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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年少轻狂 ...

  •   六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泼洒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梧桐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蝉鸣声从清晨响到黄昏,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甜腻的香气。

      沈棠音站在校门口,红色的袖章套在手臂上,上面印着"文明监督员"四个字。她手里拿着扣分本,目光却越过排队进校门的人群,落在远处的教学楼。

      初三的教学楼在另一边,隔着半个操场。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再过几分钟,他就会从那个方向走来。

      "棠音,专心点!"同组的男生用手肘碰了碰她,"主任看着呢。"

      沈棠音收回目光,低头在扣分本上画了一道。早读铃响了,校门即将关闭,最后几个学生匆匆跑进来。

      然后她看见了他。

      谢锦年背着黑色的书包,白色的校服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他走得不快,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一袋早餐。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同学,"沈棠音走过去,声音很稳,心跳却很快,"校门口不许带早餐进去。"

      谢锦年停下脚步,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阳光下眯了眯,琥珀色的,像是透明的蜜糖。

      "文明监督员?"他挑了挑眉。

      "嗯,"沈棠音伸出手,"早餐没收,或者你在这里吃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她。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她意想不到的事——他把早餐塞进了她手里。

      "送你了,"他说,"正好没胃口。"

      沈棠音愣住了,手里突然多了一袋还温热的豆浆和包子。她想要还给他,但他已经转身走进了校门,只留下一个白色的背影,和一句飘在空气里的话:"下次还我。"

      同组的男生凑过来:"你认识他?"

      "不认识,"沈棠音把早餐塞进书包,"随便罚的。"

      那袋早餐最终没有还回去。沈棠音在□□上问他多少钱,他说"不用了",然后转移了话题。

      "你们班有人想认识你,"沈棠音打字,手指有些发抖,"想找你写同学录。"

      "谁?"

      "一个女生。"

      "名字?"

      "……暂时保密。"

      谢锦年没有再问。他发来一个"哦",然后下线了。沈棠音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不知道他是信了还是没信,是好奇还是无所谓。

      但她必须拿到他的同学录。六月底就是毕业典礼,他就要离开这所学校了。她想要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他随手写下的几句话,哪怕只是他字迹的拓印。

      第二天,她又在门口执勤。谢锦年今天没有带早餐,空着手走过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同学录,"他说,"我带了一本,空白页很多。"

      沈棠音没想到他会主动。她接过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册子,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谢锦年三个字,笔锋凌厉,像是要划破纸张。

      "你……你怎么知道是我?"

      "猜的,"他说,"你们班想认识我的女生,除了你还有谁?"

      沈棠音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检查他的校牌,声音很小:"我明天……明天还你。"

      "不急,"他说,"慢慢写。"

      他走进了校门,白色的衬衫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沈棠音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同学录,感觉像攥着一颗定时炸弹。

      同学录里有很多问题。姓名、生日、星座、电话、□□、喜欢的颜色、喜欢的歌、喜欢的人、未来的梦想、想对写同学录的人说的话。

      沈棠音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笼罩着纸页。她用铅笔打草稿,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喜欢的颜色,她填了白色,因为他总是穿白色。喜欢的歌,她填了《声声慢》,因为他唱给她听过。喜欢的人,她空着,不敢写。

      最后一栏,"想对写同学录的人说的话",她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一句:"你真的很好。"

      很普通,很安全,不会暴露任何秘密。但她把那张便利贴夹在了里面,那张写着"记得买润喉糖"的便利贴,她一直没有扔。

      第二天,她把同学录还给了他。在校门口,在红色的袖章和金色的阳光里。

      "写好了,"她说,"在最后一页。"

      他接过去,没有当场翻开,只是放进了书包:"谢谢。"

      "我……"沈棠音想要说什么,但早读铃响了。她退后一步,"我要执勤了。"

      "嗯,"他说,"下午见。"

      下午是社团课,他们还会见面。但沈棠音知道,这样的"下午见"已经没有几次了。六月的日历一页页撕掉,他的毕业典礼一天天临近。

      第二节课前,她要去六年级查眼保健操。经过初三(5)班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假装在检查窗户是否关好。

      门突然开了,一个男生探出头来:"沈棠音?"

      她愣住了。她不认识这个男生,但他知道她的名字。

      "谢锦年给你的,"男生递过来一本册子,正是她昨天还回去的那本深蓝色同学录,"他说你落下了东西。"

      沈棠音接过来,翻开最后一页。她的便利贴被夹在那里,上面多了一行字,是他的笔迹:"我知道是你。"

      她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一行字照得发亮。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知道她找借口,知道她喜欢的是他,知道她那些小心思和小把戏。

      但他没有拆穿,只是配合她演这场戏,等她主动走到他面前。

      放学后的社团课,他们并排坐在最后一排。老师在前方弹钢琴,《萱草花》的旋律在教室里流淌。

      "你住哪里?"谢锦年突然问。

      沈棠音正在翻谱子的手顿了一下:"问这个干嘛?"

      "同学录上你写了地址,"他说,"我核对一下。"

      她想起自己确实写了,在"住址"那一栏,写得很详细,具体到楼栋和门牌号。她以为那只是例行公事,没想到他会真的看。

      "就……就是那里,"她说,"你呢?你写的那个地址,是真的吗?"

      "真的,"他说,"要不要来?"

      "什么?"

      "来我家,"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邀请她去食堂吃饭,"周末,我父母不在家。"

      沈棠音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看着谱子,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我……"她张了张嘴。

      "开玩笑的,"他说,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上扬,"或者……你来找我,我去找你,都行。"

      "那我去找你,"她说,然后立刻后悔了。一个女生主动去找男生,会不会太不矜持?但他已经转过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行,"他说,"周六下午,我来接你。"

      "不用接,"她说,"我自己去。"

      "那我去你家楼下等你,"他说,"你告诉我地址。"

      她告诉他了。那个她写在同学录上的地址,具体到楼栋和门牌号。她说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手指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六月的阳光很烈,而他的眼睛很亮。

      周六那天,沈棠音换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站在镜子前转了三圈。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去哪儿?"

      "同学家,"她说,"讨论作业。"

      "男同学女同学?"

      "……都有。"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沈棠音松了口气,拿起书包下楼。

      谢锦年已经在楼下了。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白色的T恤,黑色的短裤,脚上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等很久了?"她走过去。

      "刚到,"他说,抬头看了看她的窗户,"你妈在厨房?"

      "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他说,"她看起来很严厉。"

      "还好吧,"沈棠音说,"不严厉。"

      "是吗,"他说,"那我放心了。"

      他们并肩走出小区,沿着马路慢慢走。六月的午后很安静,蝉鸣声此起彼伏,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经过。谢锦年走在外侧,替她挡住阳光,影子投在她身上,像是一把黑色的伞。

      "远吗?"她问。

      "不远,"他说,"走路二十分钟。"

      "你经常走路?"

      "嗯,"他说,"喜欢一个人走。但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天有人一起,"他说,"话变多了。"

      沈棠音笑了笑。她也发现了,他在她面前话确实变多了,虽然还是淡淡的,但至少不再是"嗯""哦"的单音节。

      谢锦年住在一个老小区,楼房外墙的白灰已经斑驳,爬满了绿色的藤蔓。他住在三楼,楼梯很窄,扶手上的红漆剥落得差不多了。

      "到了,"他掏出钥匙,"有点乱。"

      房间确实有点乱,但不是脏乱的乱,是生活气息的乱。沙发上搭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散落着书本和零食袋,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已经开花了。

      "坐,"他指了指沙发,"喝什么?"

      "水就行。"

      他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沙发另一端,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像金粉一样飞舞。

      "你父母呢?"她问。

      "上班,"他说,"晚上回来。"

      "那你平时一个人?"

      "嗯,"他说,"习惯了。"

      他们聊了很多。聊合唱社,聊六一演出,聊他即将面临的中考,聊她即将到来的初三。他说他喜欢物理,但化学很差;她说她喜欢语文,但数学很头疼。他们发现彼此有很多相反的地方,但聊起来却很顺畅,像是一条河的两岸,平行却相望。

      "你有宠物吗?"她问。

      "有,"他说,"一只狗。怕吗?"

      "怕,"她说,"我小时候被狗追过。"

      "它很小,"他说,"不会追人。下次带给你看。"

      "下次?"

      "嗯,"他说,"下次。"

      下次来得很快。周一的社团课结束后,谢锦年在教室门口等她。

      "走吧,"他说,"送你回家。"

      "不用……"

      "顺路,"他说,"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们走出校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谢锦年今天背了一个黑色的斜挎包,手伸在里面,像是在护着什么。

      到了她家楼下,他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只小狗。白色的,毛茸茸的,拳头大小,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粉红色的舌头舔着他的手指。

      "它叫年糕,"他说,"两个月大。"

      沈棠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那只狗实在太小了,小得让人生不起恐惧。它趴在谢锦年的手心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是一只大号的仓鼠。

      "你……你把它带出来了?"

      "嗯,"他说,"答应过带给你看。"

      "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偷偷带出来的。它很乖,不会叫。"

      年糕确实很乖,只是睁着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沈棠音。她慢慢靠近,伸出手,指尖触到它柔软的毛。温热,细腻,像是一团活着的云朵。

      "我可以……可以抱一下吗?"

      "可以,"他说,"托着它的屁股,它喜欢被托着。"

      她接过年糕,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小狗在她手里扭了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它的呼吸很轻,带着奶香味,肚子一起一伏,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它睡着了,"谢锦年说。

      "嗯,"沈棠音低头看着它,"真的好小。"

      "会长大的,"他说,"等它长大了,你就不怕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说,"你刚才摸它的时候,在笑。"

      沈棠音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确实在笑。嘴角上扬,停不下来。她怕狗,但这只狗不一样。它是他带来的,是他偷偷带出来给她看的,是他手心里的温度。

      "谢锦年,"她说。

      "嗯?"

      "谢谢,"她说,"年糕很可爱。"

      "我知道,"他说,"所以带给你看。"

      夕阳沉到了。"

      夕阳沉到了楼群的后面,天空变成橘红色。年糕在她手心里动了动,发出细细的鼾声。谢锦年站在她旁边,白色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柠檬味的。

      "我得回去了,"他说,"年糕该吃饭了。"

      "嗯,"她把小狗还给他,"路上小心。"

      "周六,"他说,"还来吗?"

      "来,"她说,"我带狗粮。"

      "不用,"他说,"带你自己就行。"

      他转身走了,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沈棠音站在原地,手心里还残留着年糕的温度,和一点淡淡的奶香味。

      妈妈从窗户探出头来:"棠音,吃饭了!"

      "来了!"

      她跑上楼,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跑得太急,是因为那个站在槐树下的少年,因为那只白白嫩嫩的小狗,因为他说"带你自己就行"时的语气。

      六月的傍晚,风很温柔,云很慵懒,她很好。

      周六,沈棠音又去了谢锦年家。这次她带了一袋苹果,是她妈妈让带的,说"去同学家不能空手"。

      年糕长大了一些,会摇摇晃晃地走路了。它在客厅里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追,乐此不疲。

      "它好傻,"沈棠音坐在沙发上,看着年糕表演。

      "随主人,"谢锦年说,递给她一瓣橘子。

      "你说你自己?"

      "嗯,"他说,"我也经常做傻事。"

      "比如?"

      "比如,"他顿了顿,"比如带狗去见一个怕狗的人。"

      沈棠音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想起第一次见面,他在走廊上问她音乐教室怎么走;想起他通过她的好友申请,尽管她连名字都不敢说;想起他在报告厅里等她,说"走啊,去彩排";想起他知道她找借口要同学录,却没有拆穿。

      "你不是傻,"她说,"你是……"

      "是什么?"

      "是很好,"她说,"你真的很好。"

      和她在同学录上写的一样。你真的很好。不是"你很帅",不是"你唱歌好听",不是"我喜欢你",只是"你真的很好"。因为这个词最准确,最全面,最无法反驳。

      谢锦年看着她,目光很深。他伸出手,把她嘴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整理自己的书页。

      "我知道,"他说,"你写过。"

      "那你……"

      "我也写了,"他说,"在你给我的同学录上。最后一页,你看过吗?"

      沈棠音愣住了。她接过同学录后,只看了他夹回来的那张便利贴,没有往后翻。她以为那就是全部,以为"我知道是你"就是他想说的全部。

      "我现在看,"她放下橘子,去翻书包。

      "不用,"他按住她的手,"我告诉你。"

      他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很清澈。年糕在他们脚边睡着了,发出细细的鼾声。窗外有蝉鸣,有风声,有远处小孩的嬉闹声。

      "我写的是,"他说,"'少年轻狂是差生的代名词'。"

      沈棠音愣住了。这不是她期待的答案,不是"我也喜欢你",不是"谢谢你",甚至不是"再见"。这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像是一个谜语,像是一个玩笑。

      "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是我很轻狂,"他说,"轻狂到快毕业了,才让你知道我是谁。轻狂到……"他顿了顿,"轻狂到想让你记住我,哪怕我只是个差生。"

      "你不是差生,"沈棠音说,"你物理很好,你唱歌很好,你……"

      "我化学很差,"他说,"总分排不进前一百,考不上最好的高中。我妈说,我这样的人,以后只能去打工。"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但沈棠音听出了话里的东西,那种无力感,那种《挪威的森林》里的无力感。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想要证明自己,却找不到方向。

      "但你很好,"她说,"真的。"

      "我知道,"他说,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你写过。"

      他们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距离,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柠檬味的洗衣液,橘子皮的清香,还有年糕身上淡淡的奶香。

      "沈棠音,"他说。

      "嗯?"

      "我要走了,"他说,"下个月,毕业典礼之后。"

      "我知道。"

      "你会记得我吗?"

      "会,"她说,"我会记得你。"

      "记得什么?"

      "记得你唱《声声慢》,"她说,"记得你带年糕来见我,记得你说'走啊,去彩排',记得你写的'少年轻狂'。"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温柔,有不舍,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不是牵手,只是握住,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像是要留下一点温度。

      "我也会记得,"他说,"记得你站在科学教室门口,记得你叫我的名字,记得你怕狗却抱了年糕,记得你说'你真的很好'。"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房间染成金色。年糕醒了,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蹭了蹭他们的脚踝。谢锦年松开手,弯腰把小狗抱起来,放在沈棠音的膝头。

      "它喜欢你,"他说。

      "你怎么知道?"

      "它在你怀里睡得最香,"他说,"和在我怀里一样。"

      沈棠音低下头,看着膝头那只白白嫩嫩的小狗。它闭着眼睛,肚子一起一伏,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她想起他说"下次带给你看"时的认真,想起他站在槐树下等她的样子,想起他说"少年轻狂"时的自嘲。

      六月就要结束了。他要毕业了,要离开这所学校,要走向她不知道的未来。但她会记得,记得这个夏天的阳光,记得这只叫年糕的小狗,记得这个轻狂的少年,在她生命里留下的痕迹。

      "谢锦年,"她说。

      "嗯?"

      "毕业快乐,"她说,"还有,谢谢你的年糕。"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阳光的味道,有夏天的味道,有告别的味道。

      "不客气,"他说,"下次,等你不怕狗了,我带你去看长大的年糕。"

      "好,"她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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