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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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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雨越来越大了。
狂风裹着暴雨，一下一下砸在窗纸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偶尔有闪电划过，将房间照得惨白一片。
炭火正旺，将秋夜的寒意挡在门外。桌上摆着杏仁酥、糖蒸酥酪、蜜渍梅子，还有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的葡萄和梨。
慕容璟坐在桌边，正慢慢地吃着。
太久没好好吃东西了，胃有些受不了。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吃，每一样都尝了一点，脸上带着餍足的表情。
赫连钧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烛火跳动着，映在他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虽然还是憔悴，可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灰蒙蒙的样子。
她看着他把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嘴角沾了点汁水，自己都没发现。
他又拿起一块杏仁酥，咬了一口，眯起眼睛，像只偷到腥的猫。
活着真好。
她想。
慕容璟吃完那块杏仁酥，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抬起头，看向她。
“钧儿。”
“我有话问你。”
赫连钧点点头。
从她决定做那件事的时候，她就知道，他醒来之后一定会问。
慕容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赫连文，是不是你杀的？”
赫连钧没有犹豫。
“是。”
慕容璟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问：
“怎么杀的？”
“晚上去的。”赫连钧说，“她寝殿。用毒让她失去警觉，然后动手。”
“毒？”
“一种粉。吸多了会兴奋，感觉不到累，也感觉不到危险。”她顿了顿，“她吸了很多。”
慕容璟沉默片刻。
“你受伤了吗？”
“受了点。”
“严重吗？”
赫连钧看着他，没有回答。
慕容璟也看着她，忽然伸手，指向她的肋下。
“这里。”他说，“我看见你衣服上有血。还有手臂上，腰上。”
赫连钧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
“不严重。”她说。
慕容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太亮了，亮得她有些不自在。
片刻后，他又问：
“后悔吗？”
赫连钧愣住。
十几年的恩情。
都结束了。
后悔吗？
赫连钧看着慕容璟，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不后悔。”
慕容璟的睫毛颤了颤。
赫连钧继续说：
“我去的时候，想过很多。这十几年，她是我的大王，是我唯一该效忠的人。”
她顿了顿。
“可我也想过你。”
慕容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赫连钧看着他，一字一句：
“想过你会被她抓到，关进笼子里，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过你说，你只有我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所以我去了。”
“杀了她。”
“不后悔。”
慕容璟看着她，听着她说那些话，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知道她会帮他。
可他没想到，她会想这么多。
慕容璟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钧儿。”
“我白天听那个人说，赫连文死了。”慕容璟声音沙哑，眼泪一直往下流，“我不信。她那么厉害，那么狡猾，那么多人在她身边保护她，她怎么会死？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死？”
“可你说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说你杀了她。”
“我就信了。”
“因为你从来不说谎。”
他的眼泪越流越多，流得满脸都是。可他还在笑，像个傻子一样。
“她死了……真的死了……”
“我终于……终于不用再做那些梦了……”
“终于不用再怕了……”
赫连钧看着这个又哭又笑的人，她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动。
慕容璟哭了很久。
他眼泪流干了，眼睛红肿了，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钧儿。”
“让我看看你的伤。”
赫连钧微微一愣。
“不用。”她说，“不严重。”
慕容璟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松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然后，他蹲在她面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钧儿。”他叫她，声音轻柔，“你看着我。”
赫连钧看着他。
“你从来不骗我。”慕容璟说，“可你现在在骗我。”
赫连钧没有说话。
慕容璟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肋下。
“这里。”他说，“疼吗？”
赫连钧没有回答。
慕容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让我看看。”
赫连钧沉默片刻。
“不好看。”她说。
慕容璟的心微微一紧。
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不是因为害羞，不是因为不好意思。
是因为那些伤，她自己都觉得吓人。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看着她。
“让我看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坚定。
赫连钧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仰着头等答案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慢慢解开衣襟。
肋下那道最深，从肋骨一直划到腰侧，皮肉翻卷着，虽然上了药，可还是能看出当时有多深。手臂上也有，一道一道，有的是刀伤，有的是匕首划的，深深浅浅，密密麻麻。腰间还有，背上还有，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水。
那些伤口，有新有旧。
全是。
慕容璟蹲在她面前，眼眶慢慢红了，看着那些伤，一动不动。
知道她身上有伤，可他不知道，会这么重。
白天出去杀人赚钱，晚上回来守着他。她身上带着这些伤，却还要去拼命，去挣那些给他买药买吃食的钱。
她从来没说过疼。
从来没让他看见过这些。
赫连钧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忽地愣住了。
他在哭。
可这一次，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他哭，是因为大仇得报，那些压在心里太久的恨终于有了了断。
可这一次——
“你哭什么？”她问，声音有些涩。
慕容璟没有回答。
他只是捂着脸，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赫连钧看着他，想拍拍他的肩，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
从小到大，她受伤了，从来没有人哭过。赫连文只会说“包扎好，明天继续练”。那些一起训练的人，只会说“死不了就行”。她自己更是不会哭，哭有什么用？哭能止疼吗？哭能让伤口愈合吗？
没有人因为她受伤而哭过。
所以现在，看着他这样，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哭了。”她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不疼。”
慕容璟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真的不疼。”她又说，“习惯了。”
慕容璟突然伸出手，轻轻抱住她。
他把脸埋在她肩头，眼泪流进衣襟里，烫得她微微一颤。
“钧儿。”他叫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以后疼了要说。”
赫连钧僵住了。
“以后受伤了，要让我知道。”
“以后……以后有我。”
“你疼的时候，我陪着你。”
“你难受的时候，我哄你。”
“你……你别一个人扛。”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眼泪冲得七零八落，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她耳朵里。
赫连钧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化开。
像冰被火烤着，一点一点，变成水。
她从来不知道，被人心疼，是这种感觉。
“钧儿。”他又叫她。
“嗯。”
慕容璟从她肩头抬起头，看着她，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可那双眼睛里，却充满了认真。
“我喜欢你。”
他说着，眼泪又流下来，可他还是在笑：
“以前我不敢说。以前你和大王……我不敢真的动心。”
“可现在，她死了。”
“现在，我可以了。”
他看着她那双平静的、却因为他而微微泛起波澜的眼睛：
“你懂吗？”
赫连钧不懂喜欢是什么。
可她懂一件事。
他哭的时候，她心疼。
他笑的时候，她高兴。
他抱着她的时候，她不想让他松开。
这算喜欢吗？
她不知道。
慕容璟看着她茫然的样子，笑了。
笑容带着泪，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没关系。”他说，“不懂没关系。”
“我教你。”
他顿了顿，轻轻吻上她的唇。
“教你怎么爱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