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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重逢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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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屿晏喝了很多酒。
起因是许皓礼。专访结束后,楚仪说要去见一个在云帆市的同行,问林屿晏要不要一起。林屿晏说累了想先回酒店休息,楚仪也没勉强,自己扛着相机走了。林屿晏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走过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走过那家早已换了招牌的糖葫芦摊原址,走过那所他已经十年没有踏进过的中学校门。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和门后黑洞洞的教学楼,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他找了一家烧烤店,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桌子旁,点了一盘烤串和一瓶白酒。他平时不怎么喝酒,尤其是白酒,但今晚他不想管那么多了。他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在胃里烧起一团火。他又倒了一杯。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久。半瓶白酒下肚的时候,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整个世界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水汽,灯光变成了晕开的色块,声音变得忽远忽近。他趴在桌上,盯着酒杯里残留的透明液体,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浸泡在温水里,所有的思绪都变得迟缓而黏稠,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却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晏哥?”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不确定的试探。林屿晏抬起头,眯着眼睛,努力聚焦了好几次,才看清面前那张脸——那张脸比十年前圆润了一些,下巴上多了一些胡茬,眼角也多了一些细纹,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那种大大咧咧的气质,依然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许皓礼。
林屿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趴回桌上,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怎么在这。”
“我还想问你呢!”许皓礼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我刚才路过这家店,看到里面一个人特别像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你怎么会在云帆市?你什么时候来的?你——”
他的话停住了,因为他看到了林屿晏面前那瓶已经空了半瓶的白酒,和林屿晏那张泛红的脸、那双失去了焦距的眼睛。他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担忧:“晏哥,你喝了多少?”
“……不多。”林屿晏说,然后打了一个酒嗝。
许皓礼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前,跟老板说了几句什么,又走了回来。他在林屿晏对面坐下,把桌上的白酒瓶挪到自己这边,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林屿晏,说:“行,那我陪你喝。”
后来林屿晏记不太清那晚的具体经过了。他只记得许皓礼又点了一些菜,两个人坐在烧烤店油腻腻的塑料桌旁,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许皓礼说了很多话——说他大学毕业后回了云帆市,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工作,去年刚升了项目经理;说他交了一个女朋友,处了大半年了,准备明年结婚;说他爸妈身体都挺好,就是老念叨“你那个姓林的同学怎么好久没来家里玩了”。林屿晏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喝酒。
他也说了很多话。酒精像是撬开了他心头那把锁了十年的锁,那些他以为已经烂在肚子里的话,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了出来。他骂林季衡,骂他改了自己的志愿,骂他毁了自己的人生。他骂温萍,骂她没有站在自己这边,骂她眼睁睁看着丈夫把儿子的梦想撕碎却一言不发。他骂自己,骂自己当年太懦弱,骂自己没有反抗到底,骂自己在那天晚上没有回头。
然后他提到了沈沐阳。
“他今天就在我面前。”林屿晏握着酒杯,声音沙哑,带着醉酒后特有的含混不清,“他就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三米。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我——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许皓礼没有说话,只是给他倒满了酒。
“他以前不是那样的。”林屿晏说,声音开始发抖,“他以前看我从来不是那样的。他以前看我——他以前看我,像是……”他找不到合适的词,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最后放弃了,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许皓礼依然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晏哥,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不是不想认你,他是不敢认你。”
林屿晏抬起头,看着他,眼神迷茫。
“当年的事情,我也记得一些。”许皓礼说,“你爸打了他一巴掌,把他赶了出去。他抱着你的狗,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半边脸都是肿的。”他顿了一下,“后来你走了,他找了你很久。”
林屿晏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他找过你。你手机打不通,他去你家找你,你家已经搬走了。他来问我,我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他问了好多同学,没有一个人知道你的下落。”许皓礼看着他,“你就这么消失了,晏哥。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林屿晏低着头,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不停地喝着,像是在用酒精浇灌心里那株枯萎了十年的植物,明知道它不会再发芽了,却还是不甘心。
后来他喝醉了。醉得很彻底。
他趴在桌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许皓礼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在说什么“我送你回去”“你住哪个酒店”之类的话,但他听不太清,也不想回答。他只想趴在这里,永远不要醒来。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把他从桌上扶了起来。他挣扎了一下,嘴里嘟囔着“放开我”“我自己能走”,但那双扶着他的手很有力,稳稳地托着他的身体,没有让他滑下去。他被扶着走出了烧烤店,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和潮湿,让他混沌的大脑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他抬起头,想看看扶着自己的人是谁。
他看到了沈沐阳的脸。
那张脸在路灯的光线下半明半暗,下颌线条比十年前更加分明,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林屿晏盯着那张脸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开始剧烈地挣扎。
“放开我!”他用力推搡着沈沐阳的胸口,声音带着醉酒后的沙哑和一种近乎任性的抗拒,“我不要你扶——你放开我——”
沈沐阳被他推得后退了半步,但没有松手。他稳住身形,一只手依然扶着林屿晏的手臂,另一只手抬起来,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林屿晏,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需要你送!”林屿晏用力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他站稳之后,瞪着沈沐阳,眼眶通红,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你不是不认识我吗?你不是看我跟看陌生人一样吗?你现在又来装什么好人?”
沈沐阳站在原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林屿晏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近乎小心翼翼的克制:“我没有不认识你。”
“你有。”林屿晏说,声音开始发抖,“你今天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路人一模一样。我站在你面前,离你那么近,你跟我说话的语气,跟跟任何一个记者说话的语气没有任何区别。”他的声音越来越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等了你十年。沈沐阳,我等了你十年。你就给我一个那样的眼神。”
他说完之后,转身就走。但他喝得太醉了,走了几步就失去了平衡,身体往一侧歪倒。沈沐阳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另一只手绕过他的后背,稳稳地把他揽进了怀里。
林屿晏被他抱在怀里,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陌生的气息——不再是十年前那种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成熟的、混合着须后水和木质香调的气味。他趴在沈沐阳的胸口,感受着那个阔别了十年的怀抱的温暖和坚实,感觉自己心里的某道防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他不想让那道防线崩塌,他已经在心里筑了十年,不能在一个晚上就全部毁掉。
他开始挣扎。他用手推沈沐阳的胸口,用脚踢他的小腿,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用尽全身的力气进行最后的抵抗。他的动作毫无章法,与其说是在反抗,不如说是在发泄——把十年的委屈、十年的思念、十年的不甘,全部化作拳脚,砸在沈沐阳的身上。
“你放开我!你凭什么抱我!你——你混蛋——”
沈沐阳没有躲。他任由林屿晏打着他、踢着他,只是稳稳地抱着,没有松手。他的手臂像一道铁箍,牢牢地环着林屿晏的身体,不让他滑倒,也不让他挣脱。他的下巴抵在林屿晏的头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好好好,我混蛋。都是我不好。你先别动了,小心摔着——”
“你放开我!”
“不放。”
“你放不放?”
“不放。”沈沐阳的声音依然很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放开你了。”
林屿晏的动作停住了。他趴在沈沐阳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因为酒精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骗人。你今天明明装作不认识我。”
沈沐阳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林屿晏的耳畔,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我没有装作不认识你。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在所有媒体面前失控。”
林屿晏没有说话。他趴在沈沐阳的怀里,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热,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上涌。他用力地咬着下唇,试图把那股热意压回去,但他失败了。第一滴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喉咙里发出的那声压抑的呜咽——很小,很轻,像是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哀鸣。
然后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他哭得无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把脸埋在沈沐阳的胸口,泪水浸湿了他衬衫的前襟。沈沐阳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一只手轻轻地抚着他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短了一些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许皓礼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默默地转过身,点了一根烟,背对着他们,假装在看远处的夜景。
林屿晏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他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头更晕了,酒精和哭泣的双重作用让他的大脑变成了一团浆糊。他靠在沈沐阳身上,感觉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温暖而真实,不像是一个幻觉。
“我送你回酒店。”沈沐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屿晏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
沈沐阳半扶半抱地带他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车,把他安顿在副驾驶座上,帮他系好安全带,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中,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是一条流动的光河。
林屿晏靠在座椅上,半梦半醒之间,感觉车子停了下来,感觉自己被从车里扶了出来,感觉有人帮他脱了鞋,把他放在了一张柔软的床上。他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过了一会儿,一块温热的毛巾敷在了他的脸上,轻轻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泪痕和汗渍。那只手很稳,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珍贵而易碎的物品。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了沈沐阳的脸。他坐在床边,逆光的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他手里拿着毛巾,正在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林屿晏白天没有看到的东西——那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带着疼痛的温柔。
林屿晏看着他,酒精让他的大脑失去了所有的过滤和判断能力。他伸出手,扯住了沈沐阳的衬衫袖子,声音沙哑而含糊:“……你别走。”
沈沐阳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别走。”林屿晏又说了一遍,手指攥紧了他的袖子,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你走了十年了。你别再走了。”
沈沐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毛巾,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林屿晏那只攥着他袖子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林屿晏的手完整地包裹在掌心里。
“我不走。”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沙哑的温柔,“我就在这里。”
林屿晏看着他,目光迷离,带着酒精作用下的恍惚和一种不加掩饰的渴望。他拉着沈沐阳的袖子,往自己的方向扯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含糊的、暧昧的邀请:“……那你上来。”
沈沐阳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看着林屿晏那双因为酒精而变得湿润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他泛红的颧骨和凌乱的发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林屿晏的手,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夜风灌了进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和远处街道的喧嚣。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什么。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床边,把被子拉到林屿晏的下巴处,仔仔细细地帮他掖好被角。
“你喝多了。”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丝没有完全压下去的沙哑,“等你清醒了,如果你还想让我上来——到时候再说。”
林屿晏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模糊而遥远。他想说什么,但酒精让他的舌头变得笨拙,大脑也变得越来越沉。他感觉自己的眼皮在打架,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吞噬。在彻底陷入睡眠之前,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拨开了他额前的碎发,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了他的额头上——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下来,又很快离开了。
然后他听到了沈沐阳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晚安,晏晏。”
他想回答,但他的意识已经沉入了黑暗之中。那一晚,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十八岁,站在高考考场外的校门口,阳光很刺眼,身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这一次,他回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