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月，祁家雪》奕墨轩

3、第三章 宫宴 上巳

　　上巳节的曲江池畔，远比寻常日子热闹。

　　岸边新柳抽条，垂落如绿帘，池中画舫连绵，丝竹管弦之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岸边摊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织成一幅鲜活的长安春景图。

　　祁念安坐在自家马车里，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青石板路上车水马龙，不少达官贵人的马车正往宫宴设席的芙蓉园去，车驾旁的侍从个个衣着光鲜，衬得这春日愈发繁华。

　　“姑娘，前面就是芙蓉园了。”晚晴扶着她的手臂，轻声提醒。

　　祁念安放下车帘，理了理身上的烟霞色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是母亲生前为她准备的，今日特意换上，也算应景。她指尖摩挲着裙摆上的花纹，心里却不像这春景般明快——自打接到那额外的请柬，她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马车停在芙蓉园外，祁景墨早已候在那里。他今日穿了件石青色圆领袍，腰束玉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见妹妹下车，他立刻上前扶住，低声道：“进去后紧跟着我，别乱走。”

　　祁念安点头应下，跟着兄长往园内走。芙蓉园是皇家别苑，依曲江而建，园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奇花异草随处可见。此时已有不少宾客到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刚走到临水的回廊，就听见有人唤：“景墨兄，念安妹妹。”

　　转头看去，正是淮逸。他今日穿了件明黄色常服，虽无龙袍那般威严，却更显身姿俊朗，眉宇间笑意温和，正带着两个内侍朝这边走来。

　　祁景墨拱手行礼：“三殿下。”祁念安也跟着屈膝问安。

　　“不必多礼。”淮逸目光落在祁念安身上，笑意深了些，“念安妹妹今日气色不错，看来昨日的青梅酥合胃口？”

　　这话虽是寻常问候，却带着几分亲昵，让周围几位留意这边的夫人小姐都投来好奇的目光。祁念安脸颊微热，低头道：“多谢殿下赏赐，味道很好。”

　　祁景墨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隔开两人，笑道：“殿下有心了，舍妹昨日还念叨着要谢过殿下。”

　　“举手之劳罢了。”淮逸目光转向祁景墨，语气自然地岔开话题，“听闻景墨兄近日在查那桩漕运贪腐案？进展如何？”

　　两人说起公事，祁念安便退到一旁，安静地听着。她注意到，淮逸与兄长交谈时，虽态度亲和，却总能不经意间占据主导，寥寥数语便点出案件的关键，可见其心思缜密。

　　正听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转头看去，只见季暮之陪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少女走了过来，那少女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正是吏部侍郎家的三小姐李薇。

　　两人显然也看到了这边，季暮之的脸色瞬间有些不自然，脚步顿了顿。李薇却像是没看见般，挽着他的手臂径直走来，目光在祁念安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

　　“三殿下安好，祁侍郎安好。”李薇屈膝行礼，声音娇嗲，“这便是祁侍郎的妹妹吧？果然生得标致，难怪季郎先前总提起。”

　　这话看似夸赞，实则暗藏讥讽。祁念安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淡淡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季暮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李薇暗中掐了一把，只好讪讪地闭了嘴。

　　淮逸看了李薇一眼，笑意未减，语气却淡了些：“李小姐今日倒是精神。只是这宫宴之上，还是规矩些好，免得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

　　李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显然没料到淮逸会当众给她难堪。她父亲虽是吏部侍郎，在皇子面前却算不得什么，只能咬着唇，强笑道：“殿下说的是，臣女谨记。”

　　祁景墨冷眼看着这一幕，心里暗爽，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时辰不早了，陛下想必也快到了，咱们还是先去正厅候着吧。”

　　“也好。”淮逸点头，临走前又看了祁念安一眼，目光似有深意，“念安妹妹若是觉得闷，可到园子里走走，这边的春景倒是不错。”

　　待他们走远，李薇才敢发作，狠狠瞪了季暮之一眼：“你看看你惹的好事！若不是你先前跟这祁家小姐不清不楚，三殿下怎会给我难堪？”

　　季暮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只能低声安抚：“是我不对，是我不对，回头我一定补偿你。”

　　祁念安懒得看他们闹剧，转身往园子深处走去。晚晴跟在她身后，气鼓鼓地说：“那李小姐也太过分了，还有季暮之，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那样的人。”

　　祁念安轻轻摇头：“不必与他们计较，反倒失了自己的身份。”话虽如此，心里却难免有些不是滋味。

　　走到一处僻静的假山旁，忽闻一阵墨香。抬头望去，只见假山上的亭子里，淮逸正临栏而立，手里拿着一支笔，似乎在题字。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看来，笑道：“念安妹妹倒是来得快。”

　　祁念安有些意外：“殿下怎会在此？”

　　“这里清静。”淮逸侧身让她进亭，指着石桌上的宣纸，“方才见这春景不错，便想写点什么，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

　　宣纸上写着两句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字迹笔走龙蛇，气势磅礴，却又带着几分洒脱。

　　“殿下好书法。”祁念安真心赞叹。

　　淮逸放下笔，看着她：“这诗虽写的是登科后的意气风发，我却觉得，也合你此刻的心境。过去的不必留恋，往后的长安花，还有更多值得你看的。”

　　祁念安心头一震，抬眼看向他。阳光透过亭檐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的认真映照得愈发清晰。他这话，分明是在劝慰她，也是在暗示她，前方还有更好的风景。

　　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假山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的低语。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淮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祁念安往亭柱后躲了躲。

　　只听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殿下，您真的要帮李侍郎吗？那祁侍郎可是三殿下跟前的人......”

　　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阴鸷：“三殿下又如何？不过是个空有仁厚名声的草包罢了。这漕运案牵扯甚广，只要抓住祁景墨的把柄，不愁扳不倒他。到时候，这长安的天，该变一变了。”

　　这声音......祁念安瞳孔骤缩——是二皇子淮恪！

　　而那个娇柔的声音，听起来竟有些像李薇的贴身侍女！

　　淮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听到这样的密谋。

　　假山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亭子里却陷入了死寂。

　　祁念安只觉得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冷汗。二皇子要对付哥哥？还要借漕运案？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阴谋？

　　她看向淮逸，只见他眉头紧锁，目光深邃，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声音压得极低：“此事非同小可，你且记在心里，万万不可声张，尤其是不能让你哥哥知道。”

　　祁念安不解：“为何？这关乎哥哥的安危......”

　　“正因关乎他的安危，才不能让他知道。”淮逸打断她，语气凝重，“二皇兄行事狠辣，若是打草惊蛇，他只会更快动手。此事我会暗中调查，你只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保护好自己，就是帮你哥哥最大的忙。”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让祁念安不由自主地相信了他。她点了点头，心里却乱成一团麻。原本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宫宴，没想到竟卷入了皇子间的争斗，还牵扯到了哥哥的案子。

　　淮逸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放缓了语气：“别怕，有我在。”

　　这简单的五个字，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祁念安抬头望进他的眼眸，那里没有了先前的温和笑意，只有沉稳的担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忽然意识到，这位三皇子，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也远比她想象的要可靠。

　　只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阴谋，会将他们所有人都卷向何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