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认为零》檞枳

6、第 6 章 “怎么

　　“怎么不说话？”
　　沈昱扬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带着一点笑意，又带着一点试探。
　　林屿晏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的页角，把那一点点卷起的边角反复抚平又揉皱。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在课桌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刚好横亘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像一道沉默的分界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沈昱扬侧过身，面对着他，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姿态随意又专注，“比如——你对刚才傅老师说的话有什么看法？”
　　“没什么看法。”
　　“真的？”
　　“真的。”林屿晏抬起头，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微笑，“她说她的，我做我的。我又不早恋，她管不到我。”
　　沈昱扬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话说得可真绝情。”
　　“怎么就绝情了？”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一点余地都不留。”沈昱扬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就好像你心里真的没有一丁点儿想法似的。”
　　林屿晏对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我确实没有。”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昱扬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又重新扬起来：“行，你没有。那我有。”
　　林屿晏的心跳漏了半拍，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你有什么想法是你的事，不用告诉我。”
　　“可我想告诉你。”
　　“我不想听。”
　　“你每次都这么说，但你每次都听了。”
　　林屿晏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因为他确实每次都听了——不管是沈昱扬凑过来跟他说的那些有的没的，还是晚上发来的那些琐碎的日常消息，他嘴上说着烦，但从来没有真正阻止过。
　　他只是被动地接受着，像一个站在岸边的人，看着潮水一点一点漫上来，却不抬脚离开。
　　“……那是因为你太烦人了，我躲不开。”林屿晏最终给出了这样一个解释。
　　沈昱扬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走吧，天快黑了。”沈昱扬站起来，拎起书包，“送你回去。”
　　“不用——”
　　“我知道，不顺路，我自己乐意。”沈昱扬抢在他前面把话说完了，然后歪了歪头，笑得一脸灿烂，“走吧，林同学。”
　　林屿晏看着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站起来收拾好书包，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班级都已经放学了。夕阳的余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温暖的琥珀色。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着，节奏不同，却又莫名地和谐。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个人。
　　周瑾瑜。
　　班长周瑾瑜站在楼梯转角处，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看到他们两个人一起走出来，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林屿晏，沈昱扬，你们还没走啊？”
　　“嗯，刚才在教室聊了会儿天。”沈昱扬自然地接话，“班长你怎么也还没走？”
　　“帮老师送作业本。”周瑾瑜扬了扬手里的那摞本子，“刚从办公室出来。”
　　她又看了林屿晏一眼，笑着说：“你们关系真好，放学都一起走。”
　　林屿晏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但话还没出口，沈昱扬就已经抢先一步开口了：“那当然了，我跟林屿晏是同桌嘛，关系好不是很正常？”
　　他说得坦坦荡荡，语气自然，反倒让周瑾瑜不好再多说什么。
　　“也是。”周瑾瑜笑了笑，“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等周瑾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林屿晏才松了一口气。
　　“你刚才干嘛抢我的话？”
　　“我怕你说错话。”沈昱扬说，“周瑾瑜是班长，跟傅老师走得近。万一她回去跟傅老师随口提一句‘放学看见林屿晏和沈昱扬一起走的’，你猜傅老师会不会多想？”
　　林屿晏愣了一下，意识到沈昱扬说的是对的。
　　最近的风声这么紧，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他和沈昱扬本来就因为同桌的关系走得近，如果再被人看到天天一起放学，难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你想得还挺周到。”林屿晏低声说。
　　“那当然。”沈昱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很谨慎的。”
　　林屿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出了校门，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九月底的傍晚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路边的银杏树开始变黄，偶尔有一两片叶子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到地面上。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若有若无地漂浮在晚风里。
　　走到一半的时候，沈昱扬忽然在一棵银杏树下停住了脚步。
　　林屿晏也跟着停下来，疑惑地回头看他：“怎么了？”
　　沈昱扬没有回答，而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银杏叶。那片叶子刚好是全黄的，形状完整，像一把小小的扇子。他拿着那片叶子，转身走到林屿晏面前，然后抬手，把叶子轻轻地放在了林屿晏的头顶上。
　　“……你干嘛？”林屿晏愣住了。
　　“好看。”沈昱扬后退半步，打量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秋天就该配银杏叶。”
　　林屿晏伸手想把叶子拿下来，却被沈昱扬制止了。
　　“别拿，真的好看。”
　　“你幼不幼稚？”
　　“这不叫幼稚，这叫生活情趣。”
　　林屿晏无语地看着他，但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任由那片银杏叶留在自己的头顶上。金黄的颜色衬着他深色的头发和那缕蓝色的挑染，确实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沈昱扬看着他，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焦。
　　“走吧。”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快到了。”
　　林屿晏跟上去，走在他身边。头顶上的银杏叶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叶子的边缘微微颤动，像是在跟这个秋天打招呼。
　　到了小区门口，林屿晏停下脚步：“到了，你回去吧。”
　　沈昱扬也停下来，看了一眼小区的大门，又看了一眼林屿晏：“不请我上去坐坐？”
　　“不方便。”
　　“家里有人？”
　　“……没有。”
　　“那不就更方便了？”
　　林屿晏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就是因为没人，所以才不方便。”
　　沈昱扬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笑得前仰后合：“林屿晏，你在想什么呢？我就是想上去喝口水，你以为我要干嘛？”
　　林屿晏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不管你要干嘛，今天不行。我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他看到陌生人会不高兴。”
　　“你哥？”
　　“亲哥。”
　　沈昱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行，那今天就算了。改天有机会再见见咱哥。”
　　“……什么叫‘咱哥’？那是我哥。”
　　“迟早的事。”沈昱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明天会下雨一样自然。
　　林屿晏决定不接他的话茬，转身就往小区里走。
　　“明天见！”沈昱扬在他身后喊道。
　　林屿晏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算是回应。
　　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
　　林屿洲今晚又值夜班，餐桌上留了一张便签和一百块钱，让他自己解决晚饭。林屿晏把钱收好，打开冰箱看了看，还有昨天剩的番茄炒蛋和半碗米饭。他热了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了晚饭。
　　吃完饭洗完碗，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台灯，准备写作业。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果然是沈昱扬的消息：
　　【到家了吗？】
　　林屿晏回复：【到了。】
　　沈昱扬秒回：【那就好。今天那片银杏叶你还留着吗？】
　　林屿晏看了一眼书桌——那片银杏叶正躺在他的笔袋旁边，是他进门之前从头顶上拿下来的，本来想扔掉，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还是带了进来。
　　他打字：【扔了。】
　　沈昱扬：【我不信。】
　　林屿晏：【爱信不信。】
　　沈昱扬：【那我明天去你家楼下捡，看看能不能捡到。】
　　林屿晏：【……你有病。】
　　沈昱扬：【哈哈哈哈晚安，明天见。】
　　林屿晏看着屏幕上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抿直。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翻开作业本，开始做题。
　　但那些数字和符号在他眼前浮动了一会儿，始终无法聚焦。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在教室里的一幕——沈昱扬问他“以后呢”时的眼神，那种认真得近乎固执的目光，像是一把钝刀，不急不缓地切割着什么。
　　林屿晏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学期，不会太平。
　　事实证明，林屿晏的预感是正确的。
　　周一早上，老张头果然开始了全校范围的仪容仪表大检查。他带着三个值日老师，一个班一个班地查，从头发到指甲到校服着装，无一遗漏。
　　查到二班的时候，是上午第三节课。
　　老张头推门进来的时候，英语老师正在讲阅读理解。看到教导主任亲自驾到，英语老师识趣地退到一旁，把讲台让了出来。
　　“都坐好，不要动。”老张头站在讲台上，目光如电，“例行检查，男生先把袖子撸起来，让我看看有没有戴首饰之类的。”
　　班里一阵骚动，但大家还是照做了。
　　老张头走下讲台，一排一排地检查。他检查得非常仔细，连男生手腕上的编织手绳都不放过——有一个男生戴了一根黑色的编绳，说是他奶奶给他求的平安绳，老张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让他摘下来。
　　走到林屿晏这一排的时候，老张头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他那缕蓝发上。
　　“你这个头发——我上次就想说了，这颜色绝对不是天生的。”
　　林屿晏抬起头，依然是那套说辞：“我外婆有少数民族血统，我这头发确实是天生的。”
　　“那你上次说跟你一块儿洗澡的那个同学——”老张头转头去找沈昱扬。
　　沈昱扬立刻举手，一脸真诚：“报告张主任，我可以作证，他全身都是这个颜色的，不是染的。”
　　班里又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林屿晏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沈昱扬一脚。
　　沈昱扬面不改色，甚至笑容都没有变一下。
　　老张头狐疑地看了看林屿晏，又看了看沈昱扬，最终还是没有深究——毕竟他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林屿晏染了发。但他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话：“下次我再看到你，如果还是觉得有问题，我会让你去办公室用清水洗一遍。”
　　林屿晏微笑着点头：“好的，张主任。”
　　等老张头走出教室，林屿晏才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沈昱扬。
　　沈昱扬立刻做出防御姿态：“别打我，我这是在帮你。”
　　“你要是再敢提洗澡的事，我就让你真的洗一次澡——用冷水。”
　　“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傅婧夕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底下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林屿晏正在做一道物理题，做到一半卡住了，皱着眉盯着题目发呆。
　　一张纸条从旁边推了过来。
　　他低头一看，纸条上画着一个火柴人，火柴人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第三题不会？我教你啊。」
　　林屿晏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傅婧夕，确认她没有注意到这边，然后在纸条上回了一句：「不用，我自己想。」
　　他把纸条推回去。
　　过了一会儿，纸条又推了回来：「别逞强，我物理年级前十。」
　　林屿晏看了他一眼，在纸条上写：「我也是年级前十。」
　　纸条推过去。
　　沈昱扬看了一眼，笑了，又写了一句：「那我们比比？」
　　「比什么？」
　　「下次月考，物理分数。输的人请赢的人吃一个月午饭。」
　　林屿晏看着这张纸条，犹豫了一下，然后写道：「行。」
　　沈昱扬接过纸条，看到那个“行”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把纸条仔细地折好，没有扔掉，而是放进了自己的笔袋里。
　　这个小动作被林屿晏看在眼里，但他什么也没说。
　　放学的时候，许皓礼终于病愈归来了。
　　他出现在二班门口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他一看到林屿晏就开始抱怨：“你知道我这一个星期是怎么过的吗？我妈天天逼我喝姜汤，喝得我整个人都是一股生姜味儿——”
　　“活该，谁让你开空调裸睡。”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欢迎回来。”
　　“……行吧，勉强接受了。”
　　许皓礼走进教室，目光落在沈昱扬身上，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沈昱扬坦然地对上他的目光，笑着打了个招呼：“哟，病好了？”
　　“好了。”许皓礼的语气不冷不热，“听说我不在的这一个星期，你天天缠着林屿晏？”
　　“怎么能叫缠呢？”沈昱扬一本正经地纠正，“这叫陪伴。同桌之间互帮互助，不是很正常吗？”
　　许皓礼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但看向沈昱扬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林屿晏夹在两个人中间，感受到空气中那股微妙的火药味，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走吧，回家了。”许皓礼拍了拍林屿晏的肩膀。
　　“嗯。”
　　林屿晏收拾好书包，跟许皓礼一起走出教室。沈昱扬没有跟上来，只是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许皓礼走出教学楼后才开口：“那个沈昱扬，我不在的时候没对你做什么吧？”
　　“他能对我做什么？”
　　“比如——动手动脚之类的。”
　　林屿晏想了想，除了第一天被托了下巴、打球的时候被抓了手腕、以及时不时被搭肩膀之外，沈昱扬确实没有做过什么越界的事情。
　　“没有。”
　　“那就好。”许皓礼稍微放松了一些，“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离他远点。我看人很准的，那个人绝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林屿晏没有反驳。
　　因为他自己也感觉到了——沈昱扬的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是一片平静的海面，表面波光粼粼，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但他没有告诉许皓礼的是，他并不觉得那暗流有多可怕。
　　至少目前还没有。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路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林屿晏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地面。
　　昨天的落叶已经被清扫过了，新的叶子又落了下来，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你在看什么？”许皓礼问。
　　“没什么。”林屿晏收回视线，“走吧。”
　　他没有告诉许皓礼昨天在这里发生过什么。
　　也没有告诉他，那片银杏叶现在还好好地躺在他书桌的笔袋旁边。
　　有些事情，说出来就变味了。
　　还不如让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枚小小的书签，夹在九月末尾的这一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