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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发现   那天其 ...

  •   那天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
      五月中旬的傍晚,天已经长了,放学时太阳还挂在天边,把整条街道染成暖融融的金色。林屿晏和沈沐阳照常一起骑车回家,路过那家熟悉的糖葫芦摊时,沈沐阳停下来买了两串草莓的,递给林屿晏一串。林屿晏接过来,咬了一口,冰糖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们推着车走完了最后一段路,在小区门口把最后一口糖葫芦吃掉,竹签扔进垃圾桶,然后并肩走上楼。
      一切都很正常。和过去的无数个傍晚一样正常。
      林屿晏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星星已经在门后兴奋地挠门了。他转动钥匙,推开门,弯下腰准备迎接星星扑上来的热情迎接——然后他愣住了。
      玄关的灯亮着。地上放着一双不属于他的皮鞋和一双女士高跟鞋。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直起身,看到客厅里的人时,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林季衡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在看手机。温萍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相册,似乎在翻看旧照片。听到开门声,两个人都抬起头来,看向玄关的方向——然后他们的目光落在了林屿晏身上,又落在了他身后正要跟进来的沈沐阳身上,最后落在了林屿晏和沈沐阳还握在一起的手上。
      林屿晏顺着他们的目光低下头,看到了自己和沈沐阳交握的手。他的手指条件反射地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但已经晚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电视里的新闻还在继续播报,女主播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却没有人去听她在说什么。林季衡的脸在看到他们交握的双手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像是有一层冰霜从他的眉心开始蔓延,迅速覆盖了整张面孔。温萍手里的相册停在某一页,她的手悬在半空中,目光定在林屿晏和沈沐阳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上,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林屿晏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复杂的震动。
      沈沐阳最先反应过来。他往前迈了半步,微微侧身,挡住了林屿晏半个身体,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恭敬了许多:“叔叔阿姨好,好久不见。”
      没有人回应他。
      林季衡放下手机,站起来。他没有看沈沐阳,目光直直地盯着林屿晏,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喜怒:“小晏,你过来。”
      林屿晏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脚像是钉在了原地。他能感觉到沈沐阳的身体微微绷紧了,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犬,但他没有回头看沈沐阳,只是看着父亲那张冰冷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温萍也站了起来。她把相册合上,放在茶几上,声音比林季衡柔和一些,但那种柔和里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小晏,这位是你的同学吧?这么晚了,让人家先回去吧。”
      “他不是——”林屿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不是来玩的,他——”
      “林屿晏。”林季衡的声音打断了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先让他回去。我们谈谈。”
      沈沐阳没有等林屿晏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屿晏旁边,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依然恭敬,但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坚定:“叔叔阿姨,我叫沈沐阳,是小晏的同学,也是他的男朋友。我知道这件事可能让你们很意外,但我——”
      “你说什么?”林季衡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个度。
      沈沐阳没有退缩,重复了一遍:“我是他的男朋友。”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林季衡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沈沐阳的衣领,把他往门口的方向拽。沈沐阳没有反抗,被拽着踉跄了几步,但他依然侧着头,看着林屿晏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他还安全。
      “爸!你放手!”林屿晏冲上去,试图拉开父亲的手。他的手刚碰到父亲的手臂,就被一把甩开了。林季衡的力气比他想象中大得多,那一甩让他重心不稳,后背撞在了玄关的鞋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季衡!你干什么!”温萍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带着惊慌。
      沈沐阳看到林屿晏被甩开,眼神瞬间变了。他挣开了林季衡的手——他的力气比林季衡想象中大,挣脱的动作干净利落——然后快步走到林屿晏身边,扶住他的手臂,低头快速地问了一句:“撞到哪里了?”
      林屿晏摇了摇头,推开他的手,站直了身体。他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母亲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切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几分钟前他还在和沈沐阳分着吃一串糖葫芦,还在想着晚上要吃什么,还在计划着周末要不要带星星去公园——而现在,他的世界像是被人从手中夺走,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后面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了。
      记忆变成了一堆碎片,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反射着不同的画面,却拼凑不出完整的轮廓。他记得沈沐阳一直在说话——声音很稳,一字一句地解释着什么,像是在努力用语言筑起一道防线。他记得父亲的声音越来越高,夹杂着一些他从未听过的话语——“变态”“丢人”“你懂什么”——那些词语像刀子一样飞过来,有些扎在了他身上,有些扎在了沈沐阳身上。他记得温萍哭了,眼泪从她的脸上滑落,她捂着脸,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声响起得很突然,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忽然断裂,在嘈杂的争吵声中格外清晰。他转过头,看到沈沐阳的头偏向一侧,脸颊上浮起一道清晰的红痕。林季衡站在他面前,手还举在半空中,手掌张开着,微微颤抖。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沈沐阳慢慢地转回头。他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然后放下手,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好像那一巴掌并没有打在他脸上一样。他看了林季衡一眼,又看了温萍一眼,然后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依然平稳:“叔叔阿姨,今天打扰了。我先走了。”
      他转身,弯腰抱起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星星已经被吓得缩进了鞋柜旁边的角落里,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浑身颤抖——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林屿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追出去。他的身体已经往那个方向倾斜了,但温萍拉住了他的手臂,力气不大,却像是铁钳一样箍住了他:“小晏,你不能走。”
      他被拉回了客厅。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他的父母。林季衡已经冷静了一些,但脸上的怒气依然没有完全消退,像是一团被压制的火焰,随时可能重新燃烧起来。温萍的眼眶还红着,手里攥着一张纸巾,不停地揉着,纸巾已经被揉烂了,碎屑落在她的裙摆上。
      “你跟那个沈沐阳,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温萍问,声音沙哑。
      林屿晏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中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他没有把它藏起来,就那么光明正大地戴着,像是一个无声的宣告。
      “……高二下学期。”他说。
      “多久了?”
      “快两年了。”
      温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这个答案比她想象中要长得多。林季衡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是他逼你的吗?”温萍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光芒,“小晏,你跟妈妈说实话——是不是他强迫你的?是不是他用什么手段威胁你——”
      “不是。”林屿晏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没有逼我。是我自愿的。”
      “你懂什么自愿!”林季衡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桌面上,“你才多大?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你知道什么是感情?你被人骗了还不知道!”
      林屿晏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他低下头,继续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有被骗。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那天晚上的谈话持续了很久。翻来覆去,无非是那几个问题——是不是被逼的、能不能改、愿不愿意和沈沐阳断绝来往。林屿晏的回答始终如一:不是被逼的、不能改、不愿意。他的回答像一块坚硬的石头,无论父母的言语如何像浪潮一样拍打过来,他都寸步不让。
      最后,林季衡摔了一个杯子。玻璃碎片溅了一地,在灯光下闪着锋利的光。温萍尖叫了一声,然后捂着脸哭了起来。林屿晏坐在沙发上,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看着母亲颤抖的肩膀,看着父亲气得发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他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晚上的画面——沈沐阳被打的那一巴掌,他偏过去的头,他脸上那道清晰的红痕,他抱着星星走出门时的背影。他想起沈沐阳出门前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他不知道沈沐阳是不敢回头,还是不能回头。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沐阳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下午——沈沐阳发了一句“放学等你”,他回了一个“嗯”。他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发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发什么。最后他只是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星星还好吗?”
      依然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沈沐阳洗发水的味道——他上周刚换了一个牌子,说是“草木香型,特别好闻”。林屿晏当时还说了一句“什么味道都一样”,现在他却拼命地嗅着那个味道,好像那是他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他走出房间时,林季衡和温萍已经坐在餐桌旁了。桌上摆着早餐——粥、油条、煮鸡蛋,和以前一样。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林屿晏在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油条,低头慢慢地吃着。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一团没有味道的棉花。
      吃到一半,林季衡放下筷子,开口了:“我和你妈商量过了。高考之前,我们先不谈这件事。你专心备考,其他的等考完再说。”
      林屿晏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是——”林季衡的语气加重了一些,“这段时间,你不准再和那个沈沐阳来往。放学准时回家,不许在外面逗留。我会跟你班主任打招呼,让他帮忙盯着。”
      林屿晏抬起头,看着父亲。他想说“你凭什么”,想说“你没有权利干涉我的生活”,想说“我已经十八岁了,我可以自己做决定”。但他看到温萍红肿的眼眶和她面前那碗几乎没有动过的粥,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继续吃那根油条。
      油条已经凉了,嚼在嘴里又硬又韧,像一根冷掉的橡皮筋。
      他没有再说话。
      那天他没有去学校。温萍帮他请了假,说他身体不舒服。他躺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林季衡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温萍在厨房里洗碗,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持续了很久,比平时长得多。星星不在家,家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和沈沐阳的对话框。昨晚发出去的两条消息依然没有回复。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我没事。”
      依然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沈沐阳被打的那一幕——那声清脆的响声,他偏过去的头,他脸上那道清晰的红痕。他想起沈沐阳出门前没有回头看他。他想起沈沐阳抱着星星走出门时,星星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样子。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裹在一片黑暗中。
      第三天,沈沐阳终于回消息了。只有一行字:“我没事,星星也没事。你先好好考试,别担心我。”
      林屿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回很多话——想问他脸上的伤怎么样了,想问他现在住在哪里,想问他和星星有没有地方去,想问他还好吗,想问他们还能见面吗。但最后,他只是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然后他打开练习册,拿起笔,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的阳光和往常一样明亮,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什么不同。
      但一切都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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