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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等你回来 ...

  •   周六下午,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沈棠音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演算着最后一道大题。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出"谢锦年"三个字,后面跟着"语音通话"的提示。

      她愣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他们很少打电话,大多数是发消息。语音通话,这是第一次。

      她拿起手机,跑到阳台,关上了推拉门。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有小孩在骑自行车,声音嘈杂,但比屋里安静。

      "喂?"

      "在干嘛?"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更低一些,带着电流的沙沙声。

      "写作业,"她说,"数学最后一题。"

      "难吗?"

      "还行,"她说,"辅助线画错了,重来。"

      "画在圆外,"他说,"我之前跟你说过。"

      "我知道,"她说,"刚才忘了。"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他在换姿势,或者翻书的声音。沈棠音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你那边好吵,"他说。

      "楼下有人,"她说,"我在阳台。"

      "不热吗?"

      "还行,"她说,"有风。"

      他们聊了一会儿,漫无目的。他说今天去看了年糕,长大了不少,会跑了。她说今天的作业很多,可能要写到晚上。他说他们班在准备毕业典礼,在排一个合唱节目。她说她们班也在准备期末考试,气氛很紧张。

      "你……"他顿了顿,"你毕业后想考哪个高中?"

      "还没想好,"她说,"成绩够上哪个就上哪个。"

      "我想考一中,"他说,"但可能够不上。"

      "你物理那么好,"她说,"肯定够。"

      "化学太差,"他说,"拉分。"

      沈棠音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他说过的话,"少年轻狂是差生的代名词"。他总是这样,把自己放在很低的位置,好像已经预见了失败。

      "还有一年呢,"她说,"可以补。"

      "嗯,"他说,"我尽量。"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沈棠音看了看屏幕,还在通话中,信号也很好。

      "谢锦年?"

      "在,"他说,"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他停住了,"没什么。你继续写作业吧,我不打扰你。"

      "没事,"她说,"快写完了。"

      "还是写吧,"他说,"等会儿再说。"

      "行,"她说,"等会儿发消息。"

      "好。"

      她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他有什么话想说,但又咽回去了。是什么话?关于毕业,关于未来,关于……

      她摇摇头,走回房间。数学题还在等着她,辅助线要画在圆外。

      写完作业已经是晚上七点。沈棠音瘫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发现谢锦年发来几条消息。

      "写完了吗?"

      "在干嘛?"

      "?"

      她回复:"刚写完,累死了。"

      他秒回:"吃饭没?"

      "没,等会儿吃。"

      "我也是,"他说,"我妈还没回来。"

      他们开始闲聊,像往常一样。他说年糕今天咬了他的拖鞋,她说今天的数学题比昨天简单。他说毕业典礼要穿白衬衫,她说她们班也在订班服。

      然后,屏幕上突然跳出四个字。

      "我喜欢你。"

      沈棠音愣住了。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打什么。

      是真的吗?还是开玩笑?还是……

      她想起下午的电话,想起他说"我在想事情"时的停顿。那时候他想说的,就是这个吗?

      "真的?"她回复。

      "当然是真的。"

      "不信。"

      "真的,"他又发了一遍,"我喜欢你。"

      沈棠音的心跳得很快,但脑子很清醒。太快了,太突然了,太不像他了。他从来不会这样直接,从来不会这样急切。他总是淡淡的,欠欠的,绕来绕去,叫她名字,逗她笑,但从不正面说什么。

      "你……"她打字,又删除,又打字,"你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就是想说。"

      "突然想说?"

      "嗯,"他说,"突然想说。"

      沈棠音看着屏幕,不知道该相信还是不该相信。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你对我这么好,我真的会多想"。那时候她以为他在开玩笑,或者是在试探。现在他真的说了,她却不敢信了。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骗你的,其实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你不会信了吧?"

      沈棠音愣住了。真心话大冒险?他和别人在一起?在玩这个游戏?那刚才的电话,刚才的"等会儿再说",都是铺垫吗?

      "你和谁玩?"她打字,手指有些发抖。

      "朋友,"他说,"你不认识。"

      "哦。"

      "你不会真信了吧?"他又问,"我喜欢你?"

      "没有,"她说,"我知道是游戏。"

      "那就好,"他说,"我还怕你当真。"

      沈棠音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阳台的推拉门没关,夜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的热气。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或者两者都有。

      "我讨厌真心话大冒险,"她打字。

      "为什么?"

      "因为,"她说,"分不清真假。"

      "真假重要吗?"

      "重要,"她说,"很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沈棠音盯着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出现又消失。

      "对不起,"他终于说,"我不该玩这个。"

      "没事,"她说,"游戏而已。"

      "嗯,"他说,"游戏而已。"

      他们没再聊下去。沈棠音说要去吃饭了,他说好。她说晚安,他说晚安。对话结束,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夜风的声音。

      但她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那个电话,想起他说"我在想事情"时的停顿。那时候他想说的,到底是什么?是真的喜欢,还是真心话大冒险的铺垫?或者两者都有,只是他选择了后者?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我喜欢你"那四个字,即使是游戏,也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而"骗你的"那三个字,即使是真的,也让她感到某种说不清的失落。

      周一上学,沈棠音在校门口执勤。红色的袖章套在手臂上,她手里拿着扣分本,目光却越过人群,寻找那个白色的身影。

      谢锦年来了,背着黑色的书包,白色的校服衬衫,和往常一样。他看见她,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早,"他说。

      "早,"她说,声音很淡。

      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早读铃响了。他走进校门,留下一个白色的背影。

      那天他们没有再说话。课间操的时候,她在操场上看见他,站在初三的队伍最后面,白色的衬衫在阳光下很显眼。他没有往她这边看,但她知道他知道她在看他。

      下午放学,沈棠音值日,打扫完教室已经是五点半。她背着书包下楼,在楼梯口遇见了谢锦年。

      他靠在墙上,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等人。

      "你……"她停下脚步,"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他说,抬起头,"有事问你。"

      "什么事?"

      "周六晚上,"他说,"你生气了吗?"

      沈棠音愣了一下。生气?她应该生气吗?因为他玩了真心话大冒险,因为他说了"我喜欢你"又说是假的,因为她分不清真假?

      "没有,"她说,"游戏而已,我生什么气。"

      "但你那天说'讨厌真心话大冒险',"他说,"你说分不清真假很重要。"

      "是重要,"她说,"但我没生气。"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痕迹。沈棠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边缘有些脏了。

      "你想不想知道,"他突然说,"我是和谁玩的?"

      "不想,"她说,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愣住了。沈棠音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会回答得这么快,这么干脆。但她真的不想知道。不想知道他和谁在一起,不想知道那个"朋友"是男是女,不想知道他们是在哪里玩的,怎么玩的。

      "为什么?"他问。

      "因为,"她说,"不重要。"

      "不重要?"

      "嗯,"她说,"游戏而已,和谁玩都不重要。"

      谢锦年看着她,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惊讶,像是失望,又像是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我走了,"他说,"我妈等我吃饭。"

      "嗯,"她说,"再见。"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沈棠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才慢慢往下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不想"。也许是害怕,害怕知道答案,害怕那个"朋友"是女生,害怕他们玩的时候很亲密,害怕自己会在意。

      也许只是累了,累了去猜,累了去分辨真假,累了去追逐一个永远抓不住的影子。

      从那之后,谢锦年变得安静了。

      他还是会在社团课上和她说话,还是会偶尔在走廊上叫她名字,但不再绕来绕去,不再敲她的后脑勺,不再追着她跑上跑下。他像是收敛了所有的"欠",变回了最初那个冷淡的、话少的、总是"嗯""哦"的少年。

      沈棠音有些不习惯,但没有说什么。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期末考试临近,作业越来越多,她没有时间再去想他到底怎么了。

      直到最后一次社团课。

      那是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二,天气很热,蝉鸣声震耳欲聋。合唱社的教室里,风扇呼呼地转着,吹起桌上的谱子。

      老师宣布,这是本学期的最后一次课,也是初三成员的最后一次课。下个月,他们就要毕业了。

      教室里有些骚动,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交换联系方式,有人在偷偷抹眼泪。沈棠音坐在座位上,看着谢锦年。他坐在角落,白色的衬衫,低着头,在谱子上写着什么。

      课间休息的时候,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出来一下,"他说,"有话跟你说。"

      沈棠音跟着他走出教室,来到走廊的窗边。阳光很烈,把地板照得发白,空气里浮动着热浪。

      "我要毕业了,"他说,没有看她,看着窗外。

      "我知道,"她说。

      "以后,"他顿了顿,"可能见不到了。"

      "嗯。"

      "但我会回来,"他说,转过头,看着她,"毕业后我回来看你。"

      沈棠音愣住了。他说什么?回来看她?什么意思?

      "什么?"她问。

      "我说,"他靠近了一些,声音放低,"毕业后我回来看你。记好了。"

      "我……"

      "没听清?"他问,"我再重复一遍。"

      他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很轻,带着呼吸的温度:"毕业后,我回来看你。记好了,沈棠音。"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沈棠音站在原地,感觉血液在耳膜里轰鸣。他说了,他说他会回来。一个确定的、不容置疑的、承诺一样的字眼。

      "你……"她张了张嘴,"你说真的?"

      "真的,"他说,"不是游戏,不是真心话大冒险,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我欠你的还没还完。"

      "欠我什么?"

      "我说过我欠你一顿早餐,欠你一次让你追上,欠你……"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欠你一个正式的告别,我都记得。"

      沈棠音想起他说过的话,在那个真心话大冒险的夜晚。原来他记得,原来他一直记得,原来他说的"欠",不是随口一说。

      "你不用……"她说,"不用特意回来。"

      "我想回来,"他说,"我想见你。"

      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吹起他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画。

      "谢锦年,"她说。

      "嗯?"

      "我记下了,"她说,"你说你会回来,我记下了。"

      他笑了笑。

      "好,"他说,"等我。"

      上课铃响了,他转身走回教室。沈棠音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白色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是一只即将飞走的鸟。

      她记下了。毕业后我回来看你。八个字,像是某种咒语,某种约定,某种让她愿意等待的理由。

      毕业典礼那天,沈棠音没有去。

      她在教室里上课,听着窗外的喧闹声,想象着操场上的场景。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裤,红色的地毯,还有他,站在人群里,可能正在唱歌,可能正在拍照,可能正在和别人告别。

      她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字。不是信,只是一些零散的话。关于第一次见他,关于他叫她名字,关于年糕,关于真心话大冒险,关于他说"毕业后我回来看你"。

      写完后,她把它折起来,夹进日记本里。也许等他回来,她可以给他看。也许不会,也许这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晚上,□□上弹出他的消息:"毕业了。"

      "恭喜,"她回复。

      "今天没看见你,"他说。

      "要上课,"她说,"去不了。"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来找你了。"

      沈棠音愣了一下,跑到窗边。楼下空无一人,只有路灯亮着,把树影照得像水墨画。

      "骗你的,"他说,"我已经在家了。"

      "……你很欠。"

      "嗯,"他说,"我很欠。"

      他们聊了一会儿,关于毕业典礼,关于暑假,关于即将到来的高中生活。他说他可能去二中,不是一中,化学还是太差。她说她会努力,争取考上一中,或者二中。

      "那我们可以上一个高中,"他说。

      "可能吧,"她说。

      "不是可能,"他说,"我会努力。"

      沈棠音看着那行字,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他会努力。为了和她上一个高中,他会努力。这不是承诺,但比承诺更重。

      "谢锦年,"她说。

      "嗯?"

      "你那天说的,"她打字,"真心话大冒险,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棠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以为这个问题太过尖锐,太过直接,太过不合时宜。

      "是真的,"他终于说,"也不是真的。"

      "什么意思?"

      "游戏是真的,"他说,"但那句话,是我自己想说的。"

      沈棠音愣住了。游戏是真的,但话是自己想说的。所以他确实在玩真心话大冒险,但"我喜欢你"不是游戏的惩罚,是他借游戏的机会,说出了真心话?

      "那你为什么……"她打字,"为什么说是假的?"

      "因为,"他说,"你说你不信。"

      她说她不信任。在他发出那四个字之后,她说"不信"。所以他退缩了,用"骗你的"来保护自己,来保护她,来保护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不确定的关系。

      "如果我说信呢?"她问。

      "没有如果,"他说,"你已经说了不信。"

      "那现在呢?"

      "现在?"他顿了顿,"现在不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我已经说了我会回来。这比'我喜欢你'更重,不是吗?"

      沈棠音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说得对,"我会回来"比"我喜欢你"更重。喜欢是一时的情绪,回来是一世的承诺。他选择了后者,选择了用行动代替语言,选择了等待而不是追逐。

      "嗯,"她说,"更重。"

      "所以,"他说,"等我。"

      "好,"她说,"我等你。"

      窗外,夜风习习,蝉鸣声此起彼伏。她想起他说"毕业后我回来看你"时的认真,想起他说"等我"时的坚定,想起他说"这比'我喜欢你'更重"时的坦然。

      她会等的。等他回来,等他兑现承诺,等他给她那个正式的告别,或者,正式的开始。

      一年后。也许更久。但她愿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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