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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追你 林屿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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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屿晏是被头痛叫醒的。
那种痛不是剧烈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有人拿一把钝锤子在他太阳穴附近有节奏地敲击的钝痛。他皱着眉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躲避从窗帘缝隙中渗进来的白光,但那些光线像无孔不入的水银,固执地钻进他的视网膜,让他的大脑更加昏沉。
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宿醉的典型症状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口干舌燥,胃里翻涌,四肢沉重得像灌了铅。他动了动嘴唇,发现舌头黏在上颚上,连吞咽都困难。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白粥的味道。清淡的、温暖的米香,混着一点点酱菜的气息,从某个方向飘过来,钻进了他的鼻腔。那股味道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他正躺在十年前那个南方的家里,沈沐阳在厨房里忙活,星星在床边挠着地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又是一个普通的、美好的早晨。
他睁开了眼睛。
他侧过头,看到酒店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水煮蛋,一杯温水。旁边还放着一片解酒药和一张便签。便签上的字迹和十年前一样,张扬潦草,笔画飞得要飞起来:“粥在保温壶里温着,不会凉。解酒药先吃,水要多喝。我去买点水果,很快回来。”
林屿晏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感觉头像被人撬开又合上了一样。他拿起那片解酒药,就着温水吞了下去,然后端起那碗粥,低头喝了一口。白粥熬得很烂,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绵软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被酒精灼烧过的胃。和十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端着那碗粥,坐在床上,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他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阵酸意逼了回去,然后继续喝粥。
一碗粥喝完,他把空碗放回托盘里,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光。头痛正在慢慢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晰的、更加难以逃避的情绪——委屈。是的,委屈。他等了沈沐阳十年,沈沐阳昨天在众人面前给了他一个公事公办的眼神,晚上又跑来把他从烧烤店捡回去,给他擦脸,给他盖被子,今天早上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给他买好了早饭。他凭什么?他凭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靠近就靠近,想远离就远离?
林屿晏越想越气。那股气从胃里升起来,顶在胸口,让他坐立不安。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走进洗手间,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因为宿醉而略显憔悴的脸——眼睛有些肿,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裂。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然后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了一些。
他走出洗手间的时候,听到房门传来一声轻响——是门卡刷开电子锁的声音。门被推开,沈沐阳拎着一个塑料袋走了进来,袋子里装着几个橘子和一串香蕉。他看到林屿晏站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举起手里的袋子:“醒了?我买了点水果,你想吃橘子还是香蕉?”
林屿晏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个和十年前一样自然的笑容,看着他手里那个装满水果的塑料袋,看着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深色长裤、看起来就像是刚从楼下超市回来的样子——好像这十年的分离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像他们只是经历了一个普通的夜晚,第二天早上沈沐阳照常去买早饭和水果,照常回来问他“你想吃什么”。
那股委屈感变得更加强烈了。
林屿晏看着他,开口,声音因为宿醉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铁轨:“谁让你进来的?”
沈沐阳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把水果袋放在桌上,转过身,面对着林屿晏,声音放低了一些:“……我昨晚没走。你在床上睡着了,我在沙发上凑合了一晚。”
林屿晏的目光扫过房间角落的那张沙发——沙发上放着一个叠好的毯子和一个被压出凹痕的靠枕。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沐阳,声音依然冷淡:“我没让你留下来。”
沈沐阳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对,你没让我留下来。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的。”他顿了顿,“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我现在一个人也活得很好。”林屿晏说,语气硬邦邦的,“我一个人活了十年了。不需要你现在来不放心。”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沈沐阳看着他,目光里没有生气,没有辩解,只有一种安静的、耐心的等待,像是一个在等暴风雨过去的人,知道雨总会停的。
“你说得对。”沈沐阳开口,声音很轻,“你一个人活了十年,活得很好。是我来晚了。”
林屿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准备好的那些更尖锐的话——那些他攒了十年、准备在见到沈沐阳时一股脑儿砸过去的话——忽然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沐阳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嘴唇,感觉自己心里的那股气正在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但他不想这么快就原谅他。他还没有闹够,还没有把这十年的账算清楚,不能被一碗粥和一个低头的姿态就打发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沈沐阳,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街景,不说话。
身后传来沈沐阳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林屿晏。”
林屿晏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沈沐阳说,“你应该生我的气。昨天在采访的时候,我没有——”
“你没有必要道歉。”林屿晏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对着窗户,“你是大律师,我是小记者,你公事公办很正常。换了任何一个记者问你问题,你都会那样回答。我不特殊。”
“你特殊。”沈沐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像是往前走了几步,“你一直都很特殊。”
林屿晏握着窗沿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沈沐阳又往前走了两步的声音,近到他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从背后传来,隔着一段没有接触的距离,像是一团无形的火焰在靠近。
“林屿晏,你转过头来看我一眼,好不好?”沈沐阳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柔软。
林屿晏没有动。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沈沐阳,看着窗外街道上川流的车辆和行人,看着远处被晨光照亮的楼宇轮廓,看着天空中几缕薄云缓缓移动。他站了很久,然后终于转过了身。
沈沐阳站在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眼睛里细碎的光。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下巴上冒出了一点胡茬,白T恤的领口有些皱。但他看着林屿晏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林屿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屿晏。”沈沐阳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知道我欠你一个解释,欠你很多。我不指望你一夜之间就能原谅我,也不指望我们能一下子就回到从前。”他顿了一下,垂下目光,然后又抬起来,直视着林屿晏的眼睛,“但我想重新追你。像当年一样。”
林屿晏愣住了。
他站在窗前,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看着沈沐阳站在他面前,说出那句“我想重新追你”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准备好的尖刻话语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神经病。”他最后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
沈沐阳没有反驳,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纵容:“嗯,我神经病。”
林屿晏别过头,不看他,但他没有走开。他站在那里,侧对着沈沐阳,手指不自觉地转动着中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沈沐阳的目光落在他转动戒指的手指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三声,不重,但很清晰。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林哥?你醒了没?我给你带了早餐——我跟你说,这家酒店的早餐自助特别棒,你不吃就亏大了——”
是楚仪。
林屿晏的身体僵住了。他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沈沐阳,大脑在短时间内进行了一场高速运转——楚仪不知道沈沐阳的事,楚仪不知道他和沈沐阳的关系,楚仪昨天还跟他一起采访了沈沐阳,楚仪现在站在门外,而沈沐阳站在他的房间里。
“等等——”林屿晏压低声音,对沈沐阳说,“你先躲一下——”
但已经来不及了。楚仪大概以为林屿晏还没醒,直接用房卡刷开了门——他昨天找林屿晏要了一张备用房卡,说是“万一你喝多了我好把你弄回去”。门开了,楚仪拎着两个早餐盒走进来,嘴里还在说着:“林哥你真该去看看那个自助餐厅,那个培根煎得——”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林屿晏站在窗边。然后他看到了林屿晏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然后他认出了那个男人是谁。
楚仪手里的早餐盒差点掉在地上。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林屿晏和沈沐阳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个回合,嘴巴张着,合不上,又张开,又合不上,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的大脑显然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运算,试图把眼前的画面和已知的信息进行匹配——林屿晏,他的合作伙伴兼室友,那个戴着黑框眼镜、平时话不多、从来不提过去的人;沈沐阳,云帆市的大律师,昨天刚采访过的业界传奇,此刻正站在林屿晏的酒店房间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看起来像是刚睡醒不久。
楚仪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气音:“……沈律师?”
沈沐阳倒是很镇定。他转过身,面向楚仪,微微颔首,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法庭上做自我介绍:“你好,又见面了。”
楚仪的目光落在沈沐阳的衣服上——那件皱巴巴的白T恤,那条看起来像是随便套上的深色长裤,那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林屿晏身上——林屿晏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些肿,一看就是刚醒不久。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托盘里放着空粥碗、酱菜碟、剥好的水煮蛋壳,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他的大脑似乎终于完成了全部的运算,得出了一组他不敢相信但又无法推翻的结论。他站在门口,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恍然大悟,从恍然大悟变成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原来如此”和“我应该在车底”的微妙神情。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他问。
林屿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宿醉,还是因为眼前这出已经彻底失控的局面。他睁开眼,看着楚仪那张写满了求知欲的脸,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一脸坦然的罪魁祸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把早餐放下,先进来。把门关上。”
楚仪乖乖地走进来,把早餐盒放在桌上,然后关上了门。他站在房间中央,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态拘谨得像是一个误闯了案发现场的无辜路人。他的目光忍不住又一次飘向沈沐阳,又迅速移开,然后又忍不住飘回去,然后又移开,循环往复。
林屿晏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叹了口气:“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楚仪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沈律师,你为什么会在我林哥的房间里?”
沈沐阳看了林屿晏一眼,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林屿晏别过头,没有给他任何指示。沈沐阳收回目光,回答了楚仪的问题:“我是他高中同学。”
楚仪眨了眨眼:“高中同学?”
“嗯。”沈沐阳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也是他男朋友。”
楚仪的表情凝固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林屿晏,目光里带着一种被雷劈了一样的震惊:“林哥,你有男朋友?!”
林屿晏没有回答。他站在窗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转动着中指上的戒指,目光看向窗外,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逃避这个房间里的所有目光。
楚仪看着他那副回避的姿态,又看了看沈沐阳那张坦然的脸,再看了看床头柜上那个空粥碗和那张写着字的便签,然后看了看林屿晏左手中指上那枚他以前问过好几次但从未得到答案的银色戒指——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说了一句:“……我需要坐下来消化一下这个消息。”
他坐了下来。坐在房间唯一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呆滞,像是一个刚刚被告知地球是平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林屿晏开口了,声音有些闷:“……你先回去吧。我晚点跟你解释。”
楚仪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沐阳,然后点了点头,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过头,看了沈沐阳一眼,用一种混合着敬佩和复杂的语气说了一句:“沈律师,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今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沈沐阳冲他微微一笑:“希望是好的方向。”
楚仪没有回答。他走出门,轻轻地带上了门。门合上的那一刻,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林屿晏站在窗边,没有回头。沈沐阳站在房间中央,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上前。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远处传来街道上车辆的轰鸣声和人们说话的嘈杂声,那些声音透过紧闭的窗户传进来,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林屿晏站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说重新追我——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沈沐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犹豫。
林屿晏没有回头,但他握着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这座城市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看着街道上的人流越来越密,看着新的一天正在不可阻挡地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