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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夜访 白荼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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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荼荼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不是梦里的敲门声,是真的有人在敲寒幽小筑的院门。寅时三刻,地府最深的夜里,引魂灯都灭了大半,整个幽冥静得像一口倒扣的棺材。
荼荼睁开眼,床头陶罐里的桃枝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微光。五粒嫩芽,最小的那粒粉色的,像一颗还没睡醒的星星。敲门声又响了,不急不缓,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荼荼披衣起身,赤脚走到门口。“谁?”
“是我。”
荼荼愣了一瞬,拉开门。阿瑶站在门外,穿着那身鹅黄色的衫子,两条辫子垂在肩侧,发带上沾着夜露。她的脸色不太好,白得像纸,眼底有青痕,像很久没睡过觉。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忘川河面那盏引魂灯。
“你怎么来的?”荼荼把她拉进院子,“地府不是活人能进的地方。”
阿瑶从袖中摸出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荼荼不认识的符文。“有人给我的。说拿着这个,就能来找你。”
荼荼接过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令牌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边缘泛着极淡的黑气——不是魔气,是幽冥的气息。地府的令牌,谁给她的?荼荼把令牌还给她,拉着她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你说你找到他了?”
阿瑶点头。“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我不知道怎么去。”阿瑶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道陈旧的疤痕,“他说他回不来了,让我别再等了。”
荼荼攥紧了袖口。“那你还要等吗?”
阿瑶沉默了很久。久到荼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院角那盆笑笑菇都把笑脸调成了担忧的弧度。
“不等了。”阿瑶抬起头,笑了笑,“他回不来了,我就去找他。”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去找他。就像陆言之在那扇铁门上刻下“我去找他了”,就像孟婆婆在这奈何桥上等了不知多少年,就像钟衡将军每年今日穿过秘道去燃那三炷香。他们都在找,找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的人。
“阿瑶,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不知道。但我会找到的。”阿瑶站起身,“白七姐姐,我来是跟你道别的。”
荼荼跟着站起来。“你要走了?”
“嗯。天亮就出发。”
荼荼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人不安全”,想说“你至少等天亮再走”,想说“你路上小心”。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看着阿瑶瘦小的、倔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比她勇敢多了。她等了七年,不知道等谁;她找一个人,不知道在哪儿。可她不害怕。
“阿瑶,你等一下。”荼荼跑进偏房,从枕下摸出那枚玄夜给的传讯符——淡粉色,边缘泛着极淡的光。她把符塞进阿瑶手里。“这个你拿着。千里之内,能互通音信。”
阿瑶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玉符。“白七姐姐,这个很贵重吧?”
“不贵重。”荼荼顿了顿,“殿下说可以量产。”
阿瑶攥紧玉符,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白七姐姐,谢谢你。”
荼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路上小心。”
阿瑶点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夜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幽冥的雾气吞没。荼荼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走了?”身后传来玄夜的声音。
荼荼回头。玄夜不知何时站在了主屋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卷她眼熟的修罗道禁术档案。他穿着中衣,外面只披了一件外袍,显然是听见动静起来的。
“走了。”荼荼把门关上,“去找她爹了。”
玄夜没有接话。他走到石桌前坐下,把档案放在桌上。荼荼在他对面坐下,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
“殿下,你说她能找到吗?”
“也许。”
荼荼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你每次都说也许。”
“因为本君不知道。”
荼荼愣了一瞬。殿下从来不说“不知道”,他说“也许”“可能”“不确定”。“不知道”是第一次。她忽然觉得,殿下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他也会担心,也会不确定,也会在深夜被敲门声惊醒,然后披衣起身,坐在院子里等一个答案。
“殿下,”荼荼轻声道,“你担心她?”
玄夜沉默了片刻。“她身上有魔气。凡人带着魔气行走三界,很危险。”
荼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站起身,去厨房热了两碗汤。一碗给玄夜,一碗给自己。两人坐在院子里,慢慢喝汤。汤是凉的,荼荼忘了加热,玄夜也没说。他们就这么喝着凉汤,听着忘川河的水声,等天亮。
天亮的时候,荼荼在院门口发现了一样东西。一朵小白花,和上次窗台上那朵一模一样,插在门缝里,花瓣上沾着露水。
荼荼把花摘下来,凑近闻了闻。清甜的,像晨露。
“她来过。”荼荼把花插进陶罐里,和桃枝挨在一处。
玄夜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朵小白花。“她没走。”
荼荼愣住。“没走?”
“她来道别,又舍不得。在门口站了一夜,天亮时放下这朵花,才离开。”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站了一夜。她想起阿瑶泛白的脸色、眼底的青痕。她不是没睡好,是根本没睡。她站在寒幽小筑门口,站了一夜,听着院子里荼荼和玄夜喝汤、说话、沉默。她没有敲门,只是站着。等到天亮,放下花,走了。
“殿下,”荼荼轻声道,“她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她怕自己舍不得走。”
荼荼把脸埋进掌心里。她没有哭,只是觉得鼻子很酸。
辰时,荼荼去奈何桥头帮孟婆熬汤。孟婆今日话多,一边搅汤一边念叨:“小荼荼,你昨夜是不是没睡好?眼圈黑的,像被人打了两拳。”
“没有,就是起得早。”
“起得多早?”
“寅时。”
孟婆勺子顿了一下。“寅时?那个时辰地府连鬼都没有,你起来做什么?”
荼荼择着忘忧草,头也不抬。“送一个朋友。”
孟婆没有追问。她把汤盛进碗里,推给荼荼。“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荼荼接过碗,喝了一口。烫,辣,彼岸花的苦味被压得很淡,尾韵里透出一丝甘甜。是孟婆婆的手艺,她熬了三千年,还是这个味儿。
“婆婆,”荼荼放下碗,“您说一个人要去找另一个人,走多远才能找到?”
孟婆搅汤的手没停。“走到不想找的时候。”
荼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端着空碗回到寒幽小筑,玄夜正站在院中,手里拿着一封信。荼荼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白七姐姐,我会给你写信的。——阿瑶。”
荼荼笑了。她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殿下,阿瑶会写信。”
玄夜看着她。“嗯。”
“她还会回来吗?”
“也许。”
荼荼把这两个字又嚼了嚼。她发现“也许”是殿下最常用的词,因为它进可攻退可守,既不是承诺,也不是拒绝。她忽然觉得殿下比她想象中狡猾。
“殿下,”她抬起头,“你每次说‘也许’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玄夜沉默了片刻。“是。”
“那答案是什么?”
玄夜看着她。“她会回来的。”
荼荼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她把碧玉簪扶正,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那我把汤给她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