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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十年   十年。 ...

  •   十年。
      林屿晏有时候会觉得,十年这个概念像是一把过于钝的刀,切割人生的时候不会让你感到疼痛,等你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削去了那么多。
      他从北方那所传媒大学毕业那年,没有进任何一家报社或电视台。林季衡为此大发雷霆,在电话里吼了将近半个小时,大意无非是“花了这么多钱供你读书你就给我看这个”“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非要气死我才甘心”。林屿晏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让那些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着,自己则安静地收拾着行李。等林季衡吼完了,他把手机拿起来,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他没有回家。他留在了那座北方城市,和一个叫楚仪的男生合租了一间地下室改建的工作室,挂了一块“屿·仪新闻社”的招牌,开始了两个人的创业之路。说是新闻社,其实就是一个小型的内容工作室——接一些本地媒体的外包稿件,运营一个没什么粉丝的公众号,偶尔拍几条短视频,运气好的时候能赚到房租,运气不好的时候两个人靠泡面和挂面撑一个月。
      楚仪是他大三实习时认识的,比他还小一届,学的是摄影。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一次校媒的选题会上,楚仪扛着一台半旧的相机走进来,衬衫领子有一边没翻好,头发也有些乱,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拍摄现场狂奔回来的。那次选题会讨论的是一个关于城中村拆迁的专题,其他人都在讨论如何从政策角度切入,只有楚仪说了一句:“我们应该去拍那些人——那些即将搬走的人。拍他们的脸,拍他们的房子,拍他们家门口那棵被砍了一半的树。”林屿晏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有点意思。
      后来他们合作了几次,配合越来越默契。林屿晏负责文字和策划,楚仪负责摄影和后期,两个人像是同一台机器的两个齿轮,咬合得恰到好处。毕业后,楚仪比他早半年离开学校,租了那间地下室,开始接散活。林屿晏毕业后搬过来和他一起干,两个人就这么磕磕绊绊地撑了下来。
      最难的时候是第二年的冬天。那个月他们一个单子都没接到,房租已经拖欠了半个月,房东下了最后通牒。林屿晏把自己的银行卡翻了个底朝天,把所有零钱加起来,还差八百块。楚仪二话不说,把那台陪了他四年的相机挂上了二手网站,卖了九百块。林屿晏问他:“你不是说那台相机是你命根子吗?”楚仪一边数钱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命根子也不能当饭吃啊。等我以后有钱了再赎回来就是了。”后来林屿晏才知道,那台相机楚仪一直没有赎回来——不是不想,是后来有钱了,却再也找不到当初卖掉的那一台了。
      从那以后,林屿晏就认定了这个朋友。不是那种酒肉朋友,是可以一起扛事的那种。是那种就算全世界都塌了,也会和你背靠背站着的那种。
      他们熬过了最难的时期,慢慢地开始有一些稳定的客户。虽然依然不是什么有名的新闻社,但在本地媒体圈里也算有了一个小小的名字。偶尔有人会说“那个屿·仪新闻社,稿子写得不错,照片也拍得好”,这句话能让林屿晏和楚仪高兴好几天。
      工作之余,林屿晏还在写东西。不是新闻稿,是一些别的——短篇小说,散文,有时候是一些说不清是什么体裁的文字。他换了一台新电脑,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名字叫“随笔”,没有再设置密码。他写得很慢,有时候一个月也写不完一篇,但他一直在写。他把那些文字发在一个小众的文学社区上,读者不多,偶尔有几个留言,有人说“写得真好”,有人说“感觉你心里藏着很多事”,他看了也不回复,只是默默地把那些留言截图存下来,存在一个叫“鼓励”的文件夹里。
      他的外貌在这十年里也发生了一些变化。鼻梁上多了一副黑框眼镜——不是装饰,是真的近视了,常年熬夜写稿和盯屏幕的后遗症。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不再是高中时那种微微盖住眉眼的长度,而是剪得更利落,露出额头和眉骨。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干练了一些,也冷淡了一些——那种冷淡不是刻意摆出来的,而是像一层薄薄的壳,在十年的独居生活中慢慢长出来的,用来抵御那些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但他没有摘下过那枚戒指。
      银色的指环依然戴在他的左手中指上,经过十年的佩戴,戒面已经被磨得更加光滑,边缘的棱角也被岁月打磨得圆润了。有人问过他是不是有对象,他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楚仪也问过,被他用同样的方式搪塞了过去。后来楚仪就不再问了,只是偶尔会盯着那枚戒指看两眼,像是在猜测什么,但从不多嘴。
      楚仪不知道林屿晏的过去。他只知道林屿晏是从南方来的,和家人关系不太好,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打拼,有一个从来没提起过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那枚戒指的来历,但他从来不多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不想说的就不说,想说的自然会开口。
      六月的某个下午,楚仪从外面回来,手里举着一张名片,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他把名片往林屿晏桌上一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林哥,你看看这个。”
      林屿晏放下手中的笔,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名片设计得很简洁,深灰色的底色上印着几行白色的字——沈沐阳,云帆市正恒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
      “云帆市的那个大律师,沈沐阳。”楚仪在旁边兴奋地说,完全没有注意到林屿晏表情的变化,“你知道吗,就是他——业内人称‘不败神话’的那个。除了早年刚入行的时候有过几次失误,后面几乎没输过官司。我有个同行去年跟他合作过一次,说他逻辑缜密得可怕,法庭上气场两米八。”
      林屿晏低着头,看着那张名片上那三个熟悉的字,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把名片放在桌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从哪弄到的?”
      “他助理给的。”楚仪说,“我托了好多层关系才搭上线。他下周要在云帆市做一个关于公益诉讼的公开讲座,讲座结束后有媒体专访环节。他助理给了我两个名额——两个!我们都可以去!”
      林屿晏没有说话。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假装在写什么东西。但他的手指握不住那支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洇开成一团黑色的污渍。
      “林哥?”楚仪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事。”林屿晏放下笔,“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楚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他拍了拍林屿晏的肩膀,说了一句“那你今晚早点睡”,然后转身走开了。林屿晏坐在桌前,盯着桌上那张深灰色的名片,盯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名片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把名片放进了抽屉里,没有再看第二眼。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屿晏过得有些恍惚。他照常写稿、改稿、开会、和客户沟通,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但楚仪说他“魂不守舍”了好几次——比如把咖啡杯放在文件上而不是杯垫上,比如开会的时候走神被客户叫了两遍才反应过来。楚仪问他是不是有心事,他说没有,然后低头继续改稿。
      出发去云帆市的那天早上,林屿晏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比十年前短了不少的自己。他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又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左手中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他用拇指转动了一下指环,然后放下手,拿起背包,走出了门。
      飞机落地时是下午三点。云帆市六月的阳光和他记忆中一样炽烈,从航站楼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耀眼的光明。他走出到达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这座城市的空气里有某种他阔别了十年的熟悉气息。潮湿的,温热的,带着南方特有的植物蒸腾出的清香。他站在到达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讲座在一个文化产业园区的报告厅举行。他们到的时候,报告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媒体同行,有法律界人士,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年轻人。林屿晏和楚仪在前排预留的媒体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放下设备,调试好录音笔和相机。楚仪在检查镜头参数,林屿晏则坐在座位上,看着空空的主席台,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讲座准时开始。主持人简短介绍之后,沈沐阳从后台走了出来。
      林屿晏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报告厅里明亮的灯光和涌动的人头,看到了他。
      他变了一些。比以前更成熟了,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眉宇间多了一种沉稳和锐利并存的气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纽扣解开了一颗,看起来既正式又不失随性。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步伐稳健,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场。他在主席台中央站定,目光扫视了一圈台下的观众,微微颔首,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大家好,我是沈沐阳”。
      他的声音也变了一些。比以前更低沉了一些,更稳了,像是一把被时间打磨过的乐器,音色比以前更加厚重。林屿晏坐在台下,听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报告厅里回荡,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既无法跳动,也无法停止。
      讲座的内容是关于公益诉讼的现状与展望。沈沐阳讲得很专业,条理清晰,数据翔实,偶尔穿插一两个办案过程中的小故事,引得台下笑声阵阵。他的台风很好,既有律师应有的严谨和权威,又有一种让人感到亲近的幽默感。林屿晏坐在台下,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讲座内容上,但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台上那个人——他说话时微微挑眉的习惯,他讲到关键处会用手指轻叩桌面的动作,他笑起来时眼角浮现的细纹。那些细纹在他十八岁的时候还没有,是后来长出来的。林屿晏不知道那些细纹是在哪些年月里、因为什么事情长出来的。他不知道这十年里沈沐阳经历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什么都不知道。
      讲座持续了大约一个半小时。结束后是媒体专访环节,工作人员引导记者们转移到隔壁的一间小型会议室。沈沐阳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进会议室,在长桌的主位坐下,助理在旁边帮他整理资料和名片。记者们陆续入座,林屿晏和楚仪也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
      专访开始后,几个大媒体的记者先提问,问题都很专业,涉及法律条文、案件细节和行业趋势。沈沐阳一一作答,回答得滴水不漏,既展现了专业素养,又保持了恰到好处的开放性。林屿晏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问答,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录音笔的线缆,把线缆绕成一个又一个圈,又松开,又绕上。
      楚仪在旁边捅了捅他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林哥,咱们也该问了啊。好不容易拿到名额,不能白来。”
      林屿晏点了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手。沈沐阳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只有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然后微微颔首,示意他提问。
      林屿晏站起来,感觉自己的膝盖有些发软。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中要稳一些:“沈律师您好,我是屿·仪新闻社的林屿晏。请问您认为公益诉讼在未来五年的发展中,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看到沈沐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比刚才更长的一瞬。那一瞬里,他好像在沈沐阳的眼底看到了什么——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颗石子击中,荡开了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但很快,那丝波动就消失了。沈沐阳的表情恢复了平静,眼底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不带任何私人情感的冷静。他开口,声音平稳而专业:“最大的挑战在于公众意识的提升和法律制度的配套完善……”
      林屿晏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说出那些专业的、公式化的词汇,感觉自己像是在隔着厚厚的玻璃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他看到了沈沐阳,听到了沈沐阳,距离不过几米,但他感觉他们之间隔着一道他无法跨越的屏障——那道屏障是由十年的时光、一千公里的距离、无数个没有回应的电话和无数条没有发出的消息砌成的。
      他坐下来,把沈沐阳的回答录进了录音笔里。他低头看着录音笔屏幕上跳动的音频波形,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正在采访一个陌生人的记者——他们之间没有过去,没有共同的回忆,没有那枚戒指的故事,什么都没有。
      专访结束后,记者们陆续散去。有人上前和沈沐阳交换名片,有人拉着他在背景板前合影,有人还在追问一些补充问题。林屿晏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沈沐阳被一群人包围着,应付自如地和每一个人交谈、握手、微笑。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自己的名片,攥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他把名片放回了口袋里。
      他转身,准备离开。
      “林哥?”楚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不去递个名片吗?我看好多人都去了。”
      “……不用了。”林屿晏说,“他应该不缺我们这种小新闻社的合作。”
      楚仪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他耸了耸肩,背起相机包:“那走吧,找个地方吃饭,饿死了。”
      林屿晏跟着楚仪走出会议室,走出报告厅,走到大楼门口。六月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湿热气息。他站在门口,看着停车场里陆续离开的车辆,看着远处天际线上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层,站了一会儿。
      “林哥,走啊。”楚仪在前面喊他。
      他回过神,应了一声,然后迈开脚步,跟了上去。他没有回头。
      而在那栋大楼的某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才放下了手中的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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