的幸福中。待她醒后，我会带她去见一见她的生母，了却她的心愿后，再处理她”

　　谢与鸿还要说什么，却被门外的通报声打断。
　　“仙君，朝廷派来的新城主到了，就在外面，要见仙君。”
　　胡静尘点点头：“请他进来便是。”

　　进来的男人一身锦衣，衣角鞋面沾了不少灰尘，风尘仆仆的，看来是一进城就赶了过来。
　　“在下范维则，奉朝廷之命接替城主之职，特来拜会仙君，”男人抬头望了望院内站着的四人，“不知哪位是胡仙君？”

　　风聿一愣，怎么是他？
　　范维则，也是原著挺靠后出场的一个角色，他出场迟，主要是因为他的主人，也就是这本书的最后一个攻，三皇子明赫出场得太迟。
　　这个人出场不多，不过脑子很好，是三皇子的左膀右臂之一。

　　胡静尘上前一步：“我便是。”
　　范维则脸上露出些许惊讶，他定然以为胡静尘是那三位男仙君中的一个，断没有想到胡静尘是一个女子。
　　不过他的惊讶只出现了极短的一瞬，很快就被他隐藏了起来。

　　既然另有客人到了，三人也不好再继续叨扰，临走前，沈朝从怀里拿出一颗珠子：“这颗珠子是在下的一位师长托在下转交给崔城主的，既然崔城主不在人世，不知可留下子嗣？”
　　胡静尘摇摇头：“他并无子嗣，不过我认识这颗明珠，它的主人可还好？”
　　沈朝有些意外：“他很好，既然前辈也认识，那这颗珠子便交予前辈吧。”

　　完成最后一件事，三人向胡静尘告辞，风聿脚步很快，走在了最前面，似乎并不想继续呆在这里。
　　谢与鸿路过范维则时，一个小厮匆匆忙忙跑进来，险些撞着他，他一侧身，拉住那将要跌倒的小厮，却听一声脆响，他怀里的玉佩落在了地上。
　　范维则捡起玉佩，脸上的笑容一顿，他默不作声地仔细端详一番，才交还给谢与鸿。
　　谢与鸿：“多谢。”
　　范维则笑得跟狐狸一样，拍了拍身旁的小厮：“哪里，还不多谢仙君。”

　　谢与鸿出来后，发现沈朝和风聿正在等他。
　　“怎么了？”风聿问。
　　谢与鸿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三人各怀心思地走了一会，沈朝忽然停下：“我们好像忘了一件事。”
　　谢与鸿和风聿也意识到了：“仙舟。”

　　三人又赶回落雪苑，范维则恰好出来，路过时，与谢与鸿对视了一眼，笑容依旧和气，只是眼神颇为复杂。

　　得知三人为何去而复返，胡静尘道：“不比担心，仙舟我应崔城主的要求停的，为的是让新城主在路上多花些时间，既然现在他人已经到了，明日便可重启。”
　　谢与鸿闻言，还是说出方才没说的那句：“既然明日才能重启，在下可否随前辈一同处理兰心的事？”
　　此话一出，风聿和沈朝都看向了谢与鸿，风聿是意外，沈朝是不认同。
　　“你不放心我？”胡静尘问。

　　果然，沈朝想。他欣赏谢与鸿的果断和坦率，又担心他会被人误会。

　　谢与鸿：“并非如此，只是有些事，我也应该有一个答案。”
　　胡静尘笑了笑：“好。”

　　谢与鸿要去，沈朝和风聿自然也跟着一起去了，沈朝好奇谢与鸿要的答案是什么，风聿则另有他的目的。

　　兰心清醒的时候，好像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而已。
　　几人抵达叶府的时候，已经快入夜了，有胡静尘在，他们很容易就进去了。
　　叶府门口挂着白绫，府里很安静，跟着胡静尘走了很久，才见到叶府的主人。
　　这地方应该是祠堂，里面摆着许多牌位，一个老妇人跪在排位前烧纸。

　　“她就是吗？”兰心问。
　　胡静尘给几人隐藏了气息，老妇人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她不是，”胡静尘指着一个牌位，“她就是你的母亲，在你出生不久后便离世了。”
　　所有人都看着兰心，她脸上没有难过，没有眼泪，好似她早就知道一般。
　　她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们走吧。”

　　回去的路上，兰心忽然说：“我想回菩萨殿看一眼。”
　　胡静尘同意了，几人有往菩萨殿去，天已经完全黑了，菩萨殿大门紧闭，现在没了结界，几人轻易地进了殿内。
　　殿中央没了菩萨像，只剩下一些碎土渣。
　　两个尼姑跪在碎土渣前，看到兰心的一瞬间便冲上来抱住她：“兰心，你没事，太好了！”
　　兰心抱着莲心和惠心，平静的表情已经坚持不住了，她不停地抽泣，似乎在忍耐，可是她根本忍不住，抽泣着，便开始大哭，哭得昏天黑地。见她哭成这样，莲心和惠心一开始还在安慰，很快便跟着她一块哭了起来。

　　哭够了，就要走了，莲心和惠心还是抱着她，恳求胡静尘，恳求菩萨，不要带走她。

　　风聿看了眼满地尘泥，心想这世上应当是没有菩萨的，能救兰心的也只有一个人而已。
　　回去的路上，谢与鸿看了眼头顶的满月：“今日满月，魔气最盛，她恐怕坚持不到明日。”
　　兰心的魂魄已经很脆弱了，很快，她就会成为一个纯粹的魔。
　　而胡静尘在等的，也是那一刻。

　　月上中天，子时已到，躺在胡静尘膝盖上的兰心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睡吧，孩子。”胡静尘说，她的语气温柔得像一个母亲，兰心一直一直盼望的母亲。

　　一根细针凝结在兰心的眉间，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兰心彻底闭上了眼睛，那根细针也在这一瞬间移动。
　　细针速度很快，最终却落在了地上。
　　躺在胡静尘怀中的兰心，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