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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倒影   白荼荼 ...

  •   白荼荼第二次走进帝宫别苑的后花园时,那棵桃树还是老样子。一人来高,枝干纤细,叶子稀疏,花苞紧紧地裹在一起,像一个个不肯醒的梦。她蹲在树下,仰头数了数——十七个花苞,比上次多了两个。新冒出来的那两个最小,绿豆大,硬邦邦的,像石子。
      “你长这么慢,等你开花,地府都换十八任城隍了。”荼荼戳了戳树干。树干纹丝不动,倒是头顶有个花苞轻轻晃了一下,像在抗议。
      玄夜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水。“过来。”荼荼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井水还是那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倒映在水面上的——她的脸。荼荼愣了一瞬。水里的那张脸,和她每天早上在铜镜里看见的一模一样。可又有点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那张脸比平时更……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平静。
      “殿下,这井水是不是有问题?”
      “时间停滞的水,能映出人本来的样子。”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本来的样子。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还是那张脸,眉眼,鼻子,嘴巴,和铜镜里的一模一样。可她忽然觉得,这张脸不是她的。是另一个人的。一个她没见过、却又莫名觉得熟悉的人。
      她蹲在井边,盯着水面看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水面上的倒影忽然动了一下——不是她的动作,是倒影自己动的。那张脸笑了,笑得和她平时不一样,不是没心没肺的那种笑,是温柔的、安静的、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荼荼猛地站起来。“殿下,这井里有东西。”
      玄夜走到她身侧,低头看向井水。水面平静如镜,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荼荼的倒影没有再笑,安安静静地站在玄夜身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看见什么了?”玄夜问。
      荼荼张了张嘴。“……一个笑。”她顿了顿,“不是我在笑。”
      玄夜沉默了片刻。他抬手,一道金芒从掌心射出,探入井水。金芒入水,井底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荼荼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底深处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粉色的,和桃枝上第五粒嫩芽的颜色一模一样。
      “殿下,下面有东西。”
      玄夜收回金芒。“很深。本君的灵力探不到底。”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战神灵力度探不到底的井,下面藏着什么?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殿下,这口井是谁挖的?”
      玄夜看着她。“种树的人。”
      荼荼没有追问。她蹲在井边,又看了一会儿。水面上的倒影安安静静,没有再笑。可她觉得,那双眼睛在看她。不是她的眼睛,是倒影的眼睛。
      从别苑出来,荼荼一路沉默。玄夜走在她身侧,也没有说话。两人并肩穿过那条刻满桃花的路,走过甬道,走出暗门。墙根的黑猫还在,正蜷成一团睡觉。荼荼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黑猫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你说,那口井里有什么?”荼荼问。
      黑猫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荼荼不知道它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
      回寒幽小筑的路上,荼荼走得很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脑子里全是井水里那张笑脸。温柔的,安静的,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殿下,”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人失忆了,那她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玄夜脚步未停。“是。”
      “为什么?”
      “因为失忆忘记的是事,不是人。”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忘记的是事,不是人。她想起自己——不记得前世,不记得父母,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可她记得怎么熬汤,记得怎么引魂,记得孟婆婆爱喝什么茶,记得笑笑菇喜欢浇多少水。她忘记了很多事,可她没忘记怎么活。
      “殿下,”她抬起头,“那我是谁?”
      玄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暮色从身后涌来,将他整个人笼在浅淡的暖色里。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荼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是白荼荼。”他道。
      荼荼等了一会儿。“没了?”
      “够了。”
      荼荼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够了。她是白荼荼,地府第七殿三等鬼差,负责引渡枉死魂魄,偶尔兼职熬汤、浇花、查案。她不需要是别人,她就是她自己。
      荼荼弯起眉眼,把碧玉簪扶正,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吧,回去熬汤。”
      申时,荼荼去奈何桥头帮孟婆熬汤。孟婆今日话少,把秘方册子推过来就没再开口。荼荼系好围裙,站在锅前。彼岸花三钱,忘忧草两钱,忘川水一斗。盐——她拈起一小撮,撒进锅里。
      “婆婆,”她头也不抬,“您说一口井里能藏什么东西?”
      孟婆择草的手顿了顿。“藏秘密。”
      “什么秘密?”
      “等人的秘密。”
      荼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把火调小,让汤慢慢煨着,转过身看着孟婆。婆婆低着头,择草的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像在数日子。
      “婆婆,您等的人,是不是也藏了一口井?”
      孟婆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荼荼,看着那张与记忆深处某道身影渐渐重叠的脸。“也许。”她低下头,继续择草。
      荼荼没有追问。她把汤盛进碗里,一碗给孟婆,一碗端回寒幽小筑。
      玄夜坐在院中石桌前,面前摊着那卷修罗道禁术档案。荼荼把汤碗放在他手边,在对面坐下。
      “殿下,你说那口井里会不会有答案?”
      玄夜端起碗,喝了一口。“什么答案?”
      “我是谁的答案。”
      玄夜放下碗。“你是白荼荼。”
      荼荼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对,我是白荼荼。”她把空碗收走,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走到院角蹲在笑笑菇面前。蘑菇今日精神不错,伞盖支棱得圆圆满满。她把桃枝从土里拔出来,看了看第五粒嫩芽——又大了一点点,粉色的边缘泛着极淡的金光。她把它插回去,戳了戳蘑菇的伞盖。
      “你说那口井里的光,和这枝子上的光,是不是一样的?”
      蘑菇把笑脸调成“可能是”的弧度。荼荼盯着它看了半晌。“你到底是蘑菇还是算命的?”
      蘑菇把笑脸又调大了一度。
      夜深。荼荼躺在床上,瞪着房梁。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还是睡不着。
      她起身,赤脚走到窗台前。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陶罐里那截桃枝上。五粒嫩芽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最小的那粒是粉色的,像一颗小小的、沉睡的星星。
      荼荼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你认识那口井吗?”
      桃枝晃了晃。
      “你认识种树的人吗?”
      桃枝又晃了晃。
      “你认识我吗?”
      桃枝安静了片刻。然后,那粒粉色的小芽忽然亮了一下——很轻,像一颗星星眨了一下眼。荼荼愣了一瞬,把手缩回来。
      她站在窗台前,看着那截枯木逢春的桃枝,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陶罐从窗台上端下来,放在床头。她躺回床上,侧过身,看着那五粒嫩芽在月光里明明灭灭。
      “晚安。”她小声道。
      桃枝没有晃。窗外,忘川河的水声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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