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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恋爱“天才” ...

  •   看着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唇边爬上些浅淡的笑意。
      宋行舟没个正形地瘫在沙发上打游戏,余光瞥见好友那副罕见的神情,手指一顿,游戏角色当场毙命。
      他啧了一声,促狭道:“哇,神仙保佑哦,我们雀仔——望到石头发烧(看着石头都能发情)?
      明鹤言没有搭理他,直到那个身影彻底融入中环午后拥挤的人潮,再也分辨不出,他才缓缓放下望远镜,冰凉的黄铜筒身,被他握得有了温度。
      他坐回宽大的办公桌后,重新变回那个一丝不苟的明家继承人,开始处理因这场“心血来潮”的会面而积压的文件。
      宋行舟陪了他一会儿就开始抱怨:“冇冇冇……冇呢个必要啩?先得三亿嘅项目,几时轮到呢点钱都要你亲自落场谈细则啊?真系痴线噶,你唔怕攰死咩?”
      (普通话):“有这个必要吗?才三亿的项目什么时候这点钱也配你亲自谈了,真是要有够蠢了,也不怕累死你。”
      明鹤言笔尖未停,只在翻页的间隙,用听不出情绪的嗓音,淡淡回了一句:“唔系谈生意。”(普通话:不是谈生意。)
      宋行舟一愣:“咁系谈乜?”(普通话:那谈什么?)
      “乜都唔使倾,”明鹤言的目光依旧落在文件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明日天气,“我净系想见佢,就系咁简单。”
      (普通话:什么也不谈,我想见他,就这么简单。”)
      宋行舟看着他这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真是气笑了。
      这人真是……一点世俗的恋爱经验也无,把一场精心策划的相见,说得像下楼买杯咖啡一样轻松自然。
      也是,在他明鹤言的世界里,想要和得到之间,本就不该存在曲折的沟壑。
      其实,按常理,宋行舟此刻应该提醒他——提醒他人心不是项目,无法用资本和逻辑完全测算;提醒他那位陈乐先生眼里看到的,恐怕不是重逢,而是“难搞的甲方”和“天降的横财”。
      但,凭什么?这千载难逢的热闹,可不是常有的。能看到明鹤言这只雪鹤主动跳进烟火红尘里打滚,沾一身泥泞还浑然不觉,好值得!
      于是,宋行舟只是意义不明地勾了勾嘴角,将那点玩味的、戏谑的神情藏进垂下的眼帘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话。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地运行声,阳光爬过明鹤言的肩头,照亮空气中细微的浮尘。
      回公司的地铁上,陈砺一反常态地没有瘫着发呆,他抓紧时间练习粤语,点开了某个语言学习APP,插上耳机,屏蔽掉车厢里所有的嘈杂。
      耳机里传来标准却冰冷的粤语女声,他跟着重复,嘴唇无声地嚅动,眉头紧锁,舌头在口腔里笨拙地翻卷,试图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声调转折。
      “香港嘅云吞面好正……” 震你妈个头!是“zeng”!舌头抵住上牙膛!再来!“Hong Kong geh wan tan min hou zeng!”
      旁边座位上一位阿婆侧目看了他几眼,眼神古怪,陈砺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与自己舌头和声带的艰苦搏斗中。
      奖金和嘉信的笑脸,成了悬在前方最诱人的胡萝卜,让他暂时忘却了所有的不适和屈辱。
      深夜,陈砺的出租屋
      桌上摊满了项目文件和粤语学习资料,外卖盒子堆在角落。陈砺眼睛发红,对着电脑屏幕上天书般的风险评估模型,和旁边笔记本上鬼画符一样的粤语注音,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明鹤言批注过的文件,要求苛刻得令人发指,每一个细节都追根究底,逻辑必须严密到无懈可击。
      陈砺已经被打回来重做了三次,每次邮件回复都只有简短的“不行,重做”或者更详细的批注意见,冷冰冰,不带任何情绪。
      而粤语学习更是进展缓慢,那些复杂的俚语、快如闪电的连读,还有微妙到让他抓狂的声调差异,像一堵厚厚的墙。他学得舌头疼,喉咙发干,梦里都是“唔该”、“咁样”、“点解”在盘旋。
      唯一让他撑下去的,是手机相册里那块表的图片,和想象中嘉信收到礼物时可能露出的笑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明鹤言助理发来的消息,依旧言简意赅:「陈先生,明早十点,明生想听项目进展口头汇报。地点:浅水湾私人会所。请准备。」
      浅水湾……私人会所。陈砺心里一沉,那地方,和他隔着的不仅是地理距离,更是他无法想象的阶层壁垒。
      而且,“口头汇报”……他看了一眼手边记得乱七八糟的粤语笔记,胃部开始隐隐抽搐,虽然明鹤言早就不要求他说粤语了,可他就是不服嘛!再说了,为了那些钱,这也是他应该做的。
      可是,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猛地抓起那本《粤语速成百日通》,狠狠摔在墙上。
      书页散开,飘落。
      陈砺喘着粗气,瞪着地上狼藉的书页,几秒后,却又认命般地弯下腰,一张一张捡起来,用手掌抚平皱褶。
      随后他去了卫生间,冷水打在脸上那一刻陈砺清醒了一点,他握着肩膀看向镜中的自己,缓慢地脱下衬衫,背过身,镜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映出他背上的情形。
      怒目的关公猛地与陈砺对上视线,陈砺呼吸一窒,猛地闭眼,这关公像他背了21年,每次看却还是会被镇住。
      狭小的卫生间回荡着陈砺急促的呼吸声,许久,才平缓下来,若不是最近与明鹤言接触时背后总是隐隐灼痛,他根本不会想看,他深呼吸,平复情绪,再次看向背后。
      那关公为持刀半侧身回首之姿,画风飘逸狂放,但开脸极正,是那老道士的风格。
      从他左肩起,吞兽铠甲叶以泼墨皴擦表现,至臀线上,下身为狂放的枯骨笔法,关公侧身,脊柱与陈砺的真实脊柱错位三分,生成视线上的双龙并骨。
      刀的断笔刃口,在镜中竟与他的真实脊柱完全重合,刀刃虚化的部分,一缕青烟从中飘散,绕着被风吹动的红缨穗半遮关公眼下三分,关公左眼怒视,右眼半阖
      青烟一缕绕过关公右鬓,拂过半阖的右眼,竟显出几分慈悲的神态,又从左眼前垂下,留出瞳孔位置,未全部遮眼,最后从下颌绕过,似胡须又似泪痕。
      仔细看,那青烟分明是五人化烟而成,男女老少,姿态各异,中年女人的烟形最凝实,为祈祷状,就在眼下,中年男子紧随其身后,是双手托举的姿态,随后是老妪回首的姿态,似乎是要接着身后那名孩童,孩童无悲无喜,随风而动,最后是蜷缩的婴孩,被青烟托举。
      正是陈砺,母,父,祖,幼时和未出生的姊妹。
      陈砺呆望着那几人,呼吸急促,背后的关公因其动作而颤动,似乎马上就要活过来了,陈砺闭上眼不再看,一遍又一遍,念着自己的名字。
      “陈砺…”
      “陈砺……”
      “陈砺。”
      “陈砺!”
      到最后竟然低吼出声,他看向镜中人,露出一个与陈乐完全不同的笑容,那笑意狰狞,狂放。
      许久那狭小的卫生间内,都回荡着陈砺压抑又疯狂的笑声。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浅水湾那栋可以俯瞰整个海湾的顶层公寓里,明鹤言刚结束一场越洋视频会议。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和零星的渔火,手机里,正播放着一段音质并不清晰,甚至有些嘈杂的录音。
      录音里,是18年前陈乐的那次直播的录音,他找了好久才找到,甚至还加了他那没多少人的粉丝群,那串珠串也是在那里面买的周边。
      他拿着这两样东西,过了18年。
      明鹤言突然一点后悔,那天为什么没有录音,可又觉得这样也好,人找到了,还怕再也听不到了吗?
      陈砺这人跟明鹤言想象的样子完全不同,他卑微谦逊,甚至可以说软弱,跟那些他烦不胜烦的人没有任何不同,明鹤言本以为自己会幻梦破碎。
      可,完全没有,明鹤言看着他,忍不住回想,他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港城跟内陆不同,不知道他是不是不习惯,吃得习惯吗?住得习惯吗?会不会想家……
      会不会……不想留在香港。
      明鹤言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遍一遍。
      一如这18年的每一天。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色正浓。

      浅水湾,私人会所临海露台
      十点差五分,陈砺被侍者引领着穿过曲径通幽的中式园林,来到一处延伸向海面的宽阔露台。
      咸湿海风扑面而来,视野豁然开朗,与前几日IFC冰冷高耸的压迫感截然不同,这里奢华得低调,充满一种闲适的掌控感。
      明鹤言已经在了,他背对着入口,凭栏而立,望着海面。
      那身浅灰色的衣服让他仿佛融入了海天的背景,少了几分商界精英的锐利,多了几分……陈砺无法形容的,近乎落寞的静谧。
      听到脚步声,明鹤言转过身。
      阳光落在他脸上,清晰地照出他比昨日略显苍白的肤色,和眼下极淡的阴影,但这无损他的清俊,反而有种易碎的质感。
      他的目光落在陈砺身上,不再是会议室里冰冷的审视,柔和了许多。
      “明生,早晨。”陈砺赶紧收敛心神,用他练习了无数遍、力求清晰的粤语问候,微微躬身。
      他今天特意提早两小时起床,把汇报要点和可能用到的粤语词汇反复背诵,此刻心跳如擂鼓。
      明鹤言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那沉默的几秒钟,让陈砺手心的汗又冒了出来。
      然后,明鹤言开口,说的却是流利标准的普通话,甚至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柔软的腔调:“早。这里风景很好,不必拘谨。坐。”
      陈砺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侍立的助理,对方眼观鼻鼻观心,他只好依言在白色的藤编椅上坐下,身体依旧僵硬。
      明鹤言在他对面落座,中间隔着的小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茶点和一壶香气袅袅的红茶,他没有碰文件,反而亲手执壶,斟了一杯茶,推到陈砺面前。
      “试试看,这里的锡兰红茶不错。”他的动作自然而随意,仿佛这是朋友间的小聚。
      陈砺受宠若惊,更觉惶恐,连忙双手接过:“多谢明生。”他抿了一口,醇厚的茶香在口中化开,却丝毫缓解不了他的紧张,这太反常了。
      “文件我昨晚看完了。”明鹤言终于切入正题,语气依旧平淡,“比上次有进步。”
      陈砺刚想松半口气。
      “但,”明鹤言话锋一转,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桌面,“第三部分的备用方案,逻辑链在第二个推演节点断裂了。你假设了A供应商会按期交货,但根据他们过去三年Q3季度的数据,延误概率是68%。你没有做这个风险评估。”
      陈砺心里一沉,后背瞬间绷直,他确实偷懒了,查那个数据需要翻墙找外网原始报告,他当时被粤语折腾得头昏脑胀,抱着侥幸心理用了二手数据,他张了张嘴,想用粤语解释,却一下子卡壳,急得额头冒汗。
      明鹤言静静地看着他挣扎,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只是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他所有拙劣的掩饰。
      就在陈砺快要绝望时,明鹤言忽然用普通话问:“是找不到原始数据,还是觉得不重要?”
      他的普通话太标准,太清晰,在这样一个本该使用粤语的场合,反而像一种温柔的凌迟,陈砺脸腾地红了,羞愧和一种被看穿的难堪席卷了他。
      他放弃了对粤语的执拗,低头用普通话老实承认:“……对不起,明先生,是我偷懒了,觉得二手数据……也能说明问题。”
      “嗯。”明鹤言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他拿起银质的茶匙,慢慢搅动着自己杯中的红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些许眉眼。“做项目,最怕就是觉得,每一个觉得背后,都可能藏着让你满盘皆输的漏洞。”
      他的语调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平和,却比任何斥责都让陈砺无地自容。
      “我明白了,明先生。我回去立刻补上原始数据,重新推演。”陈砺的声音低了下去。
      露台上安静下来,只有海浪轻拍礁石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海鸟鸣叫。气氛并没有因为他的认错而缓和,反而更加凝滞。
      半晌,明鹤言放下茶匙,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陈砺脸上。这一次,他的视线似乎越过了项目负责人陈乐,在探寻着别的什么。
      “你喜欢这里吗?”他忽然说,话题跳跃得让陈砺猝不及防,“或者说,那喜欢港城吗?”
      陈砺猛地抬头,撞进对方深海般的眼眸里,他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在这么严肃的工作汇报之后?
      “我……”他舌头打结,“明先生,那个……我……”
      “这里没有别人。”明鹤言打断他的慌乱,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闻的引导,甚至可以说是引诱“就当是朋友之间的闲聊。”
      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期待。
      朋友?谁的朋友?明鹤言的?港城明家?明鹤言的朋友?
      谁啊?他!?
      陈砺忽然想起那天他说“我中意你”,又想起他为自己破例允许说普通话,甚至此刻亲手斟茶……这一切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让他更加心惊胆战的猜想:这位明先生,或许是真的、单纯地、对他这个人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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