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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帝宫别苑 那堵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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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堵墙的后面,不止一间石室。
白荼荼跟着玄夜穿过甬道,经过那间空荡荡的石室,继续往深处走。引魂灯的光照在青灰色的墙壁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荼荼数着步子,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一百三十九——数到一百五十六时,甬道忽然分了岔。
左边一条,右边一条。
荼荼站在岔路口,举着灯往两边照了照。左边的路更窄,只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每隔三步嵌着一颗夜明珠,已经暗淡了,像一颗颗快要熄灭的眼珠。右边的路更宽,两侧墙壁上刻满了荼荼不认识的符文,和城隍庙地室那尊镇魂桩上的如出一辙。
“殿下,走哪边?”
玄夜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右边。符文的走势是向外扩散的,说明这条路通往更大的空间。”
荼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举着灯,跟在玄夜身后,踩上右边的路。路很宽,宽到可以两人并排走。荼荼走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脚下的青砖变了——不再是粗糙的、长满青苔的石板,而是光滑的、打磨得像镜面一样的玉石。玉石上刻着花纹,不是符文,是桃花。
一朵一朵,沿着路的方向,向前延伸。
荼荼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抚过一朵桃花。纹路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可它确实在那里。她忽然想起腕间那枚胎记——桃枝的形状,和这路面上的一模一样。
“殿下,这路是谁修的?”
玄夜看着她。“帝宫别苑的工匠。”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帝宫别苑,酆都大帝的行宫。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大帝赐的玉佩,又看着脚下那些盛开的桃花。她忽然觉得,这条路不是给人走的,是给花走的。
路的尽头是一扇门。门是木制的,很旧,边角已经腐朽,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荼荼伸手推了一下,门没动。她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锁着。”玄夜从袖中取出一枚钥匙——乌金色的,表面镂刻着繁复的云雷纹,是孟婆箱底那把。他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
“咔。”
门开了。
荼荼举着灯走进去,愣住了。
门后是一个院子。不是地府那种灰蒙蒙、死气沉沉的院子,是一个真正的、活着的院子。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笼罩在浓密的阴影里。槐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头顶的天空。
荼荼抬起头。头顶不是地府灰蒙的天,是一片真正的、蓝得发亮的天空。有云,白的,一朵一朵,慢悠悠地飘过。
“殿下,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这是地府吗?”
“是地府。”玄夜走到井边,低头看着井水,“这里是帝宫别苑的后花园。万年前,北阴帝君在此居住。”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万年前,帝君住在这里,住在一个有蓝天、有白云、有老槐树、有清泉的地方。她忽然觉得,地府以前可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也许它也曾有花、有草、有阳光,只是后来没了。
“殿下,这里为什么还保留着?”
“因为封印。别苑封禁时,时间在此停滞。”
荼荼蹲在井边,伸手想碰井水,被玄夜按住。“别碰。时间停滞的水,碰了会加速衰老。”
荼荼把手缩回去。她站起身,环顾四周。院子的东南角有一间小木屋,门虚掩着。她走过去,推开门。木屋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放着一盏灯,灯已经灭了,灯油早已干涸。
荼荼走到床边。床上铺着被褥,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有人刚走。她伸手摸了摸被面——是棉布的,洗得发白,边角打着补丁。
“殿下,这里住的是谁?”
玄夜站在门口。“别苑的掌灯侍女。”
荼荼的心跳漏了一拍。掌灯侍女——孟婆婆。她年轻时住在这里,每晚酉时三刻,提着灯笼,把别苑九十九盏引魂灯一一点亮。她说,有了灯,晚归的人就不会迷路。
荼荼在床边坐下,想象着孟婆婆年轻时的模样——扎着两条辫子,穿着青布衣裳,提着灯笼,走在桃花盛开的巷子里。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殿下,孟婆婆等的人,是不是也住在这里?”
玄夜看着她。“是。”
荼荼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她站起身,走出木屋,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院子西北角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种着一棵树。树不高,只有一人来高,枝干纤细,叶子稀疏。可它的枝头,挂着几朵花苞。
粉色的,小小的,紧紧地裹在一起,像一个个还没睡醒的梦。
荼荼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苞。“殿下,这是什么树?”
“桃树。”
荼荼愣住。“桃树?地府也能种桃树?”
“此地时间停滞,万物生长极慢。这棵桃树种下万年,才长到一人来高。”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万年,才长到一人来高。她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粒最小的花苞。花苞很硬,像石头。可她觉得,它里面包着什么东西——也许是一朵花,也许是一个梦,也许是一个人等了万年的答案。
“殿下,这棵树会开花吗?”
“也许。”
荼荼把手收回来。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苞,看了很久。
从院子出来,玄夜把门锁上,钥匙收进袖中。荼荼跟在他身后,走过那条刻满桃花的路,走过甬道,走过那截断阶,走出暗门。
墙根的黑猫还在,正舔着爪子。见荼荼出来,喵了一声。
“我们下次还来。”荼荼蹲下身,摸了摸黑猫的头。黑猫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回寒幽小筑的路上,荼荼走得很慢。玄夜走在她身侧,两人沉默着穿过三条巷子、两座石桥。
“殿下,”荼荼忽然开口,“你说那棵桃树,是谁种的?”
玄夜沉默了片刻。“北阴帝女。”
荼荼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北阴帝女,酆都大帝的女儿。她种了一棵桃树,在帝宫别苑的后花园里。种了万年,还没开花。
“她为什么种桃树?”
“也许是在等一个人。”
荼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低头,看着自己腕间那枚桃枝胎记。胎记安安静静,可她觉得它在跳动,像一颗小小的、埋在土里的种子,正在努力发芽。
回到寒幽小筑时,暮色已沉。荼荼推开偏房的门,窗台上那朵小白花还在,在暮色里轻轻晃动。她走过去,把陶罐捧起来,凑近闻了闻。花还是香的,清甜的,像晨露。
“阿瑶,”她轻声说,“我今天去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棵桃树,种了万年还没开花。你说它什么时候会开?”
花枝晃了晃。荼荼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阿瑶在听。她笑了笑,把陶罐放回窗台。
夜深。荼荼躺在硬板床上,瞪着房梁。她把那枚玉符从腰间解下来,拢进掌心。玉符还是温的。
“殿下,”她小声说,“你说那棵桃树开花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隔壁沉默了片刻。“满树繁花,十里飘香。”
荼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满树繁花,十里飘香。她忽然很想看到那一天。
“殿下,我们到时候一起去看。”
沉默了很久。“好。”
荼荼把玉符贴在胸口,笑了。
窗外,忘川河的水声依旧。隔壁主屋的灯还亮着。玄夜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封天界密函。他提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荼荼说,桃树开花时,一起去看。”
他搁笔。烛火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