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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知情   第二天 ...

  •   第二天林屿晏去上学了。
      其实他不想去。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想起床,不想出门,不想面对任何人和任何事。但他最终还是起来了,刷牙,洗脸,换上校服,走出房间。温萍已经在餐桌旁坐着了,面前放着一杯凉掉的茶,看到他出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粥在锅里。”
      林屿晏应了一声,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旁慢慢地喝完。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只有勺子碰触碗壁的细微声响。林季衡不在家——不知道是去上班了,还是故意避开了。林屿晏没有问。
      他放下碗,站起来,拿起书包:“我走了。”
      温萍点了点头,没有送他。
      他走出家门,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初夏的早晨已经很亮了,阳光刺眼,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闷热,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他走到车棚,解锁自行车,骑了上去。骑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路灯下看了一眼——那个沈沐阳曾经站过无数次的位置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躺在地上。
      他收回目光,用力踩下踏板,头也不回地骑远了。
      到了学校,他把车锁进车棚,往教学楼走去。一路上遇到了几个同班的同学,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冷淡,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没有人知道他这两天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看出他此刻的内心里正翻涌着怎样的风暴。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时,他坐在座位上,摊开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转动着中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数着时间。
      课间的时候,许皓礼从前排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晏哥,你昨天怎么没来?生病了?”
      “……嗯。”林屿晏说。
      “现在好点了吗?”
      “好了。”
      许皓礼看着他,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继续追问。他拍了拍林屿晏的肩膀,说了一句“那就好”,然后转了回去。
      中午,林屿晏没有去食堂。他不饿,也不想在人群中被看到一个人吃饭的样子。他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耳边是同学们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膜传过来的,模糊而遥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他以为是许皓礼,没有抬头。然后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克制的平静:“林屿晏。”
      他抬起头。是应观澜。
      应观澜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和平常一样沉稳,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看着林屿晏,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依然很低:“沈沐阳今天没来上学,你知道吧?”
      林屿晏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我知道。”
      “他请假了。请了一周。”
      林屿晏没有说话。他等着应观澜继续说。应观澜没有让他等太久——他低下头,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屿晏整个人僵在原地的话:“李熳昨天去他家看过他了。他的左耳听不太清了。”
      林屿晏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他的耳边开始嗡嗡作响,周围的声音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应观澜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左耳听不太清了,左耳听不太清了,左耳听不太清了。
      他想起了那声清脆的响声。想起了沈沐阳的头偏向一侧的样子。想起了他用手背碰了一下脸颊,然后放下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当时以为那一巴掌只是打红了脸,过两天就会消下去。他不知道那一巴掌会让他听不见。他不知道。
      “……到什么程度?”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李熳没说太细,只说让他去医院检查一下,应该能恢复,但需要时间。”应观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林屿晏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似于同情的东西,“他让我转告你——别担心,他没事。”
      林屿晏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双手。左手的中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冷的光。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它摘了下来,握在手心里。金属的温度被他的掌心焐热了,变得温热的,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在他的掌心里跳动。
      他握了很久。
      然后他把戒指重新戴回了手指上。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
      应观澜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林屿晏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林屿晏坐在座位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很久没有动。
      下午的课,他上得浑浑噩噩。老师在讲台上讲的内容从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没有留下。他的目光不时飘向窗外——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窗外的树叶在风中翻动着,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像一片片闪烁的鱼鳞。
      放学铃响起时,他第一个走出了教室。他没有去车棚,而是走出了校门,站在路边,拿出手机,拨出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但依然带着笑意:“喂?”
      林屿晏握着手机,站在校门口的人流中,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他没有动。他听着电话那头沈沐阳的呼吸声,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的耳朵,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沈沐阳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应观澜告诉你的?”
      “嗯。”
      “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暂时性的听力下降,医生说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沈沐阳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别担心。”
      林屿晏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他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在哪?”
      沈沐阳也沉默了一下:“……我在家。”
      “哪个家?”
      沈沐阳没有回答。
      林屿晏明白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星星呢?”
      “星星在我旁边。它很想你。”
      林屿晏握着手机,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他抬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然后他说:“我也想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林屿晏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沈沐阳的声音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点沙哑:“……我知道。我也是。”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屿晏说:“你好好休息。我会去找你的。”
      “好。”
      林屿晏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他站在校门口,看着街道上往来的人和车,看着路边的树在风中摇晃,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空。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向车棚,解锁自行车,骑上了回家的路。
      骑到一半的时候,天空开始下雨了。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密的、绵绵不绝的夏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停下来躲雨,继续骑着,雨水打湿了他的校服和头发,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骑到小区门口时,放慢了速度。他看了一眼路灯下那个位置——空荡荡的,雨水在地面上积起了一小片水洼,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他没有停下来,继续骑了过去。
      回到家,温萍看到他浑身湿透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去拿干毛巾:“怎么淋成这样?没带伞吗?”
      “……忘了。”林屿晏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
      “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林屿晏应了一声,走进浴室。他脱下湿透的校服,站在淋浴喷头下,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水很热,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他闭上眼睛,让水流冲刷过他的脸,脑海里又浮现出沈沐阳的脸——他被打了一巴掌后偏过去的头,他用手背碰了一下脸颊的样子,他出门前没有回头的背影。
      他睁开眼,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干衣服。他走出浴室时,温萍已经做好了晚饭,摆在桌上。他走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两个人安静地吃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着窗户。
      吃到一半,温萍忽然放下筷子,开口了:“小晏。”
      林屿晏抬起头。
      温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挣扎的神情。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妈不是不爱你。妈妈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屿晏看着她,看着她眼角新增的细纹,看着她鬓边若隐若现的白发,看着她那双写满了疲惫和担忧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知道。”他说。
      温萍没有再说话。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屿晏的碗里。林屿晏低头看着那块排骨,沉默了一下,然后把它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排骨烧得很入味,肉质软烂,酱香浓郁。是林屿晏以前最喜欢吃的做法。他嚼着那块排骨,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和沈沐阳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他一条一条地翻过去,像是在翻阅一段属于他们的历史。他看到沈沐阳发的那句“放学等你”,看到他回的“嗯”。
      他翻到最底部,看到了他们之间的第一条消息。那是高二刚开学不久,沈沐阳通过班级群加了他的好友,发了一句“你好,我是二班的沈沐阳”。他当时没有回复。过了几个小时,沈沐阳又发了一条:“我没有恶意,就是想认识你一下。”
      他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出了聊天界面,关掉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最后彻底停了。他又听到隔壁房间里温萍翻身的声响,听到客厅里时钟的滴答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的两边开满了紫色的牵牛花,在夜色中轻轻摇曳。沈沐阳走在他前面,距离不远不近,他伸出手就能够到。他伸出手,却怎么也碰不到沈沐阳的肩膀。他加快脚步,沈沐阳也加快脚步。他开始跑,沈沐阳也开始跑。他追不上他。
      他醒来时,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他躺在床上,看着那道光影,躺了很久,然后坐起来,开始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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