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舌》落金剪

3、是我中意你。

　　他根本不敢看原本负责这项目那几人的脸，他本来就只是被借调过去，看样子根本就是知道他唱歌还算好，讨好甲方来的，他懂啊，可甲方爸爸亲自点名……
　　他真是不懂了
　　他昨天是差点把歌砸在人家脸上，撞了桌子，还碰到他的手……
　　是吧？
　　这算什么？惩罚吗？还是新型的职场PUA？
　　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应付完主管，等人一走，他立刻瘫在椅子上，手心冒汗。
　　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内部通讯软件，一个从未联系过的ID发来好友申请，备注简洁冰冷：「明鹤言助理。」
　　陈砺盯着那个名字，指尖发凉，他仿佛又感受到了昨晚那人手心的温度，和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我很中意”。
　　完都完球咯……这下，跑都跑不脱了。
　　他点下“通过验证”的瞬间，对话框立刻弹出第一条消息，不是寒暄，是一份加密的项目概要文件，以及一行公式化的文字：
　　「陈先生你好，请于今日下午三点，到中环IFC 65楼明氏集团会议室，参加项目启动会。详细地址及注意事项见附件。请准时。」
　　附件的注意事项里，冷冰冰地列着一条：「会议语言：粤语。请确保沟通无障碍。」
　　陈砺看着最后那行字，眼前一黑：老子……老子今天怕是过不去这个坎了哦。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本落灰的《粤语速成百日通》，感觉自己的好日子，恐怕是真的要到头了，他把自己完全缩在书后面，隔绝那几个同事要杀人的目光，认命地想：杀我有啥子用嘛！甲方爸爸亲自要求，亲自开的口，是我敢梭个不字？还是你们敢？你们还真以为我想去嗦？鬼才想！”
　　学粤语！不如杀我啊！
　　妈哟，咋个这么难啃哦！广告吹啥子‘百日速成’，老子过了几个百日咯，舌头依旧软趴趴的硬不起啊！
　　陈砺死活也想不通为什么他就是学不会粤语，他明明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也是个16就上大学的神童，偏偏就是这个粤语，他死也学不会啊，临时抱佛脚，他这辈子都没几次啊，真是要了老命。
　　陈砺瘫在椅子上，舌头在嘴里无力地卷了两下，像条缺氧的鱼。他对着手机录音键，试图念那句“香港嘅云吞面好正”，结果挤出来一句：“香…港嘅…晕、晕瘫面好震？”
　　手机AI冷静地重复：“请跟着读：Hong Kong geh wan tan min hou zeng.”
　　陈砺把手机一盖，仰天长叹：这舌头咋个像打了麻药嘛，软趴趴的硬不起！
　　平时那股劲儿呢？背英语雅思词根秒杀全班的灵活呢？一遇到粤语九个音，它就直接躺平装死——老子真想拿根筷子把它撑起！”
　　就算陈砺争分夺秒的抱佛脚，可时间根本不留情面，那他几个同事也是，丝毫不给他留活路，硬是赶到最后才把资料全给他，面上还笑嘻嘻的恭喜阿乐阿、恭喜恭喜，实际上眼神马上要把陈砺捅个对穿。
　　陈砺也假笑着应付，没办法，就算是甲方开口，他们也只是觉得他走狗屎运，背地里还是看不起他个北仔啊。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中环IFC 65楼。
　　电梯门无声滑开，扑面而来的是极低的冷气、昂贵地毯吸收脚步的寂静，以及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空气里飘着极淡的雪松香熏味道，冷冽，洁净，拒人千里。
　　陈砺此刻是陈乐了，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厚重的文件夹，指尖掐得发白。
　　他身上那套为了见客户咬牙买下的、不算便宜但依然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西装，感叹道：命啊！
　　前台小姐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得如同刻度尺量过，用流利的粤语询问预约。
　　陈砺头皮一麻，努力调动自己为数不多的粤语储汇量却依旧有些磕磕巴巴：“我、我系‘成海国际’嘅陈乐，约、约咗三点同明生开会……”
　　（普通话） “我、我是‘成海国际’的陈乐，约、约了三点和明先生开会……”
　　前台似乎见惯了这种紧张到舌头打结的访客，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依然保持着完美的职业微笑，抬手示意：“陈生，请跟我来。”
　　穿过开阔得可以踢足球的办公区，玻璃幕墙外是维多利亚港令人窒息的无敌景致，偶尔有穿着剪裁精良套装的身影步履匆匆地经过，低声交谈，用的都是快速而清晰的粤语或英语。
　　陈砺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天鹅湖的灰扑扑的麻雀，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脏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
　　他被领到一间会议室门口。深色的实木门紧闭着，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却透着不言而喻的权威。
　　前台轻轻叩门，然后推开。
　　会议室里，长条形会议桌的一端，明鹤言已经坐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比昨晚那套更显休闲，却愈发衬得他肤色冷白，轮廓清隽，远看像落满细雪的劲松。
　　他没有在看文件，只是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云端之下的港岛，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桌面，阳光透过玻璃，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近乎虚幻的金边，却融化不了半分他身上的疏离气息。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目光相触的瞬间，陈砺的心脏狠狠一抽，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低头避开，背后也在隐隐发烫，但他忍住了，强迫自己挤出早已练习过无数遍的、标准而卑微的社畜笑容，快步走进去，又在距离会议桌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躬身，他放慢语速，确保声音确保清晰：“明生下昼好，我系陈乐。”（普通话） “明先生下午好，我是陈乐。”
　　明鹤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平静，没有复杂情绪，只有一种纯粹审视般的目光，那目光像冰凉的X光，让陈砺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得透透的，无所遁形。
　　随着他目光而来的除了不适，还有背后的灼意，陈砺双拳紧握，死死压住那声痛呼，他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可偏偏遇到明鹤言，他背后的东西总也压不住，似乎，下一秒就要活过来了。
　　“坐。”明鹤言开口，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调子，听不出喜怒。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长桌对面，离他最远的位置。
　　陈砺如蒙大赦，赶紧走过去坐下，将文件夹在面前摊开，动作有些慌乱，他不敢多看明鹤言，只感觉那道目光似乎一直停留在他身上，背后也随着目光停留的时间越发滚烫，让他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明鹤言没有立刻开始谈公事，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指尖的烟依旧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敲在陈砺紧绷的神经上。他不知道这位祖宗到底想干什么，只能僵硬地坐着，手心又开始冒汗。
　　良久，明鹤言才仿佛想起房间里还有个人，淡淡开口，说的却是：“你知唔知，点解我指定要你？”（普通话）“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指定要你？”
　　陈砺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果然要问这个，他脑子里飞快转过无数个答案：因为昨天唱歌？因为王总推荐？因为……他运气“好”？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选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系…系明生俾面，同埋王总佢……”（普通话）“是…是明先生给面子，还有王总他……”
　　“唔系。”明鹤言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终于转回头，正面看向陈砺，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陈砺完全看不懂的情绪。
　　“是我中意你。”
　　这句话他说得极其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落在陈砺耳朵里，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猛地抬头，撞进明鹤言的视线里，整个人都懵了，喜欢？……应该是喜欢他听唱歌？应该是唉，不然难道还真的喜欢他？不过就因为这个？就因为他昨天那首最后还唱砸了的歌？
　　明鹤言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错愕和茫然，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不再解释，转而用下巴点了点陈砺面前的文件夹。
　　“开始啦，由你，同我讲下，你对呢个Project嘅理解。”
　　陈砺的脑子还在“中意你”这三个字里打转，晕乎乎的，职业本能却已经驱动他翻开了文件。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集中精神，开始用他那口塑料粤语的奇怪语调，磕磕绊绊地汇报起来。
　　他讲得很投入，试图用专业的分析掩盖语言上的缺陷，明鹤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在他某个发音错得特别离谱，或者用词完全不对的时候，会微微蹙一下眉。
　　那蹙眉的幅度极小，却像一根针，每次都精准地刺在陈砺的神经上，让他心跳漏拍，讲得更慌，错得更多。
　　一场汇报下来，陈砺后背的衬衫都湿了一片，他讲完最后一个字，几乎虚脱，忐忑不安地等着明鹤言的判决。
　　明鹤言沉默了几秒，指尖的烟终于停止了敲击，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陈砺因为紧张而有些泛红的脸上，目光微微颤动，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识讲普通话，做乜一定要讲广府话？”
　　（普通话）“你会说普通话，为什么一定要说粤语？”
　　陈砺一愣，下意识回答：“因为…因为明生，你秘书同我讲嘅系纯粤语会议来嘅。”
　　“我听得懂普通话。”明鹤言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以后同我讲话，用你最擅长的语言。”
　　“这事是我的错了，我没有明确通知他，秘书应该是看你年纪小，默认了。抱歉。”
　　陈砺彻底呆住。这……这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跟我道歉？我的粤语差到这种地步了吗？这已经算得上天怒人怨了吧？
　　明鹤言却没有看他，已经低下头，拿起笔在文件上快速划了几笔，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你的理解，大方向没错，但细节漏洞太多，尤其是风险评估部分，太乐观。回去，跟着我标记的地方，全部重做。”
　　他把批注过的文件往前一推,“三日时间,有问题，直接问我助理。”说完，他站起身，没有再给陈砺一个眼神，径直走向门口。
　　就在他拉开门，即将离开的刹那，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半张脸，用那种依旧没什么温度、却清晰无比的语调，丢下了最后一句话：“下次见面，说普通话就好了。”
　　门轻轻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砺一个人，对着那份被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文件，和耳边那句反复回响的、如同魔咒般的“下次见面”。
　　他缓缓地、缓缓地趴在了冰凉的会议桌上，把滚烫的脸埋进了臂弯里，内心近乎崩溃：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算球了……
　　走出大楼被外面的海风一吹，背后的灼烧感消失，陈砺又臊得想死啊，真是太丢人了，怎么会有人这么丢人啊，明鹤言那话的意思是比他地位低的都要跟说粤语，让他说普通话是因为他的粤语差到天怒人怨了，真是……真是……
　　不过，对不起阿明生，我真的尽力了……
　　陈砺刚安慰好自己，就见到主管给他发的消息，一堆没用的屁话，陈砺正准备也回一堆屁话回去，就看见了他又发过来的奖金数字。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百万……百万奖金？！咩阿！？这扒皮今天是喝高了还是良心发现？！不对……肯定是那个明鹤言开的价太高，油水厚得连主管都不得不分他一大口！
　　陈砺无视主管那些洋洋洒洒揽功的信息，他手指有些抖，飞快地截了图，以防主管撤回。
　　脑子飞快盘算，拿下这个项目的奖金，再加上他的存款，刚刚好够给嘉信买他想要的那个表阿。
　　嘉信。想到这个名字，陈砺心里那点因为金钱而燃起的燥热，又掺进了一丝熟悉的酸涩。
　　他们都多久没好好说话了，上次吵架冷战，好像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嘉信嫌他忙，嫌他像精分，嫌他……不够港，融不进这个圈子。
　　那块表，嘉信在橱窗前看了又看，拍照发了无数次朋友圈暗示，陈砺不是不懂，是之前真的买不起。
　　现在，机会来了。
　　粤语是吧！粤语而已！他学不死他！只要奖金到位，别说粤语九个音，就是九十个音，老子用舌头一个个给你顶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海风的咸腥灌入肺叶，竟让他奇异地冷静下来，甚至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他不再看主管后面那些长篇大论的邀功废话，直接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身旁大厦65层的窗前，明鹤言举着那副看歌剧用的单筒黄铜望远镜，镜筒稳稳地追随着楼下那个渺小的身影，他没有错过陈乐的任何一丝表情。

作者有话说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