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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喜欢上别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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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清晨,空气里浮动着某种不安分的气息。沈棠音站在衣柜前,手指在一排衣服间游移,最后停在那件白色卫衣上。
她已经有很久没穿白色了。自从那次"超级赛亚人"事件后,她偏爱深色系,黑色、藏蓝、墨绿,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但今天早上,她鬼使神差地拿出了这件——谢锦年曾经最喜欢的颜色。
"只是巧合,"她对自己说,"白色百搭,今天有体育课。"
她把帽子拉起来,盖住半张脸。镜子里的自己像某种匿名的存在,没有表情,没有特征,只是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普通女生。
学校门口,她锁好自行车,抬头时看见了那个背影。
酒红色。在灰蒙蒙的清晨里,像一团烧得太旺的火,突兀地闯入视线。他骑着自行车,从坡道上滑下来,风把卫衣下摆吹得鼓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边缘。
沈棠音站在原地,手指还握着车锁的钥匙,金属的凉意渗进掌心。她没有动,没有喊,甚至没有调整呼吸。只是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弯处,像看着一片落叶飘进下水道。
"如果不是你,我早该喜欢上别人了。"
这句话突然浮现在脑海里。她摇摇头,把钥匙塞进书包,往教室走去。
但脚步很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着,每一步都带着迟疑。她想起那个酒红色卫衣的背影,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在人群中搜寻的白色身影。原来颜色也会成为某种密码,某种她以为自己已经遗忘的识别系统。
"社长!"宋衍之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你今天穿白色?"
她停下脚步,等他赶上。宋衍之今天穿了件灰色连帽衫,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校服衬衫。他手里拎着一袋包子,热气从塑料袋里渗出来,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
"不行吗?"她问。
"行,"宋衍之说,"就是不像你。你平时像……"
"像什么?"
"像蝙蝠侠,"宋衍之说,"今天是……"
"是什么?"
"白天鹅,"宋衍之想了想,"或者,大白鹅?"
“你才大白鹅。”
沈棠音想用书拍他,但手里没书。她瞪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宋衍之跟上来,把包子袋递到她面前:"吃吗?韭菜鸡蛋,刚出锅。"
"不吃,"她说,"味道大。"
"那我自己吃,"宋衍之掏出一个,边走边啃,"社长,你今天怪怪的。"
"哪里怪?"
"话少,"宋衍之说,"平时你会骂我'大早上吃什么韭菜',今天只说了'味道大'。"
沈棠音愣了一下。她没意识到自己的变化,但宋衍之注意到了。这个总是笑嘻嘻的社员,有时候敏锐得让她不舒服。
"没睡好,"她说,"别多想。"
"哦,"宋衍之说,"那中午请你喝奶茶,提神。"
"不用。"
"用,"宋衍之说,"社长照顾我那么多,我请杯奶茶怎么了?"
沈棠音没再拒绝。他们并肩走进校门,穿过那条种满银杏的小道,银杏树已经开始发芽。
她想起刚才那个酒红色卫衣的背影。谢锦年什么时候有了这件衣服?她没见过,或者见过但没记住。她以为自己记得他所有的衣服,白色的,黑色的,偶尔灰色的。原来她记得的,只是她想记得的。
"社长,"宋衍之突然说,"你看那边。"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操场边缘,几个高三的学生正在热身。
她一眼就找到了那个身影。
沈棠音移开目光,脚步加快:"走了,要迟到了。"
"等等我,"宋衍之追上来,"你跑什么?"
"没跑,"她说,"我还有事情,先走了。"
沈棠音和宋衍之道了别就回教室了。
"棠音!"董佳怡从后门冲进来,羊毛卷随着动作一弹一弹的,"你报名了没?4x100接力还缺一个人!"
"报了,"沈棠音转过身,手里还攥着一张通讯稿的样稿,"老王说我跑第三棒,弯道技术好。"
"弯道技术?"董佳怡挑眉,"你什么时候练过?"
"没练过,"沈棠音把样稿拍在桌上,"老王瞎说的。他说我个子小,重心低,不容易被离心力甩出去。"
"这是什么物理理论……"董佳怡凑过来看样稿,"《致奔跑的青春》——这题目太俗了吧?"
"俗才安全,"沈棠音说,"校领导喜欢。你要不要也写一篇?写得好能广播。"
"我写?"董佳怡指着自己,"我写什么?《致我的羊毛卷》?"
"可以啊,"沈棠音面无表情,"写你如何在风中保持发型不炸,很有实用价值。"
董佳怡扑上来掐她,两人在课桌间扭打。前排同学回头看了眼,习以为常地转回去继续刷题。这学期沈棠音和董佳怡的"每日一掐"已经成为班级景观,有人甚至开始下注今天谁会先松手。
"停,"沈棠音先撤了,"我卫衣帽子要掉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卫衣,带帽子的那种,帽子边缘有一圈灰色的抽绳。这是她过年时买的,本来觉得太普通,但董佳怡说"显得你脸小",她就经常穿了。
"你最近怎么老穿这件?"董佳怡整理自己的羊毛卷,"都四月了,不热?"
"防风,"沈棠音把帽子拉起来,罩住半张脸,"早上骑车冷。"
"骑车?"董佳怡瞪大眼睛,"你什么时候买的车?"
"上周,"沈棠音说,"二手的,一百五十块。从我家到学校,省二十分钟。"
"一百五十块?"董佳怡的表情像是听到了某种天方夜谭,"能骑吗?"
"能,"沈棠音说,"就是刹车有点灵,一捏就停,容易栽跟头。"
"那叫太灵,不叫有点灵……"
早读铃响了,两人各自回座位。沈棠音把帽子摘下来,露出被压得有些乱的刘海。她掏出语文课本,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操场上有几个身影在训练,白色的校服,黑色的短裤,应该是田径队的。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开始背书。
"纵是千千晚星,不敌灼灼月光……"
她背得很流利,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不是他。谢锦年已经不练田径了,高三竞赛生,时间都在教室和实验室。她知道的,她都知道,但眼睛还是会找,还是会看,还是会在一群白色身影里辨认那个特定的轮廓。
这是习惯。她告诉自己,只是习惯,像每天早上要喝半杯温水,像背书时要转笔,像看见酒红色会心跳漏一拍。
酒红色。她想起那个颜色,想起某个背影,想起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可以一眼认出的瞬间。
运动会的报名通知贴在公告栏上时,沈棠音正在文学社活动室改稿子。
"4x100米接力,"宋衍之念道,"每班四男四女,自愿报名,先到先得。"
"你去吗?"沈棠音头也不抬。
"我?"宋衍之笑了,"社长,你看我像能跑步的吗?我五十米都喘。"
"那念什么,"沈棠音说,"浪费我时间。"
"给你听啊,"宋衍之说,"你不是要参加吗?"
沈棠音的笔顿了一下。墨水滴在稿纸上,晕开一小片黑色。
"不需要,"她说,"该干嘛干嘛去,别捣乱。"
沈棠音抬起头,看着他。宋衍之靠在窗边,阳光从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平时那样笑嘻嘻的,像是真的在帮忙,真的在关心。
宋衍之走到她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她改稿子。沈棠音的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社长,"他说,"你写过自己吗?"
"什么?"
"写你自己,"宋衍之说,"你写的都是别人你自己呢?"
沈棠音的笔又顿了一下。这次墨水没有滴下来,但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滴在心里,很沉,很凉。
"写过,"她说,"《句号》。"
"那篇太丧了,"宋衍之说,"写点别的。写你现在,写你为什么怕被人看。"
"我不怕被人看,"沈棠音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她说不下去。她想起那个酒红色卫衣的背影,想起自己穿着白色卫衣的早晨,想起他们曾经无数次在人群中相遇,却装作不认识。她怕被人看,是因为她总在寻找某个特定的目光。而那个目光,她现在已经不想找到了。
"算了,"她说,"写通讯稿就行。别的不要管。"
宋衍之看着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社长,运动会那天,我给你占个位置。视野好的,能看见全场。"
"不用。"
"那好吧,"宋衍之说,"我有时间就过去找你。"
沈棠音没再拒绝。她继续改稿子,但心思已经飘到了别处。飘到那个酒红色卫衣上,飘到4x100米的跑道上,飘到一个她既期待又害怕的场景。
四月的风带着某种躁动的气息,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把冬天最后一点阴郁的尾巴彻底撕碎。沈棠音站在教室窗边,看着操场上的红色跑道被重新粉刷,白色的分道线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运动会要来了,这是她高二下学期的第一场大型活动,也是她成为文学社社长后第一次负责组织写通讯稿。
运动会当天,沈棠音起了个大早。
她把白色卫衣洗干净了,带着帽子,帽子边缘的灰色抽绳系成一个松垮的结。镜子里的她脸确实很小,被帽子一衬,只剩下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没什么精神。
"熬夜写稿了?"妈妈从厨房探头,"黑眼圈这么重。"
"没熬夜,"沈棠音说,"就是睡不着。"
"紧张?"
"嗯,"她说,"跑接力,怕掉棒。"
妈妈端来一碗粥,"别紧张,掉了就掉了,又不是奥运会。"
她喝着粥,想起昨晚的事。写完第七篇通讯稿之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酒红色的背影。她试图分析,试图用理性拆解那个"一眼认出"的瞬间。
身高?体型?骑行姿势?都不是。五十米的距离,她连他的脸都没看见,连他今天穿什么裤子都不知道。但她就是知道,像是某种本能,某种训练,某种她无法解释的雷达。
"也许是因为颜色,"她对自己说,"酒红色太少见了,显眼。"
但白色很常见,她反驳自己。学校里穿白色卫衣的人很多,但她从来不会认错。她能在食堂一眼认出他的白色,能在图书馆一眼认出他的白色,能在走廊尽头一眼认出他的白色。
不是颜色。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她不愿意命名的东西。
她喝完粥,骑车去学校。链条咔啦咔啦响,刹车很灵,她骑得很稳。四月的早晨有风,带着花香和尘土的气息,她把帽子拉起来,遮住耳朵。
操场已经布置好了。
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主席台上挂着横幅,"春季运动会"五个大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沈棠音把自行车锁在车棚,走过去。
"棠音!"董佳怡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出来,"这儿!"
她循声望去,董佳怡站在班级区域的最前面,羊毛卷上别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沈棠音走过去,发现董佳怡手里攥着一沓纸。
"你写的通讯稿?”沈棠音问。
"嗯,"董佳怡从书包里掏出来,"七篇,你挑挑?"
“那谢谢啦,先找个地方坐下。”
沈棠音穿着白色卫衣,没戴帽子,头发扎成马尾,在阳光下显得很亮。她背着书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和笔,还有一瓶没开封的水。
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今天的赛程,4x100米接力在下午,上午是100米、200米预赛。她需要在每个项目结束后交一篇通讯稿,两百字左右,广播站会念。
沈棠音看着跑道,100米预赛正在进行。运动员们蹲在起跑器上,像一群蓄势待发的豹子。枪响,他们冲出去,风把号码布吹得贴在背上,像某种挣扎的旗帜。
枪响了,运动员们冲出去。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搜寻那个酒红色卫衣,但跑道上没有,观众席上也没有。也许他还没来,也许他在别的地方,也许那件卫衣只是她某个清晨的幻觉。
"第三道,"董佳怡说,"那个女生,步频好快。"
沈棠音看向第三道。确实很快,像某种被追赶的动物,拼命摆动四肢。但她的表情很痛苦,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确实,挺努力的,就是看起来好痛苦。”
沈棠音说:"我要写稿子了,不能在闲聊了。"
“社长!”
是宋衍之,他过来找沈棠音改稿子。
宋衍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沈棠音的稿子,没有说话。等她把笔放下,他才开口:"社长,你写的这篇能念吗?"
"为什么不能?"
"'宋衍之道,"感觉太负面了。运动会要正能量。"
"事实就是事实,"沈棠音说,"她确实痛苦,我确实看见了。"
"但你可以不写痛苦,"宋衍之说,"你可以写她坚持,写她勇敢,写她即使痛苦也在跑。"
"那是假的,"沈棠音说。
"不是假的,"宋衍之说,"痛苦是真的,坚持也是真的。你只写一半,才是假的。"
沈棠音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笑嘻嘻、此刻却异常认真的社员。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你改,"她把笔记本推过去,"写你的一半。"
宋衍之接过笔,在稿子上写:"第三道的选手步频很快,表情痛苦,但脚步没有慢下来。她在怕,怕输,怕被人看见她怕。阳光照在她脸上,像某种勋章,证明她来过,她战斗过,她存在过。"
沈棠音看着那段话,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写的"无情的曝光",想起宋衍之写的"勋章"。同一个阳光,同一个场景,不同的解读。哪个是真的?都是真的,或者都不是。
"交吧,"她说,"就写这个。"
"我们合写的,"宋衍之说,"署我们俩的名?"
"署你的,"沈棠音说,"我写的部分,划掉。"
"为什么?"
"因为,"沈棠音说,"你的更好。"
宋衍之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失望,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社长,"他说,"你什么时候能承认,你也很好?"
沈棠音没有回答。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向广播站交稿。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某个她不想面对的问题。
下午,4x100米接力。
沈棠音坐在老槐树下,看着跑道。她们班的女生接力队在第三道,第三棒和第四棒之间,有一个交接区的白色弧线,像某种命运的边界。
"社长,"宋衍之递过来一瓶水,"你不写这个?"
"写,"沈棠音说,"等跑完。"
"现在写预判稿,"宋衍之说,"广播站要实时播报。"
"预判什么?"
"预判她们会赢,"宋衍之说,"或者输。反正要写。"
沈棠音打开笔记本,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她想起自己报名的初衷——不是想跑,是想让某个人听见她的名字。但现在,她坐在树荫下,穿着白色卫衣,像某个匿名的观众。而那个人,也许在某个地方,也许根本不在。
"写不出来,"她说。
"那就写观察,"宋衍之说,"写她们在热身,写她们的表情,写观众在喊什么。"
沈棠音看向跑道。董佳怡正在压腿,羊毛卷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像某种愤怒的蒲公英。另外两个女生在互相拍肩膀,说着什么,嘴唇开合,但声音被风吹散了。
“看得出来,他们还挺害怕的。”沈棠音说。
"你呢?"宋衍之问,"你怕什么?"
沈棠音愣了一下。她怕什么?她怕那个酒红色卫衣出现在观众席,怕他突然听见她的名字,怕他们目光相遇时,她还会心跳加速。她怕自己还没有放下,怕"两清"只是她骗自己的话。
"我怕……"她顿了顿,"怕写完稿子,交上去,被念出来,然后什么都没有。"
"什么什么都没有?"
"没有回应,"沈棠音说,"没有人在意。我写的东西,像扔进大海的石头,沉下去,没有声音。"
宋衍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在意。"
沈棠音转过头,看着他。宋衍之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样子,像换了一个人。
"你写的每一篇,我都看了,"他说,还有今天的。我都看了,而且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说'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宋衍之说,"记得你说'最好的味道,是交换后的那一口'。记得你说'阳光照在她膝盖的血上,像某种勋章'。"
沈棠音听着,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松动。像是一扇紧闭的门,被某种温暖的风吹开了一条缝。
"但那只是……"她说。
"不只是文字,"宋衍之说,"是你。你在文字里,比在现实中更真实。现实中的你,总是躲,总是藏,总是说'没事'。但文字里的你,会痛,会怕,会希望被人看见。"
4×100接力开始的时候,沈棠音已经冷静下来了。
她站在第三棒的位置,弯道内侧,看着第二棒的同学越来越近。第二棒是班里的体育委员周晓,短发,个子不高,但爆发力惊人,跑起来像一颗出膛的炮弹。
"接!"周晓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她握紧接力棒,红色的,表面光滑,带着周晓手心的温度。开始加速,弯道,离心力,老王说的"重心低"。她感觉风在耳边呼啸,看台在视野边缘模糊成一片白色的色块。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看,不知道自己的背影在别人的视野里是什么样的形状。
第三棒道次不好,最内侧,弯道半径最小,离心力最大。她想起那辆刹车很灵的自行车,想起自己如何在急转弯时控制平衡,想起身体倾斜的角度,想起内侧手臂要摆动得小一些。
她超过一个人。是一个外班的女生,红色短裤,白色背心,在她外侧的道次。对方显然不擅长弯道,身体晃得厉害,像是一艘在风浪里颠簸的船。
又超过一个人。从内侧道次切过来,试图卡位。她没让,身体压得更低,步频加快,像某种本能的反应。
弯道结束,直道开始。她把接力棒塞给第四棒,动作流畅,没有掉棒。第四棒是班里的学习委员陈默,戴着眼镜,平时文文静静,跑起来却像换了一个人,手臂摆动幅度很大,像某种扑腾的鸟类。
"好!"陈默喊,声音被风吹散。
她停下来,弯着腰喘气,双手撑在膝盖上。白色卫衣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贴在后背上,凉凉的。
"棠音!"董佳怡跑过来,递给她一瓶水,"第二!咱们班第二!"
"嗯,"她接过水,喝了一口,"还行。"
"什么还行,"董佳怡说,"你弯道超了两个人,老王说你天生就是跑弯道的料。"
"老王瞎说,"沈棠音说,"我就是拼命跑,没想那么多。"
周晓和陈默也过来了,互相拍背,说着"配合不错""下次再快一点"之类的话。沈棠音站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声,心思飘到了别处。
"沈棠音,"周晓突然说,"你弯道怎么练的?教教我。"
"没练,"她说,"骑车练的。"
"骑车?"
"刹车太灵,"她说,"急转弯的时候不压低点就会栽出去。"
周晓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这什么训练方法……"
"有效就行,"沈棠音说,"下次你试试。"
她们走回班级区域,老王正在给大家发水,表扬沈棠音的弯道技术。
"那你们先聊,"她说,"我写稿去。"
她站起来,走向文学社的活动帐篷。帐篷搭在操场边缘,里面摆着几张桌子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宋衍之正在里面整理稿子。
"社长,"宋衍之抬头,"你跑完了?第几?"
"第二,"她说,"班里第二。"
"厉害,"宋衍之说,"弯道超车?"
"嗯。"
沈棠音开始写稿子,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递给宋衍之。宋衍之接过,没有看,只是放进书包。
"不念吗?"她问。
"不念,"宋衍之说,"这是你的,不是广播站的。"
"那交什么?"
"这个,"宋衍之从书包里掏出另一张纸,"我提前写好的。'你们班接力队配合默契,最终获得第二名,为班级争光。'"
沈棠音看着他,突然笑了。她想起自己写的"愤怒的蒲公英",想起宋衍之写的"为班级争光"。同一个场景,不同的世界。
"你早就写好了?"她问。
"嗯,"宋衍之说,"我知道你写不出来。不是写不出来,是写的东西不能念。"
"为什么知道?"
"因为,"宋衍之说,"你写的东西,都是真的。真的东西,不能念给所有人听。"
沈棠音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笑嘻嘻、此刻却异常认真的社员。阳光很好,把他的瞳孔照成浅褐色,像某种透明的琥珀。她想起另一双眼睛,也是琥珀色,但更深,更沉,像藏着太多她说不清的东西。
但现在,她看着这双眼睛,没有想起那双。只是看着,只是存在,只是在阳光里,在跑道的边缘,在某种被看见的瞬间。
"宋衍之,"她说。
"嗯?"
"谢谢你,"她说,“社团有你,我都不用操心了。”
宋衍之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像某种终于得逞的小动物。"不客气,"他说,"社长。"
在200米起点附近,一群人围着,像是在看什么热闹。她走过去,脚步很慢,像是在靠近某个危险的边缘。然后她看见了——酒红色卫衣,搭在栏杆上,像一团被遗弃的火。而它的主人,正站在栏杆旁边,侧着身子和旁边的人说话。
谢锦年。
他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那个清晨一样,和记忆中无数场景一样。他没有穿酒红色,但那件卫衣在那里,证明那个清晨不是幻觉,证明她曾经在某条路上,和某个穿着酒红色的人擦肩而过。
"棠音!"董佳怡在身后喊,"走了,去吃饭!"
"等会儿,"她说,声音很轻,"我看个热闹。"
她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个侧影。谢锦年正在笑,嘴角上扬,露出白色的牙齿,和记忆中一样,又和记忆中不一样。更成熟了,更放松了,更像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那不是……"董佳怡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停住了,"哦。"
"哦什么?"
"没什么,"董佳怡说,"去吃饭吧。我饿了。"
"再等会儿。"
"等什么?"
等什么?沈棠音也不知道。等他转头,等他看见她,等某个她既期待又害怕的对视?还是等他离开,等这团火熄灭,等自己终于承认"两清"只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他没有转头。他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手势夸张,笑容明亮,像某个她从未参与过的故事。那个酒红色卫衣在栏杆上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像某种遥远的信号,或者某种过时的密码。
"走吧,"董佳怡拉她的袖子,"别看了。看了难受。"
沈棠音转过头,看着董佳怡。羊毛卷被风吹得更乱了,像某种倔强的宣言。她们从小学到现在,董佳怡知道她所有的秘密。
"我不看了,"她说,"走吧。"
她们转身离开,走向食堂。沈棠音没有回头,但那个画面已经烙在视网膜上——酒红色卫衣,白色衬衫,侧脸的轮廓,还有那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笑容。
"他变了,"董佳怡说,"你发现没有?"
"发现了,"沈棠音说,"更……开心了。"
"不是这个,"董佳怡说,"他以前不会这样笑。至少,不会在你面前这样笑。"
沈棠音愣了一下。她想起记忆中的谢锦年,冷淡的,欠欠的,叫她名字时带着某种试探。她想起食堂那次"嗨",想起楼梯口的"再见",想起那些简短而尴尬的对话。他确实没有这样笑过,至少没有在她面前。
"因为,"她说,"我不重要。"
"什么?"
"我不重要,"沈棠音重复,"所以他在我面前,不用笑。在重要的人面前,他才笑。"
董佳怡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无奈。"棠音,"她说,"你也很重要。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们错过了,"董佳怡说,"在重要的时候,你们都没抓住对方。现在,他有他的重要,你有你的。就这样。"
沈棠音点点头,没有说话。她们走进食堂,排队打饭。她选了和平时一样的菜,坐在和平时一样的位置,用和平时一样的速度吃完。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她想起自己写的稿子,"我想被看见,想被听见,想让某个人知道我的名字"。那个"某个人",她以为是谢锦年。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窗外,银杏还在长,但沈棠音知道,它们会落下,会腐烂,会变成泥土,然后在明年春天,长出新的叶子。
新的颜色。新的存在。新的被看见。
这就是她的白色,她的颜色,她的——终于——不再寻找酒红色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