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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高考 距离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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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高考还有十九天的时候,学校里开始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气氛。
那种气氛很难形容——像是所有人都被一根看不见的弦绷紧了,每个人都在努力表现得和平时一样,但那种努力本身就显得有些用力过猛。走廊里的脚步声变快了,课间的说笑声变少了,食堂里排队打饭的队伍依然拥挤,但很少有人闲聊,大多数人手里都攥着一本小册子或者几张折叠的笔记,低着头念念有词。连平时最闹腾的几个男生都安静了许多,偶尔有人开一句玩笑,笑声也会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几圈涟漪后就迅速消失了。
林屿晏也在这种气氛中度过每一天。他和所有人一样,听课、做题、考试、纠错,循环往复,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他的作息变得极其规律——早上六点四十起床,七点二十出门,七点五十到校,中午在教室里趴二十分钟,下午五点半放学,回家后吃完饭继续学到十一点半,然后洗澡睡觉。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粘贴,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波澜。
唯一的变量是沈沐阳的消息。
沈沐阳请了一周的假之后回来上学了。他回来那天,林屿晏在走廊里看到了他——他正从二班门口走过,手里拿着一本书,侧脸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林屿晏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背影。沈沐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走进教室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短暂地交汇了一瞬。沈沐阳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一样——然后转身走进了教室。
林屿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也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教室。
他们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林季衡那天之后虽然没有再提起沈沐阳,但林屿晏知道,父亲一定和班主任打过招呼了。他不想给沈沐阳惹更多的麻烦,沈沐阳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默契地保持着距离——不再一起吃饭,不再一起放学,不再在课间见面。他们在同一个校园里,相隔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但沈沐阳还是会给他发消息。每天晚上十点左右,林屿晏的手机屏幕会亮起,显示一条来自沈沐阳的消息。有时候是一句“今天做了道不错的物理题,感觉你可能会卡,我把思路发给你”,有时候是一张星星的照片——星星趴在某个陌生的地板上,看起来有些没精打采——配文是“它想你了”。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他自己拍的天空,或者一杯奶茶的照片,或者一个简单的“晚安”。
林屿晏每条都会回复。回复的内容也很简单,有时候是一个“嗯”,有时候是一个“好”,有时候是一张他自己书桌的照片——台灯下摊开的练习册和笔,作为“还在学”的证据。这些简短的对话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像是一条细细的线,在黑暗中连接着两端,微弱但从未断裂。
有一天晚上,沈沐阳发来了一条消息:“我今天去医院复查了。”
林屿晏几乎是秒回:“医生怎么说?”
“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个多月应该就能完全正常了。”
林屿晏看着那行字,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那就好。”
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对不起。”
沈沐阳的回复很快就到了:“你道什么歉?”
林屿晏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说的是——对不起,是因为我你才会被打。对不起,是因为我你的耳朵才会受伤。对不起,是因为我你才会被卷入这场风暴。对不起,我让你一个人面对了这么多。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有打出来,因为它们太沉重了,沉重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去表达。
沈沐阳似乎看懂了他的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了一条消息:“林屿晏,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不管是认识你,还是跟你在一起,还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所以你也不用替我后悔。”
林屿晏看着那行字,在台灯下坐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回复那条消息,但他把它截图保存了下来,存进了一个名为“沈沐阳”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已经存了很多东西——沈沐阳发过的照片、沈沐阳写过的便签的照片、他们聊天记录的截图。像是一个秘密的宝库,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藏在手机的深处,不让任何人看到。
日子继续向前流淌。倒计时从十九天变成十五天,从十五天变成十天,从十天变成七天。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绷,有人开始失眠,有人开始掉头发,有人在模考中崩溃大哭,有人在课间趴在桌上睡着后被人叫醒时一脸茫然。老师们也不再施加更多的压力,反而开始说一些“放轻松”“正常发挥就好”之类的话,但越是这么说,有些人就越紧张。
林屿晏反而平静了下来。那种平静来得毫无征兆——不是想通了什么,也不是做好了什么准备,只是一种单纯的、像是被掏空了所有情绪之后的真空状态。他不紧张,也不兴奋,不焦虑,也不期待。他只是每天按时起床,按时上学,按时做题,按时睡觉,像一台运行平稳的机器,既不加速也不减速,只是匀速地向前运转。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了。最后一天放学的时候,班主任傅婧夕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坐了整整三年的学生,沉默了很久,然后只说了一句话:“该讲的我都讲过了。你们好好考,别有压力。”她说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了一片,最后全班都站了起来,鼓掌鼓了很久。傅婧夕站在讲台上,眼眶有些红,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挥了挥手,说了一句“走吧”,然后转身擦了一下黑板。
林屿晏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到处都是人,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互相在校服上签名留念。他穿过那些人群,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夕阳挂在天边,将整座校园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片他待了三年的校园,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看着花坛里盛开的花朵,看着天空中飞过的鸟群,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车棚。
他骑到校门口的时候,放慢了速度。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沈沐阳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他骑过来,直起身,冲他笑了一下。那是他们冷战——或者说被迫保持距离——以来,沈沐阳第一次在校门口等他。
林屿晏停下车,单脚撑地,看着他。
沈沐阳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夕阳从他的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看起来瘦了一些,但精神状态还不错,眼睛依然是亮的。他看着林屿晏,笑了一下,然后说:“高考加油。”
林屿晏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也是。”
“考完之后,我有话想跟你说。”
“现在不能说吗?”
沈沐阳摇了摇头:“现在说了会影响你考试。考完之后再说。”
林屿晏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然后重新踩上踏板,骑了出去。骑了几米远之后,他听到沈沐阳在身后喊了一声:“林屿晏!”
他回过头。
沈沐阳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夕阳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脸有些模糊。但他声音很清晰,清晰地穿过傍晚的空气,传到林屿晏的耳朵里:“不管考成什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
林屿晏看着他,握着车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向前骑去。他没有回头,但他把沈沐阳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是把它收进了一个安全的角落,和那些截图、那些照片、那些聊天记录放在一起。
高考前两天,林屿晏没有出门。他待在家里,把所有的课本和笔记重新翻了一遍,重点看那些容易出错的地方。星星趴在他脚边,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睡。温萍这两天请了假,在家陪他,但也不怎么打扰他,只是定时给他送水和水果,偶尔站在门口看他一眼,然后又默默走开。
高考前一天晚上,林屿晏洗完澡,躺在床上,准备早点睡觉。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怪的清醒——他的身体很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活跃,像是一台关不掉引擎的机器,在黑暗中嗡嗡地运转着。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坐起来,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沈沐阳今晚没有发消息过来——大概是怕打扰他休息。
他放下手机,重新躺下来。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听到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听到隔壁房间里温萍翻身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开始数羊,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意识终于开始模糊起来。
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听到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想睁开眼睛去看,但眼皮太重了,重到抬不起来。他想,大概是错觉吧。然后他就沉入了睡眠中。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沈沐阳,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消息内容只有四个字:“晚安,晏晏。”
林屿晏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起床,刷牙,洗脸,吃早饭。吃完早饭后,他检查了一遍准考证、身份证、文具袋,确认所有东西都带齐了,然后背上书包,走出了家门。
温萍送他到门口:“东西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
“再检查一遍。”
“……带齐了。”
温萍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珍贵的物品:“去吧。妈妈在家等你。”
林屿晏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看到温萍还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电梯门合上了,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他站在电梯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文具袋。和过去的无数个上学的早晨看起来没什么区别。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他人生中很重要的一天。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单元门,初夏的阳光迎面扑来,带着早晨特有的清新和温暖。天空很蓝,万里无云,是一个适合考试的好天气。他走向车棚,解锁自行车,骑了上去。
骑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路灯下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他收回目光,用力踩下踏板,向着学校的方向骑去。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夏天特有的、混合着青草和尘土的气息。他骑着车,穿过一条又一条熟悉的街道,路过那家糖葫芦摊——早上没有开门——路过那棵他们曾经一起看过的梧桐树,路过那个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路口。每经过一个地方,他的脑海里就会闪过一个画面——沈沐阳笑着递给他一串糖葫芦的样子,沈沐阳站在梧桐树下等他的样子,沈沐阳在路口回头冲他挥手的样子。
他骑到学校门口时,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考生和家长。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最后几分钟还在翻看笔记。他把车锁好,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学校的大门——他在这里度过了三年,今天将是他在这个校园里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了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