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青杏 雨后的长安 ...

  •   雨后的长安像是被浸洗过的玉盘,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湿漉漉的草木清气。祁景墨休沐这日特意起得早,隔着窗听见西厢房传来春桃梳头的动静,他取了件浅绯色常服换上——比起官服的严谨,这种家常衣衫更衬得他眉眼温润。

      “姑娘,你瞧这件月白的如何?”春桃举着件新裁的襦裙,声音里带着雀跃。

      里屋没应声,只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祁景墨推门进去时,正看见祁念安对着铜镜发呆,发间只松松挽了个髻,昨日哭过的痕迹还未完全消去,眼下泛着淡淡的青。

      “还在想那些事?”他走过去,拿起梳妆台上的玉梳,轻轻替妹妹将散落的碎发理好,“今日休沐,带你去西市转转。”

      祁念安猛地回头,眼里闪过丝光亮,又很快黯淡下去:“不去了吧,怪累的。”

      “累什么?”祁景墨屈指敲了敲她的额头,“前几日你还念叨着西市新开了家绣坊,说他们家的蹙金绣做得极好。再不去,新样子都要被人挑光了。”

      他记得清楚,妹妹上月在曲江宴上瞥见别家小姐穿的蹙金绣裙,回来念叨了好几日,说那金线绣的缠枝牡丹,在阳光下能晃出细碎的光。那时他便想着,等忙完手头的案子,就带她去做一身。

      果然,提到新裙子,祁念安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嘴角也微微动了动。她是极爱这些鲜亮衣饰的,尤其是绿色和白色,总说穿得明媚些,看着就教人欢喜。

      “可是……”她还在犹豫,想起季暮之,心里又像堵了块棉花。

      “没什么可是的。”祁景墨将玉梳放回台案,语气不容置喙,却又带着哄劝,“春桃说你这几日都没好好吃饭,西市口那家的胡饼夹肉,你不是最爱吃吗?再不去,怕是要被排队的人抢光了。”

      这话果然管用,祁念安的喉结动了动,鼻尖似乎已经闻到了那烤得酥脆的胡饼香,里面夹着卤得入味的酱肉,咬一口能烫得人直哈气,却偏要趁热吃才够味。

      “那……好吧。”她终于点了头,声音还有些闷,却已没了刚才的抵触。

      春桃赶紧取了件豆绿色的半臂给她披上,又找出双绣着白梅的绣鞋:“姑娘穿这件正好,衬得气色好。”

      祁念安对着镜子转了转,豆绿的颜色鲜嫩,果然比昨日那件素色襦裙看着精神些。祁景墨在一旁看着,眼里的柔和几乎要溢出来——他这妹妹,生得极美,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含着星光,只是这几日被烦心事扰了,才失了往日的光彩。

      出了祁府,街上已是人声鼎沸。暮春时节,往来的姑娘们都换上了轻薄的春装,粉的、蓝的、鹅黄的,像一朵朵移动的花。祁念安起初还有些拘谨,被祁景墨拉着穿过人群时,指尖触到哥哥温热的掌心,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你看那边。”祁景墨指着街角的糖画摊,一个老师傅正用融化的糖汁在青石板上画着龙凤,晶莹剔透的,引得一群孩童围着叫好。

      祁念安小时候最爱这个,总缠着祁景墨要买。她忍不住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哥哥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祁景墨揉了揉她的头发,“有回你为了抢一个糖老虎,跟吏部侍郎家的小公子吵了架,回来还哭着说再也不理他了。”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祁念安脸红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再说了,是他先抢我的。”

      兄妹俩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西市口。胡饼摊果然排着长队,烤饼的香气混着芝麻的焦香,勾得人肚子直叫。祁景墨让妹妹在旁边的茶摊等着,自己去排队,不多时就拿着两个油乎乎的胡饼回来,还细心地用油纸包着。

      “快吃,还热着呢。”

      祁念安咬了一大口,酥脆的饼皮混着酱肉的咸香,烫得她直吸气,眼里却亮闪闪的。祁景墨看着她这副馋样,无奈地摇摇头,递过茶壶:“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正吃着,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个卖杏儿的老汉不小心被人撞了,一筐青杏滚了满地,有几个滚到了祁念安脚边。她赶紧蹲下身去捡,指尖触到那带着绒毛的青杏,酸涩的气息直冲鼻腔。

      “姑娘小心手。”老汉慌忙道谢,“这杏还没熟,酸得很。”

      祁念安把捡起来的青杏放进老汉的筐里,笑着说:“没关系,看着倒新鲜。”

      老汉感激不尽,非要塞给她两个:“姑娘尝尝,酸醒神。”

      她推脱不过,只好接了。祁景墨付了几个铜板,算是买下那两个青杏,等老汉走远了,才捏了捏妹妹的脸颊:“就你心软。”

      “他也不容易嘛。”祁念安把青杏在帕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小口,酸涩的汁水瞬间充满口腔,她“嘶”地吸了口气,眼泪都快酸出来了,“好酸!”

      祁景墨被她这模样逗笑了,接过她手里的青杏扔了,又给她递了块刚买的芙蓉糕:“甜的,中和一下。”

      软糯的甜意压下了酸涩,祁念安这才缓过来,看着哥哥笑得开怀的样子,心里那点郁结忽然就散了。其实她想要的从来不多,不过是有人记得她爱吃什么,会在她难过的时候逗她笑,就像哥哥这样。

      往前走了两条街,便是那家新开的绣坊。铺面不大,里面却挂满了各色绫罗绸缎,墙上还挂着几件做好的成衣,其中一件碧色的襦裙尤其惹眼,裙身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纹,在日光下泛着流动的光泽。

      “这件怎么样?”祁景墨指着那碧色襦裙,“比你上次在曲江宴上看见的还好。”

      祁念安眼睛都看直了,伸手轻轻拂过裙面,金线绣的花纹凹凸有致,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掌柜的在一旁笑着介绍:“姑娘好眼光,这是用江南新出的碧绫做的,金线是苏州那边特供的,整个长安城里,也就这一件。”

      “多少钱?”祁景墨直接问价。

      掌柜报了个数,春桃在一旁吐了吐舌头——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用度了。祁念安也有些犹豫,拉了拉哥哥的袖子:“太贵了,不用买这个。”

      “喜欢就买。”祁景墨语气干脆,转头对掌柜说,“再配上同色的披帛,按我妹妹的尺寸改好,送到祁府去。”

      他说着,从钱袋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动作利落,没有丝毫迟疑。祁念安看着他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浅绯色的衣料泛着柔和的光,心里忽然暖暖的,刚才那点因为价格而起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其实她不是贪慕虚荣,只是喜欢哥哥这份毫无保留的疼惜。

      从绣坊出来时,祁念安手里多了个小巧的锦盒,里面装着掌柜送的花钿,是用珍珠和翡翠攒的,精致得很。她心情好了许多,走路都带着轻快的步子,看见街边有卖香囊的,还停下来挑了两个,一个是青竹纹的,一个是白菊纹的,打算回去给哥哥和自己各挂一个。

      “累了吗?”祁景墨见她额角出了薄汗,从袖中取出帕子给她擦了擦,“前面有卖酸梅汤的,去歇歇脚?”

      “嗯。”祁念安点点头,被他拉着往茶摊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哥哥,昨日淮校尉来的时候,你好像跟他说了些什么?”

      祁景墨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就是说些军务上的事。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祁念安摇摇头,“就是觉得他……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昨日淮逸虽然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可她总觉得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里,藏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尤其是他递来那个合欢花锦囊时,指尖似乎不经意地在她手背上多停留了一瞬。

      祁景墨没再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紧了紧。他想起昨日瞥见的那枚玉佩,十六卫校尉的俸禄虽不算低,却也绝买不起那种成色的暖玉,更何况那玉纹……分明与去年失窃的贡品同源。只是眼下没有证据,他不想让妹妹跟着烦心。

      茶摊的酸梅汤冰镇得正好,酸中带甜,喝下去浑身清爽。祁念安捧着瓷碗,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的,像雨后初晴的月亮。

      “哥哥,以后我们常出来好不好?”

      “好。”祁景墨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只要你开心,日日出来都好。”

      夕阳西斜时,兄妹俩才往回走。祁念安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新做的点心,有挑拣的丝线,还有祁景墨特意给她买的面人,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走到巷口时,祁念安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墙根下的一簇青草丛。那里不知何时落了只受伤的白蝴蝶,翅膀上沾了泥,正挣扎着想要飞起来,却总也扑腾不起来。

      “它好可怜。”祁念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想把它捧起来。

      祁景墨刚想拦住她,却见那蝴蝶忽然振了振翅膀,竟歪歪扭扭地飞了起来,盘旋了两圈,朝着夕阳的方向飞去,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祁念安看得有些出神,直到祁景墨叫她,才回过神来,笑着站起身:“它飞走了。”

      “嗯,飞走了。”祁景墨牵起她的手,往府里走,“万物都有自己的造化,强求不得。”

      他说的是蝴蝶,也像是在说别的什么。祁念安没听懂,只是觉得手心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她抬头看了看哥哥的侧脸,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她想,有哥哥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了。

      只是她没看见,祁景墨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悄握紧了。袖中那枚从青杏筐里捡来的、沾着些许泥土的小令牌,边角硌得他掌心生疼——那令牌的样式,与昨日在淮逸腰间瞥见的,一模一样。

      暮色渐浓,将兄妹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