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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们两清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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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一个寻常的周末,沈棠音在家里整理抽屉。
那是一个老式的木质抽屉,藏在书桌最底层,钥匙早就丢了,她用力一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里面堆满了旧物:小学的作业本,初中的奖状,泛黄的明信片,还有——
一个深蓝色的册子。
她拿出来,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卷起,像被无数次翻阅过。她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是什么。谢锦年的同学录。最后一页,她写的那行字:"你真的很好。"旁边是他夹回来的便利贴,上面多了一行他的字迹:"我知道是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笔锋凌厉,像他这个人。那时候她以为这是某种确认,某种默契,某种即将开始的故事。现在才知道,这只是他的习惯,他对所有"后来的人"都一样。
抽屉里还有一张纸,折叠得很整齐,展开后是《萱草花》的歌谱。六一汇演的节目,她站在他旁边唱的歌。"高高的青山上,萱草花开放",她记得自己的声音在抖,记得他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底色托着她。
歌谱的空白处,有他随手写的注释:"这里换气","这里放慢"。字迹潦草,却认真。她当时把这张纸偷偷留下来,以为是什么珍贵的纪念。
现在只是两张纸。一张写满了过去的对话,一张印满了不会再唱的歌。
她把它们放在一起,找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装了进去。信封上没写名字,她不知道写什么。写给谢锦年?写给那个叫她"沈棠音"的少年?还是写给那个在楼梯口说"再见"的陌生人?
最后她什么都没写。
周一上学,沈棠音去找张清越。
他正在操场边压腿,准备田径队的训练。看见她过来,直起身,露出两颗虎牙:"哟~稀客啊,找我有事?"
"有个东西,"她说,把信封递过去,"帮我还给谢锦年。"
张清越接过信封,捏了捏,表情变得复杂:"什么玩意儿?情书?"
"不是,"她说,"是他的东西。还给他。"
"他的东西怎么在你这儿?"
"初中时候的,"她说,"一直忘了还。"
张清越看着她,目光里有探究,有疑惑,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他认识谢锦年三年,认识她两年,大概猜得出这里面是什么。
"你们……"他顿了顿,"彻底断了?"
"本来就没连上,"她说,"谈不上断。"
张清越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牛皮纸,没写名字,扁扁的,里面装着两年的沉默和一句没说出口的告别。
"行,"他说,"我今晚给他。还有话要带吗?"
她想了想,摇头:"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
张清越叹了口气,把信封塞进运动包:"沈棠音,有时候我真看不懂你们俩。"
"不用看懂,"她说,"就这样吧。"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张在身后喊她:"他要是问起来呢?"
"就说,"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们两清了吧。"
周三下午,沈棠音在食堂碰见张清越。
他端着餐盘,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董佳怡看了他一眼,识相地端起碗:"我去找个人,你们聊。"
"他收到了,"张清越说,没头没尾。
"哦。"
"看了很久,"张又说,"歌谱上还有他写的字,他没想到你还留着。"
沈棠音低头吃饭,筷子挑着米饭,一粒一粒地数。
"他说什么了?"她问,声音很淡。
"什么都没说,"张清越说,"把东西收进抽屉,继续做题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以为他会问,会追出来,会在□□上发消息。但他没有。他只是收进抽屉,继续做题,像收到一张普通的废纸。
"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他说,"不过……"
"不过什么?"
"他晚上去操场跑步,"张清越说,"跑了很久,比平时久。我陪他跑的,他没说话,就是跑。"
她放下筷子。跑步。他以前不常跑步,田径队是短跑,他擅长的是爆发力,不是耐力。
"还有吗?"她问。
"没了,"他说,"第二天正常上课,正常训练,正常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
像什么都没发生。她想起自己,把信封交给张清越之后,每天都心不在焉的,上课也在想,下课也在想,她以为谢锦年应该也会这个样子,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仿佛一切都只是她自作多情。
但她都知道,有些东西发生了。只是太轻,太淡,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涟漪还没荡开,就消失了。
"谢谢,"她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张清越说,"我就是觉得……你们俩挺可惜的。"
"可惜什么?"
"明明都在意,"张清越说,"却谁都不肯先走一步。"
她看着张清越,看着这个和谢锦年一起训练了三年的男生,突然问:"他女朋友呢?还好吗?"
张清越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还好吧,没听他说不好。"
"他们在一起多久了?"
"一年多,"他说,"高二开始的,同班同学。"
同班同学。每天见面,每天说话,每天一起吃饭一起上课。而她和他,隔着两栋楼,隔着三年时光,隔着一句说不出口的"嗨"。
"那就好,"她说,"他有人陪,挺好的。"
"你呢?"他问,"谁陪你,需不需要我......"
她笑了笑,端起餐盘站起来:"停,打住哈!我自己陪自己。走了,还有作业。"
沈棠音开始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见他的地方。
食堂换到了三楼,图书馆不再去,操场绕远路走。她把自己的轨迹压缩成一条直线,教室,厕所,食堂,宿舍,四点一线,没有分支。
董佳怡发现了她的异常:"你最近怎么了?老换地方。"
"想换换口味,"她说,"三楼的面好吃。"
"三楼比二楼远,"董佳怡说,"而且你以前说三楼人太多。"
"现在觉得人多的地方安全。"
董佳怡看着她,目光里有怀疑,但没有追问。她们继续吃饭,继续上课,继续在晚自习后一起走回宿舍。
期中考试后,沈棠音加入了学校的文学社。
社长是一个高三的学姐,叫苏晚,短发,戴眼镜,说话很快。第一次活动,沈棠音带了一篇自己写的散文,关于还东西,关于告别,关于句号。
"你写得不错,"苏晚看了她的稿子,"但太丧了。青春文学不是只有失恋和遗憾。"
"我没写失恋,"沈棠音说。
"你写的是'我们两清了吧',"苏晚说,"这不是失恋是什么?"
她愣住了。她以为藏得很好,原来苏晚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是失恋,"她说,"是没开始过。"
"更惨,"苏晚说,"没开始过的失恋,最难忘。"
苏晚把稿子还给她,在上面画了几个红圈:"改改,把'他'改成'你',把过去式改成现在式。让读者不知道你在写谁,但每个人都能代入。"
她拿回稿子,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改。
把"他收进抽屉"改成"你收进抽屉",把"他跑了很久"改成"你跑了很久"。改完之后,她读起来,像是一首陌生的诗,又像是一面熟悉的镜子。
"好多了,"苏晚说,"投校刊吧,下期发。"
她点点头,把稿子收进书包。这是第一次,她写的东西要变成铅字,要被很多人看见。她不知道谢锦年会不会看见,看见了会不会知道是她写的。
但她不在乎了。两清了,她说过的。两清就是两清,不再在意,不再期待,不再回头。
十二月中旬,学校的文学社组织去郊外采风。
沈棠音报了名,和十几个社员一起坐大巴去了一个古镇。苏晚带队,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像导游一样介绍沿途的风景。
"那边是明代的桥,"苏晚说,"据说走过的人能白头偕老。"
社员们哄笑,纷纷去桥上拍照。沈棠音站在桥边,看着桥下的流水,没有上去。
"你怎么不去?"苏晚走过来,"不信这些?"
"不信,"她说,"白头偕老太难了。"
"试过才知道难不难,"苏晚说,"你连试都没试,怎么知道难?"
她看着苏晚,看着这个短发戴眼镜的学姐,突然问:"学姐,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过,"苏晚说,"现在没了。"
"为什么没了?"
"因为,"苏晚笑了笑,"我发现我喜欢的是我想象中的他,不是真实的他。真实的他,自私,懦弱,连喜欢都不敢说出口。我想象中的他,勇敢,温柔,会为我翻山越岭。差距太大,我就醒了。"
她听着,想起谢锦年。真实的他,是什么样的?装不认识,说"做朋友吧",回一个句号。想象中的他,又是什么样的?叫她名字,唱《声声慢》,说"毕业后我回来看你"。
差距也很大。但她还没醒,或者已经醒了,但还在梦里走不出来。
"学姐,"她说,"怎么醒的?"
"时间,"苏晚说,"还有新的人。你忙着认识新的人,就没空想旧的人了。"
新的人。她看着桥上的社员们,有的在笑,有的在闹,有的在偷偷牵手。她不认识他们中的大多数,只知道名字,不知道故事。
"我试试,"她说。
"试什么?"
"认识新的人。"
苏晚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走吧,去下一站。前面有个茶馆,据说老板娘会算命。"
她们走下桥,跟上队伍。沈棠音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明代的桥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像是一个古老的承诺,或者一个过时的玩笑。
她没有走过去。她不想要白头偕老的承诺,只想要两清之后的平静。
元旦前,校刊发了。
沈棠音的散文印在里面,题目叫《句号》。她翻开那一页,看着自己的文字变成铅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裸露,像是释放,像是某种告别。
"写得真好,"董佳怡说,"但太丧了。'我们两清了吧',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说,"就是结束了的意思。"
"结束了什么?"
"一段没开始过的感情。"
董佳怡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理解。她们认识太久了,从小学到现在,董佳怡知道她所有的故事,除了那些她选择沉默的部分。
"棠音,"董佳怡说,"你该往前走了。"
"我在走,"她说,"文学社,采风,校刊。我在走。"
"但你的心没走,"董佳怡说,"你还在原地,看着他。"
她想说"我没有",但说不出口。因为董佳怡是对的。她还在看,还在等,还在每天经过A栋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一眼五楼的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像是一个秘密,或者一个答案。
"我会走的,"她说,"给我点时间。"
"时间不会等你,"董佳怡说,"高考倒计时牌你看过吗?一百八十天了。他走了,你就真的见不到他了。"
她愣了一下。高考。一百八十天。她忘了,或者假装忘了。谢锦年是高三,还有一百八十天就要离开这所学校,去她不知道的城市,过她不知道的生活。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要两清。"
"两清不了,"董佳怡说,"你骗得了他,骗不了自己。"
她看着董佳怡,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突然很想哭。但她没有,只是低下头,继续翻校刊,假装在看别的文章。
元旦晚会,文学社办了一场朗诵会。
沈棠音报了名,选了一首海子的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她站在台上,灯光很亮,看不清台下,但她知道他在某个地方,高三的座位区,或者后台,或者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她读,"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我反正无所谓了",想起他在歌谱上写的注释,那么认真,那么仔细。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她继续读,"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她读完了,台下有掌声,稀稀拉拉的,像是一种礼貌。她鞠躬,下台,回到座位上。苏晚在旁边说:"不错,但太平静了。海子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决定自杀了。你要读出那种绝望中的希望,希望中的绝望。"
她点点头,说自己会再练。但她知道,她读不出那种复杂。她的绝望是简单的,希望也是简单的。想见他,不敢见,这就是她的全部。
朗诵会结束,她在后台收拾东西。一个白色的身影从门口走过,很快,像是一种错觉。但她认出来了,那个轮廓,那个步伐,那个微微前倾的角度——
谢锦年。
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稿子,心跳得很快。他应该没看见她,或者看见了但没停,只是走,快步走,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你怎么了?"苏晚走过来,"脸色这么差?"
"没事,"她说,"有点累。"
"那早点回去休息,"苏晚说,"对了,下期校刊你还得写一篇,主题叫'告别'。"
"好。"
她走出后台,走廊上空无一人。他走了,像每次一样,像每次她看见他之后一样,消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她轻声念,对着空荡的走廊,对着那个不在的人,对着这个一月的天。
她知道,明天她不会幸福。但她会假装幸福,假装两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寒假前的最后一节社团课,苏晚把社长位置传给了沈棠音。
"你接着吧,"苏晚说,"你写得不错,也有想法。"
"我不行,"沈棠音说,"我才高二。"
"高二怎么了,"苏晚说,"我高二就是社长了。再说了,我马上就要毕业了,比较忙,所以社长就给你吧。"
她看着苏晚,看着这个短发戴眼镜的学姐,突然问:"学姐,你后悔吗?高中三年,喜欢过,写过,最后还是要走。"
"不后悔,"苏晚说,"我留下了东西。校刊上那些文章,比我活得久。"
她想起自己的《句号》,印在校刊上,被很多人读过。也许谢锦年也读过,也许他知道是她写的,也许他什么都不知道。
"学姐,"她说,"如果两个人两清了,还算喜欢吗?"
"算,"苏晚说,"两清是算账,喜欢是感情。账算完了,感情可能还在,只是不欠了。"
不欠了。她想着这个词,像是一种解脱,又像是一种失落。她不欠他了,他也不欠她了。那些早餐,那些歌,那些"嗨"和"再见",都结清了。
"那我呢?"她问,"我还喜欢他吗?"
"你喜欢的是记忆里的他,"苏晚说,"真实的他,你可能从来没认识过。"
她听着,想起谢锦年。真实的他,是什么样的?装不认识,说"做朋友吧",回一个句号。记忆里的他,又是什么样的?叫她名字,唱《声声慢》,说"毕业后我回来看你"。
差距很大。但她分不清,自己喜欢的是哪一个。
"学姐,"她说,"我接了。社长我接了。"
苏晚笑了笑,把一叠钥匙和一本笔记本递给她:"好好写,写出让人记住的东西。"
她接过钥匙和笔记本,感觉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某种责任,某种传承,某种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
走出活动室,阳光很好,风很轻。她想起两个月前,她在这里写《句号》,关于还东西,关于告别,关于两清。
现在她又要写了,主题叫"告别"。但这次,她要写的不是他,是自己。告别过去的自己,告别等待的自己,告别那个在原地转圈的自己。
"我们终于两清了,"她轻声说,对着空荡的走廊,对着那个不在的人,对着这个冬天的自己。
不是对他说,是对自己说。说给那个终于开始走的自己,说给那个不再等待的自己,说给那个即将成为社长的自己。
沈棠音开始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谢锦年,因为高二的生活不只有他。她要忙文学社,要准备下期校刊,要组织新社员的活动。苏晚毕业了,把一摊子事都交给了她,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社长,"新社员叫她,"这篇稿子行不行?"
"不行,"她说,"太矫情。重写。"
"社长,活动室的钥匙找不到了。"
"在我这儿,"她说,"上次用完我收了。"
"社长,下期主题定了吗?"
"定了,"她说,"叫'出发'。"
"出发?"
"对,"她说,"新年新气象,该出发了。"
她看着新社员们忙碌的身影,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好奇。现在她明白,是社长了,要学会独当一面了。
"社长,"一个女生跑过来,"有个高三的学长找你,在门外。"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表情:"哪个学长?"
"不认识,"女生说,"挺高的,穿白色校服。"
她走出去,门外站着的人不是谢锦年,是另一个男生,她不认识。
"你是沈棠音?"男生问。
"是。"
"苏晚让我把这个给你,"男生递过来一个笔记本,"她说你上次落她那儿了。"
她接过笔记本,道了谢。男生转身走了,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站在原地,心跳慢慢平复。
不是他。她以为是他,但不是。她已经两清了,他不会再找她,不会再通过别人传话,不会再回一个句号。
寒假,沈棠音去外婆家拜年。
外婆住在老城区,巷子很窄,墙皮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邻居家的小孩放鞭炮。
"棠音,"外婆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苹果,"吃不吃?"
"吃,谢谢外婆。"
她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有些面。阳光很好,照得人昏昏欲睡。她想起小时候,每年都来外婆家,和表弟表妹一起玩,从不觉得无聊。
现在觉得无聊了。时间太长,阳光太暖,没有作业,没有考试,没有需要追赶的目标。
表弟表妹都长大了,一个读高一,一个读初二,整天抱着手机,不怎么理她。她试着和他们说话,问学习,问游戏,问学校里的趣事,得到的都是敷衍的"嗯""哦""还好"。
"姐,"表妹突然抬头,"你有男朋友吗?"
她愣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表妹问,"你长得还行啊。"
"还行就是不行,"她说,"而且没遇到合适的。"
"什么叫合适?"
她想了想,不知道怎么答。合适?她喜欢过的那个人,算合适吗?他们没在一起,没说话,没告别,只是各自站在原地,看着对方走远。
"就是,"她说,"能让你开心的人。"
"那你有吗?"表妹追问,"让你开心的人?"
她想起谢锦年。想起他说"走啊,去彩排",想起他唱《声声慢》,想起他在食堂说"嗨"。那些瞬间,她是开心的。但开心之后呢?是更长的等待,更多的躲藏,更深的沉默。
"有过,"她说,"现在没了。"
表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玩手机。她坐在院子里,苹果已经凉了,阳光也开始西斜。
手机响了。□□提示音,那个她已经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她拿起来,手有些抖。是谢锦年发来的一条消息:"你还好吗?"
只有几个字,简单的问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想起两个月前,她也问过他同样的话,他也回"还好吧"。现在反过来,他问她,她不知道该怎么答。
"还好,"她回复,"有事吗?"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问问你在干嘛。"
“哦。"
对话进行得很慢,他们聊了一会儿,关于过年,关于作业,关于各自的外婆家。没有提起同学录,没有提起歌谱,没有提起"我们两清了吧"。
"那个……"他突然说,"我还是想问,为什么要把那些东西还给我。"
她看着那个问题,看了很久。为什么?因为占地方,因为不需要了,因为想彻底结束?还是因为,看见那些字迹,会想起太多不该想起的事?
"因为,"她打字,很慢,"留着没意思了。"
"哦。"
"而且,"她继续说,"你有女朋友了。那些东西,不合适留着。"
这次回复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以为对话要在这里结束,以为那个"哦"就是最后的句号。
然后,消息来了:"她没有看过那些东西。"
"什么?"
"同学录,歌谱,"他说,"她不知道。我没告诉她。"
她愣住了。他没告诉女朋友。那些她以为他已经遗忘的过去,他收在抽屉里,没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她问。
"不知道,"他说,"就是没告诉。"
她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对面的这个人变得好陌生,不像是他认识的谢锦年。不过她还是好奇为什么没有告诉?因为不重要,因为不想提,还是因为……
"沈棠音,"他突然说,"如果那时候我没装不认识,我们会怎样?"
那时候。校庆,图书馆,食堂,无数次偶遇。他装不认识,她装不在乎,他们像两个演技拙劣的演员,演一场没有观众的戏。
"不知道,"她说,"不会怎么样吧。"
"你恨我吗?"他问。
"还好,"她说,"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挺没意思的。等了很久,躲了很久,最后换来一句"做朋友吧",然后她连朋友的位置都拒绝了。不是没意思是什么?
"我明白了,"他说,"那就这样吧。"
"嗯,"她说,"两清了。"
对话结束,头像变灰。她坐在院子里,苹果已经凉了,阳光也开始西斜。邻居家的小孩还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像是一种庆祝,或者一种告别。
两清了。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他也终于听到了。不是通过张,是亲口说的,隔着屏幕,隔着三年,隔着一句"如果那时候我没装不认识"。
但"如果"只是如果。他们没在一起,没说话,没告别,只是各自站在原地,看着对方走远。
葡萄架的影子越来越长,像是要把她整个吞进去。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把凉了的茶倒进水池。
水声哗啦,像是一种回答,或者一种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