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老公太多了》树高风悲

7、泥菩萨 其四 放心，我该

　　十三年前，凤凰城，叶府。
　　是一个雨夜，雨滴砸在屋顶，地面，凋零的花瓣上，吵得人心慌，好似要把人心击碎。
　　一声婴儿啼哭穿过雨幕，在檐下等待的妇人沉着脸，半个肩膀都被飞溅的雨滴打湿。
　　新生的婴儿身上随意裹着一块布，被稳婆送到妇人手里。
　　妇人还没来得及接过婴儿，就被匆忙赶来的男人抢走。
　　“快去处理了，注意别被发现。”
　　男人身后的小厮弓着腰接过婴儿，脚步急促地迈入雨幕。
　　屋内传出凄厉的哭喊声，妇人满目愁容：“相公，婉儿她……”
　　男人声色俱厉：“跟来历不明的男人私奔，还生下这孽种，她还敢哭！”

　　小厮用袖子擦去眼皮上的雨水，却总也擦不干净，怀里的婴儿啼哭不停，哭得他心烦意乱。
　　“还哭！再哭老子现在就掐死你！”
　　小厮抬头，望见菩萨殿里破损不堪的菩萨像，舒了口气，见四下无人，快步往后院走去。
　　这菩萨殿平日里香火不多，只有一个老尼姑带着两个新来的小尼姑打理，院里有一口枯井，那口井挖得比寻常的水井深得多，常有人将死胎或是不要的婴孩扔进井里。
　　小厮跑到井边，被绊了一跤，他暗骂一声，把摔在地上，已经哭不出来的孩子扔进井里。
　　听见咚的一声，他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转身要走，却从门缝里看见菩萨像，垂着眼睛，好像在看他，他这会儿却生出害怕来，拔腿就跑，却又被绊了一跤，爬起来才发现脚下横这一根绳子，来不及骂，他爬起来便跑。

　　小厮刚跑出去，两个小尼姑捂着脑袋跑进院子里。
　　“你就非要在这时候打水吗？”
　　“屋里的水用完了，不打水我怎么洗漱。”
　　“明日再洗就是了。”小尼姑一边抱怨，一边帮她把水桶拉上来，“这井怎么这么深呀？”
　　好不容易拎上来，看见水桶里泡着的婴儿，小尼姑惊叫一声，腿也软了，倒在地上发不出声音。
　　另一个小尼姑胆子大些，把婴儿从水里捞起来。
　　软倒在地的尼姑问：“她……她死了吗？”
　　话音未落，那婴儿忽然睁开眼睛，眼黑大得吓人，接着便长嘴嗷嗷大哭。

　　“怎么办呀？”
　　“问问师父吧。”

　　“师父说了，你以后就留在这菩萨殿吧，兰心。我叫莲心，她叫慧心，是你的师姐。”
　　“兰心啊……”

　　“兰心！！！”
　　莲心和慧心穿过人群，抱住兰心。
　　兰心此刻却无心关注这两人，只是看着风聿手里的那支即将熄灭的香，神色惊恐。

　　“这是什么？”谢与鸿问。
　　“很快你就知道了。”说罢，风聿双指捻住微弱的火光，要把这柱香熄灭。

　　“不要！”兰心忽然慌张地站起来，伸手想要阻止风聿。
　　从谢与鸿进门到现在，他第一次在在兰心脸上看到恐惧，哪怕他将长剑刺入她胸口时，也未见她有半分恐惧。
　　这柱香，究竟是什么？它熄灭了，又会怎样？

　　谢与鸿刚提出疑问，便得到了答案。
　　兰心嘶吼着，哭喊着，凄厉又刺耳。
　　与此同时，谢与鸿和沈朝恢复了昨晚失去的记忆。
　　风聿带着想要重塑根骨的年轻人进菩萨殿的记忆，以及年轻人被菩萨吞噬的记忆。
　　记忆……
　　谢与鸿瞬间意识到，兰心吞噬的恐怕不止是那一个年轻人，而这些人，都被她消除了存在。
　　这就是为什么明明她是魔，吃人的魔，在所有人心里，却只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不过，只是恢复她吃人的记忆，怎么会让她如此恐惧？

　　原本挡在兰心面前的女人们露出疑惑的表情，她们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着头皱眉思索。
　　“我相公呢？我已经好几日没见过我相公了，奇怪，我怎么一直没去找他？”
　　“我儿子去哪了？”
　　“我爹……”

　　有几个女人站了起来，要出去找她们的亲人，其中一个抓住兰心的手臂：“菩萨，我爹呢？你知道我爹去哪儿了吗？”
　　兰心惊恐地看着她，连双唇都在颤抖：“不，不要，别走，别去找……”

　　沈朝走到谢与鸿身侧按剑而立：“谢兄，你是对的，魔终究是魔，再像人，也是魔，是我优柔寡断了。”
　　谢与鸿对沈朝轻轻摇摇头，转而看向兰心：“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她只是魔，无非是为了吃人。
　　可是她吃了人，也救了人，吃人是因为她是魔，救人呢？
　　兰心作为一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身边的人渐渐离去，只剩下两个尼姑依旧陪在她身边，兰心双眼通红，缓缓站了起来，胸口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愈合。
　　“都是你们，都怪你们，我明明不想杀你们，明明让你们走了，为什么你们还要回来？为什么要让她们回忆起来？为什么要害她们？”
　　兰心发了狂一般，身上的泥甲不停蔓延，渐渐覆盖了整个身体。
　　“为什么？娘亲，娘亲，我只是想要娘亲，想要帮帮娘亲，为什么要阻止我？”

　　“她把身体交给了魔，很快就会失去理智。”风聿皱眉道。
　　沈朝：“她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风聿：“她受到了身体里的魔和怨魂的影响，现在就算想问她，也问不出来了。”
　　谢与鸿：“动手吧。”

　　谢与鸿率先提剑袭去，剑气刚至，兰心，或者说泥菩萨，便从原地消失，谢与鸿立刻收剑，挡在身侧，泥菩萨一脚踢在剑上，谢与鸿被这道力量直接冲击出去，若非他及时用剑刺地减速，恐怕后背就要撞在身后的墙上。
　　谢与鸿挥剑的瞬间沈朝就已经跟上前去，看到泥菩萨瞬间移动，他一改剑势，趁她注意力在谢与鸿身上，一剑砍在她脖子上。
　　这一剑下去，只听震天动地的声响，剑锋擦在泥塑的脖子上，发出咯喀声响，竟不能再进分毫。
　　眼看泥菩萨同样的招式要使到自己身上，沈朝立刻收剑后撤，躲过一击。

　　沈朝落在谢与鸿身旁：“她的力量和速度都变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这恐怕才是她真正的实力。”
　　谢与鸿嗯了一声，擦去嘴角的血迹。
　　“你受伤了？”
　　“不碍事，”谢与鸿道，他转头看向风聿，“风兄，不来帮忙吗？”

　　风聿始终站在原地，半点没有要动手的样子，他似乎知道的很多，不过毕竟是山巫，确实在邪魔外道上比他们要了解许多。
　　谢与鸿摸不准风聿的立场，除了一开始那一脚，他就没怎么动过手。

　　若是谢与鸿修为没有受损，他和沈朝两人，胜算不低。可是现在他们两人想要杀死泥菩萨后全身而退，有点困难。
　　否则，谢与鸿不会有那一问。

　　“放心，我该出手时就出手。”风聿朝谢与鸿摆摆手，然后继续背起手观战。
　　风聿不出手，一来是觉得谢沈两人联手，兰心未必是他们对手，二来……
　　他下手没轻没重，要是一不小心真把兰心打死了怎么办。
　　风聿对魔族没什么深仇大恨，因为他清楚基础设定，知道所谓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对他而言，人与魔，并没有绝对意义上的不同。
　　兰心唯一做错的是她杀了人，可她也救了人，在他的社会里，可以定她的罪，可是在这个世界，要给她定罪是件很困难的事。

　　兰心虽然力量和速度都很惊人，但是她的攻击方法却很简单，没什么章法，很容易就被谢与鸿和沈朝破解，很快就败下阵来。
　　覆在兰心身上的泥甲已经破损不堪，她跪坐在地上，咳了一大口血，红透的眼眶里既有怨恨，也有恐惧。
　　谢与鸿的剑太快，沈朝的剑太沉，她没有喘息的机会，挡下一剑，又来一剑，被逼到墙角。
　　一直躲在角落的两个尼姑这时候才冲上来，把兰心护在身后：“仙君，饶了她吧。”

　　“你们看到她方才的样子，还要护着她吗？”沈朝问。
　　被泥甲覆盖的兰心，还是泥菩萨的样子，却只有大概的形状，黑漆漆一片，浑身散发着魔气，不像菩萨，更像恶魔。
　　如今泥甲被击碎，兰心重新露出半张脸，看上去才像个人。
　　却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让开。”谢与鸿道。
　　谢与鸿在不知道泥菩萨吃人的情况下就决定要杀兰心，现在他知道泥菩萨吃人的事实，更不可能放过她。

　　风聿还在犹豫，他在等，等谢与鸿犹豫，却一直没有等来。
　　他以为谢与鸿总是问兰心的想法，是他心中产生了犹疑，可是他看错了，谢与鸿不犹豫。
　　当着谢与鸿和沈朝的面救下兰心对他一个魔尊来说不算难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给她转移走，不过这样以来谢与鸿和沈朝一定会联想到孤亡山的事。

　　留给风聿犹豫的时间并不多，毕竟谢与鸿的剑不等人。
　　更重要的是……风聿看了眼门外，来不及了。

　　谢与鸿撇开两个尼姑，正要给兰心最后一击，忽然，脚下一阵晃动，笼罩着菩萨殿的结界同时碎裂。
　　等他回过神，剑所指处已经没了兰心的身影。

　　与此同时，菩萨殿外，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