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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两地书 阿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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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瑶的信是离开后的第三日寄到的。信不是通过地府传讯,也不是灵鸟衔来,而是塞在寒幽小筑的门缝里——一张叠成方块的纸,边角有点皱,像被人攥在手里走了很远的路。荼荼是在给笑笑菇浇水时发现的。她蹲在地上,看见门缝下露出一角鹅黄,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
“白七姐姐,我到了一个有很多山的地方。山很高,云在脚下。阿瑶。”
荼荼把这行字读了五遍。“山很高,云在脚下。”她没去过那样的地方。地府没有山,只有望乡台,站在台上能看见阳间的亲人,可脚下是万丈深渊,没有云,只有雾。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端着水壶继续浇花。笑笑菇今日精神不错,伞盖支棱得圆圆满满。荼戳戳它的伞盖。“她到有很多山的地方了。”
蘑菇把笑脸调成好奇的弧度。
“山很高,云在脚下。”
蘑菇晃了晃。荼荼不知道它听懂了没有,但她觉得它在替阿瑶高兴。
玄夜从主屋出来,手里拿着那卷修罗道禁术档案。他看见荼荼蹲在蘑菇面前自言自语,沉默了一息。“阿瑶来信了?”
荼荼愣住。“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收到她的信,都会跟蘑菇说话。”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她跟蘑菇说话,不是因为蘑菇能听懂,是因为她太高兴了,高兴到不说出来会憋坏。殿下观察力太强了,这不是好事,以后她藏不住秘密。
她把信从袖中摸出来递给他。玄夜接过,看了一眼,还给她。“她走的方向是西南。那里有昆仑山脉,凡间最高的山。”
荼荼把“昆仑”两个字记在心里。她蹲回蘑菇面前,戳戳它的伞盖。“她到昆仑山了。”蘑菇把笑脸调成羡慕的弧度。荼荼又戳了戳它。“你一个蘑菇,羡慕什么山?你又爬不了。”
蘑菇把笑脸调成委屈的弧度。
阿瑶的第二封信,是在五日后。这次不是塞在门缝,是系在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腿上。麻雀飞不动了,蹲在窗台上喘气,荼荼给它喂了水,又喂了一小块桂花糕。麻雀吃了,精神了些,蹭了蹭荼荼的手指,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荼荼展开信纸。“白七姐姐,我到了一个有很多水的地方。水是蓝色的,清得能看见底。当地人说这是海。我第一次看见海,原来水可以这么多,多到望不到边。阿瑶。”
荼荼把信纸举到玄夜面前。“她到海边了。”
玄夜看了一眼。“南海。离昆仑三千里。”
荼荼把“南海”记在心里。她蹲在窗台前,把信纸和上一封并排放在一起。一封来自高山,一封来自大海。阿瑶走了很远,远到荼荼不知道那些地方在哪里。可她会写信,信会到,这就够了。
“殿下,你说她下一个地方会是哪里?”
玄夜想了想。“沙漠。凡间有言,过了山海,便是荒漠。”
荼荼把“荒漠”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她没去过沙漠,地府没有沙,只有灰。可她能想象——无边无际的黄沙,风一吹,天都黄了。
“她会找到她爹的。”荼荼把信纸折好,塞进枕下的木匣里。木匣快满了,塞满了信、糖纸、干花,和那些她舍不得扔的旧物。
阿瑶的第三封信,是在半个月后。信纸皱巴巴的,边角有点焦,像被火烧过。荼荼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比前两封潦草,像匆忙写就。
“白七姐姐,我遇见麻烦了。”
荼荼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把信纸攥在手里,冲进主屋。“殿下——!”
玄夜正在批阅天界公文,抬起头,看见荼荼脸色发白。他接过信纸,看了一眼。“她在哪里?”
“不知道。信上没有写。”
玄夜从袖中取出那枚荼荼送给阿瑶的传讯符的母符——淡粉色,边缘泛着微光。他闭目凝神,片刻后睁开眼。“西南方向,距此地八百里。在人间。”
荼荼转身就跑。
“等等。”玄夜叫住她。“你一个人去,救不了她。”
荼荼停下脚步。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怎么办?”
玄夜起身,从墙上取下那柄荼荼从未见他出鞘的长剑。“本君陪你去。”
荼荼愣了一瞬。“天界那边……”
“天界的事,回来再说。”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殿下说“回来再说”,不是“等等再说”或“以后再说”。他说“回来”,意味着他一定会回来,她也是。
荼荼跑回偏房,从枕下摸出那枚玉符系在腰间,又从柜子里翻出那盏引魂灯,塞进袖中。她站在窗台前,看着陶罐里那截桃枝——五粒嫩芽,最小的那粒粉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你帮我看家。”她戳了戳桃枝。
桃枝晃了晃。
传送阵设在寒幽小筑的院中。玄夜站在阵法中央,长剑悬在腰间。荼荼站在他身侧,攥紧了他的袖子。
“怕?”玄夜问。
“不怕。”荼荼顿了顿,“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去晚了。”
玄夜没有接话。他抬手,一道金芒从掌心射出,激活了传送阵。光芒从脚下升起,将两人吞没。
荼荼闭上眼。她听见风声,听见玄夜的呼吸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她忽然想起阿瑶站在寒幽小筑门口那夜——站了一夜,天亮时放下花,走了。她那时候没有敲门,是怕自己舍不得走。
荼荼睁开眼。
她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