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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青衿染泪 ...

  •   长安城的暮色总比别处沉得快些。

      祁念安攥着半块啃剩的绿豆糕,指腹把油皮捏得发皱。青禾端来的莲子羹还冒着热气,甜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香,本该是她最爱的味道,此刻却像塞了把枯草在喉咙里。

      “小姐,再吃口吧?”春桃把描金瓷勺往她手里塞,“这可是今早特意去西市那家老字号买的,您昨儿还念叨着呢。”

      祁念安摇摇头,眼圈红得像浸了血的苏木。她望着铜镜里自己的模样,新做的月白色襦裙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鬓边那朵用绿丝线绣的缠枝莲,还是前几日季暮之陪着挑的花样。

      那时他站在布庄柜台前,指尖划过一匹湖水绿的云锦,声音温温和和的:“念安穿这个颜色最好看,像并州山里刚抽芽的春竹。”

      现在想来,那些话比淬了蜜的砒霜还毒。

      三天前,季暮之在曲江池边跟她说的分手。没有激烈的争执,甚至没敢看她的眼睛,只盯着自己腰间那块玉佩——还是去年祁念安用攒了三个月的月钱给他打的——讷讷地说:“家父说,咱们门第悬殊,恐误了姑娘前程。”

      她当时哭得喘不上气,拽着他的袖子问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好,他只反复说“是我配不上你”,末了还塞给她一串刚买的糖葫芦,山楂红得刺眼。

      可今早去相熟的胭脂铺,却听见两个世家女在说闲话。

      “听说了吗?并州祁家那小娘子,把季家三郎给甩了。”
      “真的假的?前阵子还见他们在朱雀街并肩走呢。”
      “可不是嘛,季三郎亲口跟我兄长说的,说那姑娘看着温顺,性子烈得很,稍不称心就哭闹,还爱挥霍,三个月就花光了他半副家当……”

      后面的话,祁念安没听清。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扶着门框才没栽倒。那串糖葫芦她还收在妆奁里,季暮之何曾给她花过一文钱?她给他绣的荷包、做的护膝、买的笔墨,加起来够他请十次客,如今倒成了她“挥霍”的罪证。

      “小姐,别听那些人胡吣!”青禾气得攥紧了拳头,“季暮之那厮就是个白眼狼,当初要不是看在他跟公子还算投契,咱们才懒得理他!”

      正说着,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踏在青石板上像敲着某种定心的鼓点。祁念安慌忙用帕子按着眼角,却止不住眼泪越涌越凶。

      祁景墨掀帘进来时,正撞见妹妹肩膀一抽一抽的,月白色的襦裙上洇开好几块深色的泪痕。他刚从羽林卫的值房回来,深青色的校尉官服还没换,腰间的横刀未解,冷冽的杀气被他刻意敛着,只余温和的关切。

      “这是怎么了?”他走过去,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谁惹我们念安不高兴了?”

      祁念安抬头看他,兄长眉峰微蹙,眼底却满是疼惜。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把这几日的委屈一股脑倒出来,哭得打嗝都停不下来。

      “哥……他污蔑我……我没有……”

      祁景墨静静听着,手轻轻拍着妹妹的背。他十七岁从军,在北疆跟匈奴人拼过命,刀光剑影里眉头都没皱过,此刻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季暮之。

      那个总是笑眯眯跟在他身后“景墨兄”长“景墨兄”短的世家子弟,那个每次来祁家都空着手,却总夸念安手艺好的白面书生。

      他早觉得这小子眼神不正,看念安时像盯着什么好玩的物件,只是念安喜欢,他便没多说。没想到,竟是这般不堪的人物。

      “哭够了?”等妹妹哭声渐歇,祁景墨扶着她的肩,语气平静得可怕,“眼泪是给值得的人掉的,那种货色,不配。”

      他伸手替她拭去泪痕,指尖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却异常轻柔:“穿好衣服,跟我出去。”

      “去哪?”祁念安抽噎着问。

      “算账。”

      三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却让旁边的春桃青禾都打了个寒噤。她们太清楚,公子越是平静,心里的火气越盛。那年在并州,有个恶少调戏念安,公子也是这样笑着,转头就把人打断了三条腿,扔去喂了野狼。

      祁念安却拉住他的袖子:“哥,算了……”

      “算了?”祁景墨挑眉,“他让你受了委屈,还坏你名声,就想这么算了?”

      “可……可现在外面都说我……”

      “说什么?”祁景墨打断她,从案上拿起一面铜镜,递到她面前,“你看清楚,你是并州祁家的二小姐,是我祁景墨的妹妹。你的名声,不是哪个宵小之辈能玷污的。”

      他转身往外走,声音掷地有声:“春桃,给你家小姐换身鲜亮的衣裳,就穿那件孔雀绿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清朗的笑声,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跳脱:“景墨兄在吗?我带了新得的好茶……”

      话音未落,淮逸掀帘而入,看到满室的低气压和祁念安通红的眼睛,顿时收了笑,有些局促地挠挠头:“这是……怎么了?”

      他今天穿了件浅青色的便服,衬得那张白净的脸愈发像个无害的少年郎,只有腰间悬着的虎头刀暗示着他虎贲校尉的身份。

      祁景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淮逸何等机灵,立刻猜到几分,目光落在祁念安身上时,多了些担忧:“念安妹妹,是不是……季暮之那小子欺负你了?”

      他跟祁景墨同朝为官,又都是少年得志,关系向来不错,对祁念安也像亲妹妹般照看。前几日还打趣季暮之走了狗屎运,能得祁家小姐青睐,没想到……

      祁念安咬着唇,没应声。

      祁景墨淡淡道:“淮逸,你来得正好。”

      淮逸心头一凛,看祁景墨这架势,怕是要出大事。他上前一步,正色道:“景墨兄尽管吩咐,只要是为了念安妹妹,上刀山下火海,我淮逸绝不皱一下眉!”

      祁景墨点头,目光扫过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眼底最后一丝温和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锋芒。

      “穿好衣服,随我去季府。”他对祁念安说,然后转向淮逸,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去点五十个虎贲卫,带上家伙。”

      淮逸一愣:“带家伙?这是要……”

      “去让某些人知道,”祁景墨缓缓抽出腰间的横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祁家的人,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刀身映出他平静的脸,却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祁念安看着兄长的侧影,突然想起小时候,有邻居家的孩子抢她的糖人,哥哥也是这样,二话不说把人推倒,然后把糖人塞回她手里,说:“念安别怕,有哥在。”

      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对春桃说:“青禾,取那件孔雀绿的襦裙来。”

      她不能让哥哥一个人去。

      她要亲自去问问季暮之,那些他曾说过的温柔话语,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而此刻的季府,季暮之正坐在花厅里,听着友人恭维他“果断”、“有手段”,嘴角噙着志得意满的笑。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盘算着,经此一事,祁念安那小丫头怕是再没脸见人了,而他,则成了被辜负的痴情郎,正好借此机会,攀附更高门第的亲事。

      他丝毫没察觉,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祁景墨带着人穿过朱雀街时,夜色已经浓了。羽林卫的制式马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祁念安坐在兄长身后的马车里,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但她知道,只要跟着哥哥,就什么都不用怕。

      只是,车窗外掠过的街景熟悉又陌生,让她恍惚觉得,从季暮之说出分手的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而淮逸跟在队伍侧面,看着那辆平稳行驶的马车,眉头微蹙。他总觉得,事情恐怕不会像景墨想的那么简单。季家在长安也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季暮之敢这么做,背后说不定有什么更深的算计。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街角。

      季府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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