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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桃枝 白荼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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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荼荼是被一阵香气熏醒的。
不是孟婆汤的彼岸花香,不是桂花糕的甜,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清冽的、像雪水融化后流过桃树根部的气息。她睁开眼,窗台上的晨光里,那截桃枝正静静地立着。第四粒嫩芽又大了一圈,边缘泛着浅浅的粉——不是银光,是粉,像少女脸颊上的红晕。而在它旁边,不知何时冒出了第五粒。
荼荼猛地坐起来,赤脚跑到窗台前,蹲下身,凑近了看。第五粒芽很小,小到像一粒芝麻,可它是粉色的。不是嫩绿,不是银白,是淡淡的、几乎透明的粉。她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指尖传来一丝温热——不是胎记发烫那种灼热,是温的,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朝她呵了一口气。
“殿下——!”荼荼连围裙都顾不上系,推门冲出去。
玄夜正站在院中,手里拿着那卷修罗道禁术档案。他抬起头,看见荼荼披头散发、赤着脚、只穿着中衣跑出来,沉默了一息。荼荼把桃枝举到他面前,差点戳到他鼻尖上。“第五粒!粉色的!”
玄夜低头看着那粒芝麻大的粉色凸起。“先花后叶。”
“我知道先花后叶,你上回说过了。我是问它什么时候开!”
“不知。”
荼荼瞪着他。“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
玄夜想了想。“知道这枝子在你手里能活。”
荼荼愣了一瞬,把桃枝缩回来拢进掌心。她低头看着那五粒嫩芽,忽然觉得殿下说得对。这枝子在孟婆婆手里枯了三千年,在她手里活了。不是因为地府的风水变了,是因为它认得她。她不知道它为什么认得她,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腕上有胎记、为什么碎片会融入她体内、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她“像一个人”。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但此刻她觉得,不知道也没关系。枝子活着就行,会开花就行。
她转身回屋,换好衣裳,系好围裙,把碧玉簪插正。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发髻有点歪,她懒得重梳,把簪子往歪的方向又推了推——以歪治歪,看着顺眼多了。
荼荼端着那截桃枝走到奈何桥头。孟婆正在搅汤,看见荼荼手里的桃枝,勺子顿了一下。
“第五粒了,粉色的。”荼荼把桃枝举到她面前。
孟婆放下勺子,接过桃枝。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托住那截细细的枯枝,像托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看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汤都快溢出来了。
“婆婆,它会开花吗?”
“会。”孟婆把桃枝还给她。
荼荼小心地拢进袖中。“那开花的时候,我第一个拿给您看。”
孟婆笑了笑,转身继续搅汤。荼荼蹲在灶台边帮她择忘忧草,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她择着择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婆婆,这枝子您从哪儿折的?”
孟婆搅汤的手没停。“一个院子。”
“什么院子?”
“一个有很多桃树的院子。”
荼荼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那些桃树开花吗?”
“开过。后来不开了。”
“为什么?”
孟婆把勺子搁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因为种树的人走了。”
荼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没有问种树的人去了哪里,也没有问种树的人什么时候回来。她只是低头,继续择忘忧草。
午时,荼荼端着汤回到寒幽小筑。玄夜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那卷修罗道禁术档案。荼荼把汤碗放在他手边,在对面坐下。
“殿下,你说一棵树种下去,要等多少年才能开花?”
玄夜端起碗喝了一口。“看种在哪儿。”
“种在有人等的地方呢?”
“那要看等的人还在不在。”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等的人还在不在。她想起孟婆婆,等了不知多少年,还在等。她想起钟衡将军,等了不知多少年,还在等。她想起判官大人,等了三百多年,还在等。他们等的人,还活着吗?还记不记得有人在等?
“殿下,”荼荼抬起头,“你说等一个人,最久能等多久?”
玄夜放下碗。“没有最久。只有愿不愿意。”
荼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把空碗收走,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走到院角蹲在笑笑菇面前。蘑菇今日精神不错,伞盖支棱得圆圆满满。她把桃枝从袖中取出来,插在蘑菇旁边的土里。
“你看着它,别让它蔫了。”
蘑菇把笑脸调成“包在我身上”的弧度。荼荼戳戳它的伞盖,站起身。
申时,钟衡来了。他站在寒幽小筑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荼荼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白七姐姐,我找到他了。——阿瑶。”
荼荼把信笺折好塞进袖中。“将军,谢谢您。”
钟衡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姑娘,那枝子好好养着。”
荼荼愣了一瞬。“您怎么知道那枝子?”
钟衡没有回答。他转身,大步离去。荼荼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殿下,”荼荼跑回院中,蹲在蘑菇旁边,把桃枝从土里拔出来,又插回去,又拔出来,“钟将军怎么知道这枝子?”
玄夜看着她反复拔插的动作。“他认识种树的人。”
“种树的人是谁?”
“一个故人。”
荼荼把桃枝插回土里,没有再拔。她蹲在蘑菇旁边,托着腮,盯着那五粒嫩芽。第五粒是粉色的,很小,小到像一颗芝麻。可她知道它会长大,会变成花苞,会开花。她不知道那朵花是什么颜色,但她想,应该是粉色。和第五粒芽一样的粉。
夜深。荼荼躺在硬板床上,瞪着房梁。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又觉得硌得慌,摊开铺平。折腾了半盏茶,还是睡不着。
她起身,赤脚走到窗台前。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陶罐里那截桃枝上。五粒嫩芽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最小的那粒是粉色的,像一颗小小的、沉睡的星星。
荼荼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你什么时候开?”
桃枝没有回答。窗外的风停了。忘川河的水声也低了下去。万籁俱寂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
她把窗子关小了些,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那粒粉色的小芽还在她脑子里亮着,像一盏不会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